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十七節 巧遇司馬瑋
從明月樓出來,我站在樓門口,看着眼前的銅雀大街。 這裏永遠都是一派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繁榮景象。 朝廷中再怎麼暗流洶湧,只要不發生重大的事變,老百姓的生活依然如故。
我知道,他們有他們的苦處,他們要爲生活,爲口腹之慾而奔波;可他們也有他們的樂處是爲我們所不及的。
小時候看書,總不懂“孔顏樂處”所樂何事,難道“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真的很樂嗎?那時候總覺得,“回也不改其樂”有點死要面子硬撐的味道。
現在想來,不勞心,不勾心鬥角,過最簡單的生活,也許真的自有樂地吧。
再看看路的一端,寬闊的馬路向遠方延伸,只要我坐上馬車沿着這條路走,不過一袋煙的功夫,就可以回到太尉府孃家,去看看我娘和小午。
可是,一個做皇後的人,怎麼可以隨隨便便就回孃家呢?
皇後回孃家那叫省親,是宮裏的一件大事。 上至太監總管,下至隨行的小宮女,先要緊張地準備幾天。 要排出詳細的行程表,要開出長長的禮物清單,任何一個小細節都要事先考慮到,不能有任何疏漏,不能出任何差錯。
到了省親當天,還要一大清早就起來清宮除道,要擺上全副鑾駕,旌旗飄飄,吹吹打打,才能起行。 不然就不合國體,有違禮儀。 甚至會淪爲京城貴族口中的大笑柄。
想到這裏。 我自嘲地笑了笑。 我地人生,已經徹底地複雜化了,一舉一動,都牽扯甚多。 像今天這樣微服出宮,其實已經很不合禮儀了。 如果被那些老古董們看到,會念得嘴上起繭子的。
正凝神間,一輛豪華馬車突然在我面前來了個急剎車:“吱”——對不起。 不是“吱”,是“籲”——停在樓前。 駕車的雙頭馬被猛地拉住。 發出了長長的嘶吼聲,馬蹄原地猛搗,揚起了一陣灰塵。
小翠趕緊拉着我退後兩步,隨從們也警惕地把我護在中間。 護衛長厲聲問:“什麼人?”他的手已經按住了腰裏的長劍。
只見轎簾開處,一張熟悉的臉露了出來。 緊接着,一個帶點驚喜地聲音異常親熱地說:“臣弟還以爲自己看錯了,原來真是皇嫂啊。 幸會幸會!”
我也勉強笑道:“真是湊巧啊,想不到能在這裏遇到楚王殿下。 ”
楚王司馬瑋下得車來,抬首看着明月樓說:“皇嫂今日怎麼有空上酒樓來呢?”
我暗自慶幸地想:還好衛瑾已經走了,沒有給他撞見,不然,說出去又要起多少事端。
我是等衛瑾走了一會兒後才下樓的,怕地就是遇到熟人,想不到還是遇到了。
沒有衛瑾。 就我一個人在,而且又是站在我自家的酒樓裏,我也不怕他嚼什麼舌根了。 當下很鎮定地說:“在宮裏悶得慌,想出來散散心。 街上人多,不敢亂走,就上了自家的酒樓。 坐在樓上的雅座看看街景。 ”
司馬瑋前後左右偷偷瞄了瞄,沒發現什麼“可疑人物”,趕緊陪着笑道:“也是,成天在宮裏待著,的確很鬱悶。 只是皇嫂現在非比尋常,上街要嚴加防護。 ”又看了看我帶的隨從說:“皇嫂還是太大意了,就帶這麼幾個人,真遇到什麼事,頂什麼用啊。 ”
我也笑道:“會有什麼事呢,我不過一婦道人家。 出來逛逛街。 難道還會有人行刺我不成?”
司馬瑋嚴肅地說:“那可不一定!娘娘現在正懷着皇上的龍種。 那些歹徒們若有意劫持娘娘去要挾皇上,那可不就糟了?而且。 娘娘難道沒聽說嗎?北方地幽燕之地,最近一直動盪不安,有的地方已經拉起旗杆公開跟朝廷的軍隊對着幹了。 這段時間朝堂上一直都在討論這這件事啊,難道皇上回去都沒跟娘娘講過嗎?”
我大驚道:“沒有啊,皇上從來沒有跟我提過. ”
不會因爲我懷孕了,他怕我擔心,就有意瞞着我吧?
這時,因爲我們一個“娘娘”,一個“殿下”的稱呼來稱呼去,已經引起了街上行人的注目,司馬瑋就說:“站在這裏說話不方便,不如我們進去找個位子坐下來談把,“
我點頭,袁掌櫃急忙把我們引到樓上一處安靜的雅座。
自從上次收了司馬瑋託梁景仁送給我那顆夜明珠後,我還沒好好跟他說過話呢。 他不會無緣無故地送我那麼一個大禮,肯定是想求我什麼事。 今天既然在街上遇到了,就不妨聽聽他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坐定後,司馬瑋捧起一杯茶,看着我說:“臣弟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
“有話請講。 ”不當講你還不是要講的,要不幹嘛開口?
