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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朱子柳的辛酸情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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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柳旁若無人地將那些畫像拾起來,撣去灰塵,依次理好,最後一併交到我的手裏。

“阿沅,這些你好好保管……正好,我也不再需要了。”

感情的事情,本來就複雜。中間夾着好兄弟,那就更復雜。我終於知道了朱子柳也並不是一個完人的事實,也有自己的弱點和枷鎖,可爲什麼灑脫如他,依然無法勘破一個情字呢?

“虛僞!”武三通再次跳了起來,怒吼着:“爲甚麼你一直不說呢?爲甚麼還爲我出謀劃策,爲我打氣!你算什麼兄弟,啊?”然後他沒講什麼客氣,一拳頭衝着朱子柳的頭部揍了過去。

朱子柳瞬間青了半邊眼睛,卻竟然還滿不在乎似地笑着。

“怎麼手下留情了?像個小孩似的。要打,就結結實實打一架。”

武三通大叫一聲,拳頭如雨點般地過去了。

“我最討厭你這樣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爲甚麼你總是讓着我?你的年紀不是比我小嗎?”他臉上的肌肉扭曲得厲害,聲音卻漸漸小了下去,還帶着哽咽,“爲甚麼你要對我這樣?你一直當我是個最沒用的人是不是!”

這麼容易就哭了,還真像個小孩子,唉!

猛然間,一直消極不抵抗的朱子柳竟回了武三通一記拳頭,把他打了個趔趄。武三通剛剛不住號叫宣泄,這會子反倒瞪着眼睛安靜了,好像沒料到朱子柳真會還手似的。

“看來不管過去多少年,三哥你的火氣一樣還是這麼大……”朱子柳的嘴角猶自掛着笑,眼神裏竟然帶了幾分由衷的羨慕,“我們幾人之中,活得最真誠、最不做作的就是你了。”

武三通回過神來,叫道:“你這個僞君子!你騙了老子多少年?”

朱子柳微側了身子。“如果你早早地就什麼都弄明白了,會比現在更幸福麼?”

武三通一時語塞。但他眼神中的呆滯和茫然其實已經說明了答案。

“三弟,你不要怪罪四弟了,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什麼祕密……四弟雖然沒有親口承認過,但你之前也沒問過他不是嗎?”好在點蒼漁隱和樵夫及時出現,前者一語定音。

“啥?你們早就知道了?”武三通難以置信,“就瞞着我一個人嗎?你們都把我當傻子是不是?”

“四弟,你是身在其中,當局者迷啊……”樵夫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只要你跳出來,稍微動動腦筋,就能弄明白--四弟文採不凡,且精通梵文,跟師叔和鍾世伯向來走得近;他還是我們四兄弟之中最早結識鍾師妹的人,每年出入鍾府的次數不計其數;和鍾師妹最親近的男子,除了師叔和鍾世伯,就是四弟了……”

果然,這纔是真正的青梅竹馬,不是嗎?月老的紅線,爲什麼不早點綁在這對才子佳人身上呢?可真要那樣了,這世上大概就沒有我了……

“是啊,他們早就認識了……”武三通略一思想,頹喪着臉,喃喃不止,“他每次上鍾府去,都會替我帶些東西給夷則,回來的時候再帶份回禮給我,然後跟我說很多很多有關夷則的事情--打鞦韆,放風箏,彈琴寫字,爬樹唱歌……夷則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得那麼清楚,說得那麼高興,瞧得得有多仔細……”

看來,不是我娘魅力大,而是他們相識在最美好的年華,沒有經歷人世的複雜,是最純粹的。可是心心念唸的同桌的你,往往都披不上自己給的嫁衣……

“不錯,”點蒼漁隱進一步補充道,“四弟生性不羈,放浪形骸,在姑孃家面前向來不講究什麼儀態規矩,連對你我的親戚姊妹都是如此……可唯獨對鍾師妹格外不同,就連提到她都是畢恭畢敬,半句玩笑都不敢開……你從來沒想過這又是爲什麼嗎?”

“是啊……”武三通眼中驚疑不定,“一個浪子,放蕩慣了,風流事那麼多,再多一件又有何不可?”

“嗯,這人和人的個性啊,真是天差地別。有些人喜歡一個人,那就時刻掛在嘴邊;而另一些人對於喜歡的人,從不輕言……”樵夫說道,“如果說四弟騙人,那被他所騙的,大概也只有他自己了……”

“不!我心裏怎麼想的,我清楚得很,”朱子柳扶起了武三通,繼續說道,“三哥,小弟早有自知之明--像我這樣華而不實、正經不起來的人,整天胡鬧又管不住自己的性子,自問無法給她幸福……所以,我爲你打氣,爲你謀劃,全是出於真心,並無虛假……”

真心嗎?我想是的。可是爲什麼過去了這麼多年,他臉上的神色依然悲慼?真的沒後悔過嗎?不像吧……原來他看似風流不羈,謊話連篇,是情場上無情無義的浪子;實則爲情所困,魂牽夢繞卻不敢爭取……是個可憐人,是個弱者。

點蒼漁隱接口道:“所以他屢次向鍾世伯提起你的好處,自己卻越來越少去汴梁,也不見他和鍾師妹通信……所以你該知道,鍾世伯對你的看重,絕非空穴來風……”

武三通一個不穩,險些撲倒。額,連最後的一根稻草--準嶽父的青睞都不是他能倚靠的……

“往事莫再提了!”朱子柳道,“凡是想要得到,都需要有所堅持,需要付出代價;而當年的我,其實是不願意爲了她放棄外頭的花花世界的……我想我這一生都是如此……三哥你對人卻是一心一意,實打實的好。我不是在謙讓,是真的心服口服的……”

