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32 旅途一步星辰
滬市交大宿舍樓,露臺。
身形挺俏的懶散少年斜倚在窗欄邊沿,渾然不覺利落的上臂早已懸空蕩在圍欄外。
神色辨不出在想些什麼。
齊思衍內側的手裏勾攥着剛因長時間通話完畢未散去熱意的手機,耳畔話音未落。
聽筒拿開,冉高傑揣摩着徵詢的問句卻仍似迴盪着,“那你來嗎?”
放空的幾秒間,齊思衍淺淡地落下眉眼。
此時的齊思衍,注意力更集中在經由內線複述的另外一句??
很樂意被人安排。
和她當初曾面對面一字一句的那句。
是前後矛盾的、真僞難辯的、令人百思不解的。
少年下意識反覆摩挲着手機屏,斂下的眉眼明顯透着無奈的自嘲。
到底是斬釘截鐵的疏離姿態僅針對自己,還是委曲求全地用謊言當推辭委婉回絕,真相已不得而知。
細碎浮光閃耀在齊思衍眼睫,少年周身散發的遲疑稍縱即逝。
齊思衍無聲地滾了滾喉結,清醒的心意在訴說。
那地方又偏僻,他們初來乍到就敢隻身往裏闖。
他還是放不下心。
暄氣初消,秋季的早霜在城鎮外籠罩的更加濃厚。
驟涼的天氣裏,葉青莞一行三人好幸搭上開往朱豔家的藍鐵皮順風三輪車。
方便起見,葉青莞此行專門套了件運動風連帽衛衣,隨身攜帶的雙肩包裏塞好了取景用的設備器材,而再高傑鼓鼓囊囊的包裏則裝的全是補充能量的儲備物資。
自打匯合地見面起,後勤人士就忙着東張西望個不停,似是打量的眼神徘徊着飄移。
葉青莞稍側頭,注意到再高傑彷彿丟了魂兒的古怪,只當他憂心未知旅途。
深秋季節裏,葉青莞聲音柔緩的像春風拂面,關照地問他:“沒事吧?”
收起暗藏在心底的探尋,再高傑很輕地掩下掃視的弧度,笑了笑道:“沒事。”
眼珠四週轉動無果,目標人物隨着再高傑手機裏發出的消息一同杳無音訊。
冉高傑嘆了口氣,平常到挑不出丁點異樣,“好了嗎?”
他轉頭就恢復躍躍欲試,“好了就出發吧。”
再見熟悉的場景,朱豔心頭五味雜陳。
多年未歸,若非惦念離家時依然年幼的妹妹們,朱豔此次也不會專程回來。
偶摻着碎石的鄉間土路,泥濘地令整段進程難以安寧,怒吼的陣風中隱有飛揚的塵土顆粒,嗲嗲嘟嘟顛簸的車子甩的人腦袋暈個不停。
葉青莞牢牢地抓着扶手避免被甩的歪七扭八,與她對比鮮明的,朱豔彷彿早習以爲常。
即使此般艱苦的條件,她也還能平靜地爲同行的探訪者敘述。
朱豔出生在一個從不知富庶爲何模樣的家庭,父母依靠做農活維持生計。
明明窮的養不起孩子,卻偏有生個兒子在村裏立穩腳跟這樣堪稱執念般的頑固陋習。
作爲長姐的她,直到一連擁有三個妹妹後,家裏才喜氣洋洋地迎來了最寶貴的弟弟。
四個女孩子本不富裕的地位雪上加霜,二妹妹腦子靈光,成績也比她好,這才依仗“有前途”保住了在家免受皮肉之苦。
她離家時剩下的妹妹年紀尚小,而她如今返程,就是惦念着能否救同病相憐的妹妹於水火。
陶廬村歷史上曾經也是個富庶地帶,依山傍水的環境下沒把握好鄉村發展的方向,如今只透着滿目瘡痍和貧瘠。
零星幾塊殘磚敗瓦橫七豎八地散落在路邊,甚至有些地方雜草叢生到近人膝高。
一眼望不見熱鬧的民居,村口一條垂暮之年老黃狗看門的小超市是這處村落唯一營業中的商業設施。
葉青莞他們踏足進入時,扶着老花鏡的爺爺正佝僂着腰,窩在玻璃櫃後面折着張報紙瞧。
鮮亮打扮的外來人構築成店內靚麗的風景線,給這落後的鄉村帶來一絲新鮮血液。
老爺爺抬眼,似是納悶兒的不輕,“我們這小村子,今天怎麼來了這麼多?娃娃喲。”
聞言,冉高傑愣了一下,隨即仿若被點醒,“阿公。”
他悄悄側着頭朝老爺爺小聲打聽,“除了我們之外,今天還有陌生人來咱們這個村子?”
