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中國自古就是一個陸權國家,考慮自身的安危,多是從塞防開始,而非海防。受這種傳統思維的影響,在天啓三年下半年,朝廷雖然同時進行着三場戰爭,但明國的士大夫們幾乎清一色的將注意力投放到關外,與金國的較量當中。對於另外兩場:西南平叛以及澎湖海戰都被高傲與短視的士大夫們視作一種平叛或者剿匪。關於西南用兵,改土歸流的迫切性,朝廷的士大夫們或還有一部分有識之士,但是對於沈有容跟荷蘭人開戰,則多抱着一種剿匪的心態。明國海禁的時間太久,以致於對世界潮流的變動一無所知。
這種情況令皇帝憂心忡忡,越發趕到開海的迫切性。自打皇帝決心重置市舶司以後,那些被斷了財路的官僚們,便開始拉幫結派,紛紛祭出“祖制大法”,要求皇帝不可更改《皇明祖訓》中訂下的“海禁”的祖制。應該繼續讓市舶司處於癱瘓狀態,如此才方便他們上下其手,撈取好處。
皇帝則一口咬定完全沒有那回事,並且振振有辭的拿出永樂朝,三寶太監七下西洋的典故昭告天下,“國朝若真有祖制,那也是開海通商之祖制,絕無閉塞交通之道理。”
官僚們見無法在皇帝這裏取得突破,便調轉火力,瘋狂的攻訐熊文燦,只要把熊文燦搞臭,市舶司的業務也就黃了,那麼他們仍舊可以一如既往的在明朝海關上動手腳,中飽私囊。是以熊文燦非但要忍受着朝堂之上層出不窮的彈劾,在地方上也被官僚們處處掣肘。再加上熊文燦的能力跟資歷顯然比不了徐光啓、袁可立等人,於是乎他在福建主持改革市舶司的事情幾乎到了舉步維艱的地步。若非有鄭芝龍率領一支艦隊堅定的站在他這一側,他熊文燦早被閩浙兩地的地方官僚給架空了。
但是現如今澎湖開戰,鄭芝龍的艦隊被沈有容臨時抽調了去,他熊文燦便再無半點兒能耐。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朝廷那便空降了一個閩浙總督,熊文燦還聽說過這個人,此人名喚王在晉,與他而言乃是個官場前輩。王在晉在遼事中,深得皇帝信任,爲了他還特意開設了一個‘遼務司’衙門,全權負責對遼地軍隊的後勤保障工作。原本明朝官僚體制內的腐敗問題已經病入膏肓,若是走正常程序,朝廷調撥給遼地軍隊的糧草兵餉,可能會被貪墨個四五成,然後再被各軍將領貪墨個兩三成,到了兵卒們手中,就所剩無幾了。較之官僚們在糧草兵餉上動手腳,最可怕的還是他們在武器鎧甲火炮上可口銀錢,以次充好,致使前方軍隊用劣質的武器火炮跟八旗兵開戰。
在原來的歷史中,明朝內部的腐敗問題給八旗兵的助攻事實上要比八旗兵在戰場上攻城略地所帶來的危害性還要大得多。
好在皇帝一面設立了遼務司統籌全力遼後勤保障,一面又令孫元化主持兵仗局及武庫司,極大的遏制了軍隊遭受到的腐敗之苦。若非皇帝精於算計,現如今明國內部的情況只能更糟糕!
