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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七章【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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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的血腥氣味飄入鼻息,司徒成不敢浪費時間,立刻將醫箱中的東西取出。

銀針,藥瓶,一一擺開。

不知是不是疼得更厲害了,牀上躺着的人徹底忘了拘謹,手指死死緊絞着觸手能及的東西。穆席雲轉頭將人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一時沒有弄清血腥味從何而來。

但下一刻無意中與那雙眼睛對上的瞬間,穆席雲心底竟清清楚楚地漏跳了一拍。那是雙摻得進痛苦卻摻不進軟弱的眼睛,越是痛苦與危難的時候,就越是清明堅定。一如今日,也一如當年地牢裏初見之時。

司徒成的醫術,穆席雲放心。可沒有料到,今日這針下得十分不順利。

“他怎了?”牀上的人抽搐得厲害,倒不像是故意不配合的樣子。

“這針上所蘸藥膏十分厲害,着實不好忍耐。”司徒成嘆了口氣,道:“遲侍衛,你別動。”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強人所難。牀上的人意識清醒不錯,可是那種疼極之後身體本能的抽搐卻不是意志堅定就能控制住的。

“我……儘量。”遲風緊咬着牙,格外艱難地吐出了三個字。可之後,卻依舊不住地痙攣着身子。

穆席雲見狀走至牀邊,彎腰將雙手按在遲風肩上。直到觸手,才發覺那衣衫早已被汗浸溼。

起初,這麼按着也起了些效用,可隨着針上藥膏愈發滲入身體,遲風也就越加難以安生,最後鬧得司徒成捏着銀針久久難以下手。

“莊主最好從遲侍衛身後將人抱住。”

興許是救人心切司徒成忘了兩人身份,可穆席雲不會忘。聞言只是手上使了力氣,將人更牢地固定住。

“莊主。”司徒成略有些不贊同地看了一眼,口氣難免有些責備:“這藥雖能救人醫病,卻比慣常裏逼供用的抽骨散還叫人難以忍受。您若實在不願,就喚個旁人來幫忙罷。”

穆席雲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動作。但拒絕,是必然。牀上的男人衣衫散了大半,此刻面容扭曲得有些猙獰,那垂死一樣的抽搐痙攣更是看得令人無法心生不厭。

但下一刻,傳進耳裏的那句話,卻叫他生生將嫌厭親手給撕了個乾淨,哪怕連一絲一毫的厭惡也沒有留下。

牀上的人就那麼微仰起了頭看着他,好似洞悉了他的不悅與嫌厭一般,死命地壓抑着錯亂的喘息,緊擰着眉頭道:“屬下不動了……莊主。”

之後是竭盡了全力的剋制,即便收效甚微。暗地裏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那雙本已經迷濛的眸子裏生生給逼出幾分清醒與堅毅。只是若再看得深一點,便能被其中的痛苦刺疼了雙眼。

穆席雲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在第一時間錯開了視線,鬆開手上過於殘忍的力道,移坐至牀側。然後按司徒成所說的,將仍執拗着與身體本能抗爭的人扶坐起來,圈進懷裏。胳膊慢慢使上氣力,避開關節將人牢牢禁錮住。

其實,也沒那麼令人厭惡。懷裏的人順從得很,就算痙攣與抽搐,也從不會掙扎。疼到極處,也僅是將腦袋後仰着抵在了他肩上。從始至終,都沒有吭過一聲。就算事後被司徒成喂藥時,齒齦間已經隱隱冒出了猩紅。

“莊主,懷上胎兒的頭三個月要尤爲小心。”司徒成收了針,如是對穆席雲說着。一想起方纔的事,又搖了搖頭,改爲對遲風開口。直到將宜食與不能食的詳細交待了一遍,才帶着醫箱離開。

只是這回司徒成沒有料準,比起牀上那勉強做出認真傾聽模樣的人,穆席雲纔是上了心的那一個。

經了剛纔那一陣折騰,牀榻上被褥早亂成了一片。穆席雲看了眼,隨手把被子扯到遲風身上,隨後就這麼一言不發地就着將人圈在懷裏的姿勢坐了一個多時辰。待到可以沐浴了,才把人放回牀上。可還不等他出聲喚水,牀上的人就先他一步有了動作。

遲風一刻也不耽擱,立刻就下了地:“莊主,屬下可否告退?”