“有的嘞”,老人家點頭,清清嗓子,“小夥子俊的很。”
“剛走沒多大會,你們這幾個漂亮娃娃就跟趟的來。”
雖然他確實沒接到任何來自齊思衍的回信,但在這個環境當下,再高傑就是有種莫名的直覺。
老爺爺口中“很俊的小夥子”,八成就是他心裏想的那一位。
通過冉高傑這個中間人,齊思衍有時也依稀能瞭解些葉青莞的近況。
比如他們學校裏有幾個條件不錯的小富二代在轟轟烈烈地追她,可她都一視同仁又好脾氣拒絕掉了。
再比如。
葉青莞實地探訪下製作出的這部滿含心血的高質量片子,因爲女性題材和揭露社會現象一度被校內推薦,在愈演愈烈的話題度中收穫了多項校內榮譽。
而她的作品也隨之越來越多,反響也越來越好。
齊氏集團的主要業務地雖在滬市,齊思衍卻三兩個月就會往北城跑一次。
每次不會待太久,順帶處理些集團分部的問題。
隨着電子儲備逐漸方便,除非保密單位裏的證據,大衆多會用u盤或雲盤儲備。
刻錄機在日新月異的科技時代裏倒顯得像是某種意義上的歷史遺蹟。
北城傳媒的刻錄店裏,差不多每季度都會迎來個高瘦挺拔的少年,清雋五官上的表情很淡,每次來話不多,就只是習慣性的刻張盤。
刻盤機的聲響宛如來自舊日的音符,無人光顧的店內,老闆隨口閒聊起,“小夥子,光碟愛好者啊?”
俊朗出衆的少年懶懶扯了下脣,聲線不太清晰,“嗯,做着收藏。”
老闆身子微彎,檢查着儀器,順口唏噓,“是個有情懷的。”
他指了指這空寂店面,搖着頭感慨一句,“現在像你這樣的,不多嘍。”
忙了一陣子,老闆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不然小夥子給我留個微信。”
“下次你有什麼要刻的發我就成,有空過來的時候直接拿就行。”
“不用了,謝謝您”,齊思衍瞥了眼傳輸中的u盤,再開口是視若珍寶的聲音,“是重要東西。”
他收回視線,“親自看着才放心。”
之後的一年,時間陸續溜過。
葉青莞學業繁忙後,大概也暫時將遠隔千里的破裂好友拋諸腦後。
齊思衡的身體便是在這段時間毫無徵兆出現問題的。
在回老宅的車輛駕駛途中忽然暈倒在後座上時,齊思衡手頭甚至還正聽着下屬的工作彙報。
同樣的心臟類問題再度重現,致使整個齊家都如密佈的陰雲般籠了黑,好在齊岱昌曾經積累了幾個相關方面的專家人脈。
對外隱着齊思衡身體抱恙的消息,全面健康檢查在祕密地帶緊張地進行。
齊思衍就陪同在齊思衡的牀邊。
突然發生的意外令整個齊家始料未及。
作爲整個家庭裏殘存的唯一健康人士,誰也說不準,齊思衍未來某天會不會有類似的情況突然出現。
一套齊思衍的全身體檢報告同步被送到齊家手裏,沒任何異常的結果好似令人鬆了口氣。
又宛如追隨着從前無異常的齊思衡,將未知炸彈埋在不經意的某天。
在應急設定的預案裏,齊思衍承擔集團責任刻不容緩。
只是大家尊重他的意見,因而沒一個人願意犧牲齊思衍自主的愛好,把他束進集團的高閣。
滬市醫院單人特護病房。
僅剩兄弟二人的室內,齊思衍靠躺在牀,像是惱恨於自己身體的不爭氣,沉吟着訴說對不起,“抱歉小衍,讓你擔心了。”
齊思衍坐在牀邊垂着眼,語氣沒半分對病人的柔,一副嫌棄的不行的模樣,“知道擔心你就趕緊好起來。”
“我儘量”,齊思衡臉上笑意漸收,喃喃低語,“只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別說喪氣話”,齊思衍動了動眼皮,“不是還有北美那邊的醫生沒去看?”
“老齊到現在不也好好的”,齊思衍輕嗤,“別整天瞎擔心。”
“說真的,你要不也跟我一起去檢查下吧。”
齊思衡看向齊思衍,很多不安的念頭閃過,“這樣爸媽也更放心一點。”
原以爲要花大力氣說服齊思衍,準備再費口舌勸勸的沉默中,齊思衍漫不經心開口,“我跟你去。”
“不過檢查就免了。”
達成目標結果的路徑不甚相同。
齊思衍懷揣着另一重目的側頭,難得耐心地闡述緣由,“老齊和朱女士又不去。”
他切一聲,不滿慪氣的意思溢於言表,“把你一個病號扔大老遠的,你以爲我放心?”
齊思衍:“我跟你過去,負責照顧你。”
彷彿被齊思衍小題大做的語氣逗笑了,齊思衡輕語,“也沒有一個人吧。”
“到時候肯定會有人照顧”,齊思衡笑意清淺地辯,“這你還不放心?”
呼吸稍一頓,齊思衍眼神逐漸壓深,“我說的是,距離。”
聞言,齊思衡愣了一瞬,纔有些凝滯地道:“沒關係吧。”
“又不是見不到了。”
齊思衍黝黑的雙眸怔忪,似是攀升了種難懂的情緒。
心底默默想着的少女身影如同搖晃後的汽水瓶,汁液隨着拉環的蹦開而直衝地往外冒。
靜了片刻,伴隨着少年心不在焉的不正常狀態,艱澀的嗓音落在耳邊,“那也還是??"
“好久都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