所以對於王在晉的成績,朝廷上下也是看在眼裏,況且王在晉此人有個好處,就是“不黨”。他似乎是個異類,幾乎沒有參與過黨爭,也沒有任何黨派的背景。是以像王在晉這種兼具深受皇帝信任、能力突出、底子清白三大特徵的官員,在今時今日的明王朝,倍受矚目。
王在晉趕赴福州城上任之時,閩浙兩地的主要官員都來慶賀。王在晉也不含糊,直接大擺宴席。這種局面在明初是極爲罕見的,若是被錦衣衛上報天聽,是要殺頭的,非但要殺主人的頭,就連參與宴會的客人的頭也要砍下來,以儆效尤。但時移世易,明王朝的民風士氣早已不復淳樸。
反倒是官員上任不大擺宴席,會惹來恥笑,非但會遭受同僚的恥笑,還會被親友及老百姓們鄙夷爲窮酸、吝嗇。
閩浙總督非但轄區廣大,而且地處要害,而且治下皆富饒州縣,權柄之大,職務肥瘦,皆天下州府之執牛耳者。因此想要巴結王在晉的人不知凡幾。更何況閩浙兩地多商幫,這些商賈商要最善於左右逢源,他們老早便從京城打探到王在晉的喜好*性格,一個個摩拳擦掌,都準備了厚禮,想要跟王在晉促膝長談,推心置腹嘞。
但是接風宴的第二日,王在晉只見了三個人,並且是一同召見:福建巡撫南居益、市舶使熊文燦以及遼東水師第二鎮提督將軍沈有容。
王在晉不苟言笑,他開門見山地說道:“本督此次南下,身兼兩個職責,其一在兵,便是配合沈將軍收復澎湖一事,其二在民,此事尚需江浙巡撫配合,暫且按下不表。”頓了頓,王在晉對沈有容說道:“將軍從海上來,比本督早到了近一個月,想來已經對夷情有所瞭解了。”
沈有容鬍子老長,體態健碩,膀大腰圓,活似關公在世,他一手握髯,中氣十足的答道:“回稟王大人,末將已
經跟紅毛夷的艦隊交過手了。”
“哦?這麼快?”王在晉有些驚訝,但同時也讚揚道:“好啊,兵貴神速嘛。”
福建巡撫南居益忙道:“王大人有所不知,沈將軍來之前,紅毛夷的艦隊封鎖了漳州灣。我東南數省的水師艦船都駐紮在漳州灣內,如此漳州灣被封鎖,則水師艦船無法動彈,處處受制於人。沈將軍來了以後,我們內外夾擊,紅毛夷的艦隊這才敗退。”
王在晉蹙眉,“國朝水師艦隊怎會被區區紅毛夷的艦船給封鎖在漳州灣內?豈非荒唐?有損國格?”
南居益忙道:“王大人有所不知,這紅毛夷雖然只有三艘戰艦,卻是配備了數百門火力強大的火炮,下官曾命令水師將領衝出漳州灣,在大海之上跟紅毛夷人決一死戰,可是在紅毛夷人猛烈的炮火之下,水師戰船損失衆多,也不能離開漳州灣。”
王在晉面沉似水,他質問道:“也就是說此次國朝集合了福建地方水師、遼東水師第二鎮及市舶司艦隊三支水師的力量,所要對付的僅僅是三艘紅毛夷的戰船?”
南居益面色緋紅,忙道:“正是。”
“荒唐!”
王在晉怒火攻心,拍案而起。南居益、熊文燦、沈有容三人頓時坐立難安,紛紛懇求王在晉息怒。
“國朝這三支水師艦隊加在一塊,有超過六萬人馬,逾三百艘艦船,爾等可知道動用如此龐大的水師力量,需要靡費多少兵餉嗎?少說三十萬兩!”王在晉金剛怒目,他怒喝道:“那麼爾等可又知道朝廷的國庫窘迫成了什麼樣子?爾等可又知道皇上每日的膳食都在喫些什麼?爾等可又知道皇上爲了支持將士們打勝仗,已經把皇宮中的開支降到了何種地步!”
王在晉跟南居益、熊文燦、沈有容不同,他常年再京任職,並被皇帝視作心腹,並數次成爲乾清宮的座上賓。王在晉是見過皇宮內縮減開支的情況的,現在公裏的太監宮女每年只能令到一件夏裝一件冬裝,就連皇上的妃子們的胭脂水粉錢皇帝也在縮減,就更別提御膳房的膳食了。每次王在晉看到皇帝在“喫糠咽菜”,他都心如刀絞。作爲一個深受儒家經典影響的官員,王在晉將皇帝視作君父,視作伯樂,皇帝的境遇淪落至此,怎能不令王在晉又是感動又是羞愧?
