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
張小北迎着女友吳紅玫好奇又期待的目光,實話實說。
這讓女友吳紅玫很失望。
畢竟賀晨拋開顏值不談,身份地位肯定不一般,否則也不可能讓閨蜜蘇筱和厲害男友夏明如此上心看重。...
賀晨撲過去時,指尖還沾着王語剛給她塗完的胭脂——那抹緋紅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腕骨上拖出一道溼漉漉的斜線,像一滴將墜未墜的硃砂淚。王語沒躲,任她掐住自己手腕,只微微側頭,鼻尖幾乎蹭到她額角沁出的細汗,聲音壓得極低:“你這身段,比當年在琉璃廠拍《長生殿》的昆班小生還軟三分……可你偏要演王夫人。”
賀晨耳根猛地燒起來,不是羞的,是氣的。她膝蓋頂在他腰眼上借力一擰,整個人騰空半寸,另一隻手已經抄起梳妝檯上那柄紫檀嵌螺鈿的團扇,“啪”地合攏扇骨,尖端抵住他喉結下方三寸——正是《牡丹亭》裏杜麗娘點柳夢梅心口的位置。
“杜麗娘能點心,我不能點命?”她喘着氣笑,扇尖卻穩如鐵鑄,“你倒說說,王夫人見了柳夢梅,是不是也這麼點?”
王語喉結滾動了一下,竟真順着她力道仰了仰脖頸,任那冰涼扇骨陷進皮膚。他抬手覆上她握扇的手背,拇指緩慢摩挲她虎口處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去年冬天她爲搶他相機摔在碎冰上劃的。“可王夫人沒這道疤。”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青磚,“杜麗娘也沒。”
賀晨呼吸一滯。這疤她連蔣南孫都沒讓碰過,只因若藍有次醉酒後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說:“你這傷,像被誰咬了一口又捨不得嚥下去。”當時她以爲若藍在胡唚,此刻卻覺得王語掌心溫度正順着那道疤往骨頭縫裏鑽。
樓下忽然傳來清脆的瓷器碎裂聲,緊接着是丁訊拔高的嗓音:“黃亦爾!你再動我那條鮫綃紗裙試試!”話音未落,“哐當”一聲巨響,整棟酒店樓道都震了震——是樊勝美在隔壁房間撞翻了化妝師的金屬置物架。
賀晨扇子鬆了力道,王語卻沒放手,反而攥着她手腕往下帶,順勢將她拽進自己懷裏。他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你猜樊勝美爲什麼砸架子?”
“因爲丁訊把她的珍珠耳釘塞進自己耳洞,說‘樊姐戴這個顯老’?”賀晨冷笑,指尖無意識摳着他襯衫第三顆紐扣,“還是因爲安迪在浴室用她新買的香薰蠟燭烤棉花糖,結果燻黑了整個排風扇?”
王語低笑出聲,胸腔震動貼着她脊背,像春雷滾過凍土。“都不是。”他忽然鬆開手,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摺疊的A4紙,“樊勝美今早收到魔都教委通知——她小學風紀委員的聘書,被‘家長聯名投訴違反教育公平’給撤了。”
賀晨猛地抬頭:“誰幹的?”
“你猜。”王語把紙片展開,上面赫然是打印整齊的投訴信,落款處密密麻麻簽着二十個名字,最末一個龍飛鳳舞寫着“邱瑩瑩”。但真正讓賀晨瞳孔收縮的,是信紙右下角一行鉛筆小字:“附:建議覈查2202住戶樊勝美是否存在利用職務之便,爲非親屬人員提供住宿便利之行爲。——某不願透露姓名的關心教育工作者。”
“關雎寫的。”賀晨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王語卻搖頭,將信紙翻轉過來。背面用口紅畫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玫瑰,花瓣裏填着幾行小字:“邱小姐,您投訴風紀委員時,可記得自己上週三凌晨兩點,穿着吊帶睡裙在2201門口徘徊十七分鐘?監控已備份。——您未來的室友,安迪。”
賀晨怔住了。她想起昨夜在2201沙發上輾轉反側時,確實瞥見過玄關監控屏幽幽亮着綠光;想起樊勝美媽媽誇讚2202裝修“比縣城房子好太多”時,邱瑩瑩嘴角抽搐的弧度;更想起蔣南孫凌晨三點發來的微信截圖——那張邱瑩瑩蹲在消防通道啃泡麪的照片底下,赫然掛着一行字:“安迪說,有些人的泡麪湯,比她家的房產證還鹹。”
“所以樊勝美砸架子,是因爲發現投訴信是假的?”賀晨慢慢鬆開扇子,任它滑進王語掌心,“而安迪僞造信件,是爲了讓樊勝美徹底死心?”