他囁囁嚅嚅地說:“皇兄和皇嫂如此重用汝南王一家人,難道就沒想過他們會……”
“會怎樣?”
“這個嘛,嘿嘿,臣弟也不敢妄言。 只是覺得這樣實在太冒險了一點。 皇嫂您想,他父子倆,一個把持朝政,一個手握禁軍,這軍政大權等於都在他們一家子手裏了。 一旦他們起了什麼****之心,這整個朝廷轉眼就可以變成他們的。 皇嫂別忘了,他們也是姓司馬地。 ”
這個問題,我和皇上不是沒討論過,的確是個問題。 但當初滅掉楊家,汝南王父子是立下了汗馬功勞的。 “倒楊”成功後,無論朝廷中還是禁軍中一下子出現了一個權力真空,汝南王父子抓住機會,幾乎是順理成章地接管了原來楊駿的權力。
事情的發展印證了我當時的擔心,倒了“楊駿”,又來了一個“司馬駿”,比起“楊駿”更具危險性了。 因爲,正如司馬瑋所言,他們也是姓司馬地。
後來我說服皇上徵召衛瓘入宮,爲的就是牽制汝南王父子。 想不到,他們卻勾結起來,妄想結成權力聯盟,一起謀求最大的政治利益。
我看了看眼前的司馬瑋,他會成爲轉變目前政局的契機嗎?
於是我點頭嘆息道:“我和你皇兄,何嘗沒想到這點?只是他父子有功在前,不能不論功行賞啊。 現在他們又沒什麼過錯,也不好隨便拉下來。 ”
司馬瑋急了:“可是長此以往,讓他們父子倆把持朝政,勢力越來越大,後果會不堪設想的。 ”
這個道理誰不明白?只是,“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他們勢力擴充呢?
司馬瑋一笑道:“辦法是有,就怕娘娘以爲臣弟有私心。 ”
“你只管說,皇嫂不會那樣想的……”纔怪!你無非就是想拉下東安公司馬繇,然後自己把禁軍抓在手裏嘛。
不過呢,在目前這種情勢下,讓楚王司馬瑋統領禁軍的確比用司馬繇要好一些。 即使只是外姓臣子,讓父子兩人一人把持朝政,一人掌控禁軍,也是一件危險的事。 何況他們還是司馬皇家的子孫,那危險性又增加了數倍。
司馬瑋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期期艾艾地說:“就是撤了司馬繇地禁軍統領之職,將他發回原封地,這樣,他父親失去了掌控禁軍地兒子,在朝廷中也不敢那麼囂張的。 ”
果然是打地這樣算盤!我笑着說:“你皇兄和我正有此意。 我們私底下一直商量着,要罷掉司馬繇,讓你擔任禁軍統領。 你是皇上的親弟弟,由你掌管皇宮的守衛我們很放心。 畢竟,上陣父子兵,打虎還要看親兄弟嘛。 ”
“是啊是啊。 ”司馬瑋連連點頭,“那汝南王都已經是我們的再堂叔公了,司馬繇更是再再堂,只能算族人了,可恨他還總在我面前充什麼王叔。 ”
既然在這上面達成了一致意見,那接下來,“瑋弟認爲,要怎樣才能罷掉司馬繇的兵權呢?沒正當的理由,可不能隨便罷除他,他父親正當權,要趕走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
司馬瑋也皺起了眉頭。 我注意看他的表情,莫非,衛家和司馬繇聯姻之事他還不知道?
我試探着問了一句,果然他說:“還有這樣的事,怎麼我沒聽說呢?”
這隻能說明,他和汝南王父子的關係真的非常糟糕,以至於這樣的大事,他都沒聽到任何風聲。
同時,這也讓我對他的辦事能力大爲質疑。
既然他想對付汝南王父子,要啃下這樣的硬骨頭,他居然沒有事先做任何功課,比如,在司馬繇身邊安插親信。
最不濟,也要經常向消息靈通人士打聽一下對方的動靜吧。 現在連汝南王家這樣的大事,我一個處在深宮的人都知道了,他還一問三不知。 那指望他,能辦成什麼大事?
不過呢,既然他這麼急於取司馬繇而代之,也還是可以勉強拉過來做做幫手的。 畢竟,他處理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不行,卻有一股子衝勁,手頭還有一隻幾千人的軍隊。 對有勇無謀的人,就不靠他用什麼謀,用用他的勇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