現在見不過是區區三艘紅毛夷的戰艦,就如此興師動衆,靡費兵餉錢糧,他王在晉又怎會不憤怒。
他指着南居益的鼻子罵道:“你身爲福建巡撫,麾下養着百艘戰船,戰時更可徵調民船,擴充至兩三百艘的規模,如此規模的艦隊,就是一艘船打出去一枚炮彈,也可將夷艦傾覆掉。何至於淪落到今日,勞民傷財的地步?”
南居益連忙辯解道:“王大人有所不知,紅毛夷人雖然人說不多,艦船也不多,可他們的大炮射程遠,火力大,艦船的速度也高於我。並且當時他們率先發難,封鎖了漳州港,佔盡地利,令我雖有偌大艦隊,卻無處施展。王大人若是信不過下官,大可向沈將軍詢問,他不久前剛與紅毛夷艦隊做過一場。”
王在晉望向沈有容,後者忙道:“回稟大人,南大人所言非虛。紅毛夷人的艦隊皆配備了大口徑的紅夷大炮,這種艦炮威力巨大,可惜咱們的戰船都只配備了些小口徑的佛郎機火炮,並且裝備數量有限,很難接近夷艦,展開白刃戰。”
雖然終明王朝一代,將近三百年的時間,明朝的誰是艦隊未曾一敗,無論是跟國內的分裂勢力打,還是跟倭寇、荷蘭人、葡萄牙人打,明朝水師艦隊最終總能獲得勝利。但事實上到了明朝末年的時候,明朝對於水師的投入已經很低了,每年撥發的兵餉並不十分可觀。自打倭寇被平定之後,東南沿海並沒有發生大的岔子,故此朝廷便對水師沒有了特別的器重,投入降低也在意料之中。另一方面腐敗問題也像困擾着陸軍那樣困擾着大明水師,再有就是明朝水師傳統上依賴於接舷戰,即開着船接觸到敵艦,然後登上敵艦展開白刃戰。之所以出現這種傳統戰術,是因爲明軍水師內部的火器裝備並不如陸軍那般豐富,因爲所佔任務長期以來都是打擊海盜,緝拿匪徒類的非軍事作戰任務,故此水師內部的裝備的近戰武器居多,譬如鐵鐮、竹竿長槍、標槍等等。另外,部分明軍艦船上還裝備有投石車,這是一種宋代就廣爲流傳的海戰武器,當時這種艦載投石車還是十分先進的武器,但是跟荷蘭人的火槍火炮比起來,無論是射程、射速還是破壞力,都已經落了下乘。
可以說跟荷蘭人的艦隊比起來,明軍水師唯一的優勢就是人多!船多!
無論是荷蘭人還是葡萄牙人抑或是旁的什麼外夷,他們只能在海上耀武揚威,一旦陷入登陸作戰的困境,就只會被東南沿海地區的千萬柄漁刀漁叉,撕成碎片。
聽了沈有容的解釋之後,
王在晉這才平靜下來,“紅夷大炮?”他聽說過這種武器,並且親眼目睹過這種大口徑火炮的威力!當初在御馬監草場,皇帝向滿朝文武炫耀了這種威力巨大的火炮,但國朝似乎更傾心於將這種火炮當成一種守城利器。當初廣寧之戰,熊廷弼正是仰仗着十餘門紅夷大炮,給八旗兵造成了巨大的傷亡,以及深遠的心理壓力。
“本督聽說遼東水師也裝備了紅夷大炮,有多少門?”王在晉問道。
沈有容如實稟報說:“國朝自打天啓元年開始,便購買、仿製了超過兩百門紅夷大炮,其中廣寧之戰的時候,折損了十門,另外在錦州、寧遠等關外城堡大致部署了八十門紅夷大炮,其餘一百一十門紅夷大炮盡皆被部署在了遼東水師的艦船上。”
“一百多門?”王在晉又驚又喜,他忙道:“既然有如此多的紅夷大炮,爲什麼沒有一舉擊潰紅毛夷?”