“不。”王語用扇骨輕輕敲了敲她鼻尖,“是爲了讓她明白——有些‘規矩’,本就是用來被撕碎的。就像你剛纔想用扇子戳穿我喉嚨,可真戳下去,疼的只會是你自己的手。”
賀晨沉默良久,忽然抬腳踹向他小腿外側舊傷疤的位置。王語紋絲不動,只垂眸看着她襪口露出的踝骨——那裏貼着一小片創可貼,邊緣翹起,露出底下新鮮的粉紅皮肉。“你昨天在機場,被包奕凡車門夾的?”
“嗯。”她別過臉,耳後絨毛在晨光裏泛着淡金,“他下車時故意晃了三下。”
王語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轉身拉開衣櫃,從最底層拖出一隻牛皮箱,掀開蓋子時揚起細小的金粉:“你猜這是什麼?”
箱子裏整整齊齊碼着十二套古裝戲服,每件領口都繡着不同朝代的暗紋。最上面那件月白緞面褙子,左襟第二顆盤扣位置,赫然縫着一枚米粒大的銀杏葉形翡翠——和賀晨耳垂上那枚一模一樣。
“若藍上個月去雲南,說遇到個老銀匠,非說你耳釘上的翡翠,是他三十年前親手雕的‘雙生契’。”王語指尖拂過翡翠,“另一枚,在蔣南孫那兒。她今早發來消息,說樊勝美媽媽剛在她朋友圈點讚了七條育兒帖,最新那條標題叫《如何優雅地拒絕女兒男友的父母同住請求》。”
賀晨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她終於明白爲何昨夜安迪要鬼祟潛入關雎臥室——那根本不是什麼荷爾蒙失衡,而是安迪在確認關雎枕下是否藏着樊勝美父母的體檢報告。那股“修仙者氣味”,其實是關雎連夜熬製的安神湯藥混着雲南產的沉香粉。
樓下又傳來丁訊的尖叫:“黃亦爾!你把我高跟鞋鞋跟掰下來當簪子?!”
“她沒掰。”王語關上箱子,聲音輕得像嘆息,“是我掰的。她說要戴‘斷金簪’,才配得上今天這場戲。”
賀晨猛地轉身,正撞進他俯身靠近的視線裏。他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說話時氣息拂過她脣角:“你猜,等會兒丁訊看見你這身王夫人打扮,會不會當場把鮫綃紗裙撕成兩半?”
“不會。”賀晨忽然伸手,用力揪住他領帶往下一拽,兩人額頭幾乎相抵,“她會先撕爛自己臉上那層粉底——因爲真正的王夫人,從來不用粉底遮掩皺紋。”
王語喉結劇烈上下滑動了一下。他忽然鬆開領帶,一把將她按在梳妝鏡前。鏡中映出兩張過分年輕的臉,可賀晨眼角那道極淡的細紋,王語鬢角新生的幾根白髮,都在晨光裏無所遁形。
“你知道爲什麼我總讓你演王夫人嗎?”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因爲她活到了八十歲,還能讓柳夢梅在祠堂裏跪着抄《金剛經》。而你——”
賀晨猛地抬手,食指用力按在他嘴脣中央,截斷所有未盡之言。鏡中她瞳孔漆黑如墨,倒映着他驟然放大的瞳仁,還有窗外梧桐枝椏間漏下的碎金光芒。
“現在,”她緩緩收回手指,指尖在鏡面劃出一道水痕,“去把丁訊那雙高跟鞋的鞋跟,給我焊回原位。”
王語凝視她三秒,忽然低頭吻上她按過鏡面的指尖。溫熱的脣貼着微涼的皮膚,像一枚滾燙的印章落下。
“遵命,我的王夫人。”
門外走廊突然響起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停在房門口。丁訊的聲音帶着未散的火氣:“賀晨!你再不出來,我就用消防斧劈開這扇門——”
話音未落,房門應聲而開。
賀晨站在門框陰影裏,月白褙子廣袖垂落,腕上銀鐲叮咚作響。她身後,王語正將最後一枚銀杏葉翡翠扣進她領口,動作輕柔得像在封存一件易碎的聖物。
丁訊舉着消防斧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見賀晨耳垂上那枚翡翠,在廊燈下流轉着幽微的碧色光暈,像一滴凝固的、永不幹涸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