這話,按理說並無不敬,可放在這一個時辰的相處之後,再配上那迫不及待的表情,難免有些不知好歹的意思。穆席雲看了看身前的人,最終還是沒有訓斥。

遲風不傻,那一瞬息間的注視,已經足以讓他察覺到自己話中的不妥,便安順地低下頭,跪了下去:“屬下身上有血,想去洗洗,方纔多謝莊主。”

隨着入耳的話,穆席雲往遲風身上掃了幾眼,待看清暗色褲布上不甚顯眼的血跡後,臉上表情有一刻的沉重,目光也漸漸複雜起來。如是望了許久,才嘆息着開口:“起來罷,就先在這兒。”

就先在這兒?遲風莫名其妙地看着轉身要推門離開的人,不禁暗自皺了眉。這究竟都是怎了,何時他纔能有個消停日子過過……

其實想過消停日子的又何止他一人,穆席雲乍一出門便臉色不好看起來,草草吩咐了句讓明鈺將水送進屋裏,便沒了人影。

遲風當然不想在這屋子裏多待,這是閒雲山莊裏最好的一間屋子不假,可也是最讓人待不下去的。而眼下,他不僅得待在這屋子裏,還得在這個屋子裏沐浴。

“你……”明鈺將浴桶裏的水兌好,轉身觀察站在旁邊默不吭聲的人,也不知怎麼稱呼好:“莊主要我服侍你沐浴。”

“不必。”瞧着不住在自己身上來回打量的人,遲風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他會不加遮掩地讓穆席雲將自己的狼狽看去,不代表對着其他人時也會如此。

“可是莊主……”明鈺也察覺到了話裏的冷意,但那話是穆席雲親口吩咐下的,這會兒她確實不好就這麼出去。

“勞煩姑娘出去。”聞言默默盯着幾步之外的人,遲風話裏漸漸帶上了令人膽寒的狠意。對個殺手出身的人來說,要想叫人退縮或者畏懼,無疑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那你……就自己洗罷。”又在遲風那身衣衫上看了幾眼,明鈺把乾淨且燻了香的布巾擺到了一邊的圓木凳上。

遲風沒有說話,就這麼一點善意沒有的把人目送走出屋子,才皺了皺眉,嘆了口氣。

閒雲山莊莊主穆席雲的屋子,有一日他竟會在這裏面沐浴。

穆席雲從房裏出去之後,也沒真去什麼尋不見人的地方,只是在自己屋子重新歸於自己之前,去了趟書房。司徒成之前半途而止的叮囑,他當然知曉是何種意思。確實,他對那個懷了他孩子的男人並沒有什麼顧念。但,也僅是之前。就在方纔,在那句“屬下不動了。”之後,在被那雙明明壓抑着痛苦卻仍舊清明得令人窒息的眸子注視過之後,頭一次,他開始覺得自己也不過是個卑鄙又惡劣的市井之人。

喜歡沈逸卿,自然是可以,卻實在沒必要將另外一個毫不相乾的人硬安個有過的罪名牽扯進去。就算懷了他的孩子,也是那日醉後他硬將人壓在身下的。

對個男人來說,雌伏之辱無疑只會帶來仇恨。而那之後的早上,在他心生厭惡離開之後,身上卻分明一點因爲掙動而留下的傷處都沒有。

隱門的殺手,閒雲山莊的暗衛,豈會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叩、叩、叩――”

書房裏,穆席雲剛坐下沒多久,外面就有人敲響了門。

“莊主,奴婢明鈺。”

“進來。”似乎沒想到明鈺會在這個時候過來,穆席雲等人一進門,便問道:“何事?”若是說沐浴,這個時間也未免太快了點。

“回莊主,那人……”在不得知的稱呼上猶豫了下,明鈺繼續開口:“那人說不用奴婢服侍。”有些事芝麻綠豆,但做了回報是一回事,做了不回報等日後被發現了又是一回事。明鈺是個機靈的,不會在這些事上栽跟頭。

聞言穆席雲似乎在想着什麼,過了會兒才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嗯,那你就下去罷。過會兒,去取套乾淨衣衫給他送去。”

“是。”明鈺抬頭看了眼書房裏的人,待確認是真的沒有任何不悅後,才轉身離開。

興許是實在沒什麼事做,穆席雲竟揣測了下那人拒絕時的心思,來來回回幾次,卻又因爲忽然沒了興致而中途作罷。實在不是個能招人注目,令人爲之駐足的人,即便是放在了眼前,也只能叫人聯想到“索然無味”四字。

但那索然無味的人的肚子裏,畢竟還有個他的孩子。於是穆席雲深感無趣地挑了挑眉,繼續拿起桌上的書開始翻看。並不怎麼用心,卻也足以將上面所寫的東西記住。

忌受涼。

忌疲累。

忌食蟹。

……

忌近香樟木。

忌近麝香。

驀地穆席雲蹙起眉,盯着書上最後一行字看了良久,忽然站起身,離開書房向着之前來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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