所以他眼睜睜地看着武三通和我娘越走越近,自己漸行漸遠……還要時不時地傾聽武三通的心聲,出出主意,奉上祝福……這是人乾的事麼?哦,我差點忘記了,基本上,曾經我也這麼幹過……我們都打算爲了一些莫名奇妙的原因錯過喜歡的人……但我懷疑花花世界究竟有沒有轄制他的能力,就像曾經轄制我的那樣東西,其實也並不是金大俠的劇情,而是深藏在我內心深處,最陰暗的角落裏的某樣東西--它的名字叫做自卑……

“所以四弟才把去接鍾師妹的任務交予你一人,自己置身事外。”樵夫道。

原來當初不只武三通一人被外公“欽點”了去當護花使者……只是朱子柳大叔自動放棄了當候選人的資格……原來他的內心真的太懦弱了,邁不出一個步子,鼓不起半點勇氣……

“這該是四弟這一生中最後悔的一件事情。”點蒼漁隱最後說道。

“不錯。如果是四弟前去的話,事情定然不會辦成那樣糟……”武三通訥訥說着,神情頗見悔意。

對的,以朱子柳大叔的狡猾機智,應該懂得怎麼躲避追兵,也懂得怎麼和歐陽鋒周旋。就算外公還是救不成,至少他帶着我娘全身而退還是有可能的。如果當初他沒有退縮,他和我娘在一塊兒,纔是真正的天賜良緣吧。畢竟他們有那麼多年相識相知的感情基礎,而我娘擇偶的目標又是非江湖中人,不是嗎?

朱子柳愣怔一會兒,又道:“我確實自責懊悔,所以我才做出了更大的錯事。”

武三通不解:“什麼更大的錯事?”

朱子柳目視了他一眼,垂下了眼簾。“我不斷地派人去西域……探聽白駝山莊的消息,想知道她過得如何……”

武三通滿臉都是慚愧的神色。“而我卻終日渾渾噩噩,而且很快就娶了親。你纔是真正關心她的人。你沒有錯……”

“不是的,”朱子柳答道,“是我舍不下利祿名位,自己沒有前去……派人打聽只不過求一己心安,全然想不到我的舉動會有什麼後果。越是有人打聽,白駝山莊的防守就越發嚴密,她就越無法逃脫。我不是在幫她,是在害她……”

是啊,既然好幾年都沒有打探出消息,就應該親自前往啊。到底是判斷失誤還是退縮成了習慣呢?或者真的如他所說,那時候的他,是把利祿名位當做頭等大事的?所以兒女私情,尤其是一段從未開始過的、說不出口的兒女私情,在他的心裏還佔不到那麼大的份量……

“更糟糕的是,她逃脫之後,就遇到了我派去的人,因此纔會前來大理……她的性命,你的重傷,師父的險境,全是我一人之過……”

原來真相是這樣。歐陽鋒貌似還當我娘是對武三通舊情難忘,才往大理方向逃跑呢。所以他一到大理,就拿武三通開刀了不是嗎?

“不錯,何大哥是你的手下,我,我早該想到了……其實我找到她之後,如果及時與你商議,讓你來保護她,或許她就不會死……”武三通說着,突然揮拳猛砸自己的腦袋,“我該死,該死!”

現在還說這些個,尋死覓活的,頂什麼用呢?如果真有所謂的如果……我頭一次對他起了反感之心,所以並沒有像點蒼漁隱和樵夫那樣撲上去拉住他,阻止他自虐的舉動。

“我是個最自私不過的人……”朱子柳的眼中隱隱有淚花閃爍,幾乎站立不住,“我不想阿沅恨我,不想那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用憎恨的眼神望着我……所以這些年我隱忍不發,什麼都沒說……而你卻做了阿沅的父親,替她盡了撫養之責。三哥,我不如你……”

武三通對我孃的懷念,是與我日日相見;而朱子柳對我孃的懷念,是對我避而不見。所以小時候的我,不論在任何時候,見到的他都是在衆人之中的他。偶爾單獨見到了,他總是寄情於書本,讓我無從打擾。所以他這個人留給我最大的印象纔會是處世圓滑,嘻嘻哈哈。

武三通卻站直了身子,神情也沒那麼沮喪了。“不能這麼說。我早早就娶了妻室,而你一直未娶,你對她的情意,實在比我要深厚得多。”

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此刻的他似乎已經從當年的事件中走出來了。

“我不會一直不娶的,”朱子柳道,“上個月,家母寄來了書信,叫我回家去。她要爲我定一門親事,擇吉成親。”

我沒什麼喫驚的感覺,點蒼漁隱和樵夫卻都是一臉萬萬想不到的樣子--就好象朱子柳大叔用腳走完四分之三的旅程後,又決定買昂貴的全程車票。

武三通驚愕更甚:“那你自己願意嗎?”

“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母親年紀大了,她爲了我這個不孝子傷了太多心,痼疾纏身,只怕將不久於人世……我,我終究不能忤逆她……”

他沒有妻兒繞膝,卻有高堂在上。所以昨晚裘千尺的那句“家中的父母妻兒不惦記你嗎?”戳到了他的痛處。所以他不能再任着自己的性子胡來,打算對過去的情傷說再見。

“四弟……”武三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朱子柳反而笑了,那笑聲中帶着一股自我嘲弄的味道。

“所以,我自始至終是個局外人。沒有開始,也談不上什麼結束。不是什麼癡情漢,更不是你的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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