沈有容尬尷的笑道:“大人,你可能不瞭解遼東水師的情況,現如今的水師艦隊被一分爲二,第一鎮由田弘遇田大人統領,這剩下來的第二鎮才歸末將統轄。在水師艦隊被分化之前,一直都是由田弘遇田大人統帥的,故此那一百一十門紅夷大炮以及兵仗局、武庫司常年以來部署在遼東水師的超過兩千門佛郎機火炮及一萬多杆鳥銃都被田大人死死的扣在了遼東水師第一鎮,至於末將的第二鎮,只不過是些田大人喫剩下來的殘羹冷炙罷了。”
王在晉嘆了口氣,卻也不好明着抱怨,畢竟田弘遇身份特殊,即便是他也不敢妄加議論。其一田弘遇乃是田飛的生父,皇帝的嶽父,歸爲皇親貴戚,比他王在晉的身份可尊貴多了。雖然閩浙總督的官位要比遼東水師第一鎮提督或者海運總兵官的職位要高上不少,但是跟“國丈”這一層身份比較起來,王在晉見了田弘遇還是應該王在晉行禮鞠躬的。其二,田弘遇跟徐光啓乃是皇帝在潛邸之時,爲數不多的臣子,跟皇帝有着特殊的感情,不是他這種“半路出家的和尚”可比的。
王在晉又詢問了一下南居益及熊文燦的艦隊,發現他們兩家的艦隊也都是火力不足。手底下的兵將冷兵器不少,什麼弓箭、鐵鐮、標槍應有盡有,就是火炮火銃嚴重不足。
“咱們的戰船沒有紅毛夷的戰船航速快,射程也沒有他們遠,威力也沒有他們大,所以想要取勝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羣起而攻之。”王在晉說道。
南居益卻道:“大人,其實還有一個更好的法子。”頓了頓,他又道:“下官畢竟跟這羣紅毛夷人周旋的日子久了,便也悟出了一個好辦法。這幫紅毛夷人又不能整年待在船上,事實上,他們已經在澎湖列島築城了,顯然是準備長期駐軍。咱們何不揚長避短,避開海戰,直接登上澎湖列島,展開步戰?我軍兵多將廣,一旦展開步戰,紅毛夷人就無法發揮他們艦船的優勢,豈非一大利好?”
王在晉連忙點頭,“就這麼辦。”
這是沈有容忽然笑道:“既然南大人都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了,那末將也來獻醜。以末將之間,不久前的漳州港一戰,紅毛夷人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他們定然已經多方打聽,知道朝廷派遣了龐大的水師艦隊來征討他們。他們雖然船快炮利,但畢竟人少,底氣不足。假如這時候咱們派遣一個使者要求紅毛夷人派人來談判,他們必定上鉤。到時候咱們大可以在談判的時候突然下手,一來可將他們派來談判的人和船扣下,二來因爲有了談判的名義在,紅毛夷人在澎湖列島的防備必然鬆懈,我們的水師官兵,正好乘虛而入,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王在晉面色古怪,他忙道:“我乃天朝上國,如此行事,是否落人口實?”
沈有容忙道:“回稟大人,正所謂兵者詭道也,此乃列祖列宗的訓示,行軍打仗,能把仗打贏了再說,至於旁人怎麼說,還不都是成王敗寇?”
王在晉點了點頭,他被說動了。他擺擺手,讓沈有容跟南居益兩個人去辦這件事,打發了二人之後,王在晉卻是留下了熊文燦。
王在晉說道:“剛纔本督有所隱瞞,事實上皇上派本督前來,還有第三個職責,那便是協助熊大人將市舶司的底子搭建起來。皇上口諭,說市舶司每歲能夠徵收稅賦七百萬兩以上,比全國的商稅加在一塊還高兩倍不止,實在是國庫的一大財源,不可荒廢。如今國家正值多事之秋,用銀子的地方多,所以務必使熊愛卿體悟朕心,多加勉勵。”
熊文燦忙道:“臣何德何能致使皇上如此體己,真是皇恩浩蕩。”
王在晉笑道:“好了,在我面前這些場面話就收下吧,我知道你的難處,想來這皇恩浩蕩你巴不得賜予旁人的吧?”
熊文燦苦笑道:“大人知我。”
“好了,將你的滿腔牢騷都付之於我吧,我倆好好斟酌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