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無暇的高大駿馬,華麗高貴的精緻馬車,連坐在馬車車轅趕車的下人,亦是一身富貴的華服。
“明王貴妃,民女……”
站在馬車門口,我有些忐忑不安地望着微微閃動着的金絲鏤空繡的花草紋簾子,緩緩地說道。
“免禮了!安壽,扶她上來!”
精緻的馬車簾子並未掀開,但是明紫雪柔軟如雪的聲音甜美地傳了過來,像是情人溫柔的低喃。
在那個叫安壽的馬伕的攙扶下,我便這麼與她坐上了一輛馬車。
不似夜甯熙駕車時侯的顛簸,駕車之人水平似是甚高,馬車四平八穩地向前行進,加之這輛馬車寬敞明亮,坐起來柔軟舒適極了。
但是,我卻是如坐鍼氈。
明紫雪雖說依舊端莊地坐在一旁,半低着頭,烏黑的秀髮半遮着臉,嘴角也是微微揚起,綻放出一個溫柔動人的嬌媚笑花。
那個笑容,竟是那麼的滿足。
看起來竟是,那麼地幸福。
因爲他的幸福,我的心竟然像是被針扎一般的疼痛。
同樣的被利用,爲何她卻可以如此幸福地笑着呢?
“明王貴妃……”
我不知道我是出於何種心態,竟然想要撕碎她臉上那個的幸福卻讓我覺得刺眼的笑容。
“叫我紫雪就好了!”
她抬起頭,笑得依舊是一臉的滿足與幸福,從嘴角到眼角,流淌着的全是幸福的甜蜜。
或許是我的稱呼觸及到了她的傷痛,從她的眼底,竟一閃而過一抹受傷害的神色。
這樣的一個明紫雪,我實在是無法將她與記憶中那個能夠將百裏慕青氣得滿面鐵青的明王貴妃聯繫在一起。
在我的記憶裏,明王貴妃應該是高高在上的,應該是強勢的,是恃寵而驕的,而不應該是眼前這個,因爲得到了心上人的一個深情的笑容而幸福的單純的女子。
“紫雪……你很愛夜甯熙麼?”
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將她的名諱喊了出來,但是自己都沒有想到,開口而言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麼一句。
顯然,她也沒有想到我會如此地問她。
一時之間,竟然癡愣了片刻。
片刻之後,她方纔回過神,從雙頰到耳際,全是緋紅。
“是,我很愛他!”
她說出這句話來的時侯,竟然是那麼的堅定,沒有一絲後悔。
她的這副神情居然更讓我氣惱。
不是爲了自己。
而是爲了她的毫不知情。
夜甯熙,竟然也是如此地狠心,也利用了別人對自己的深情。
“可是,他不愛你,你不會不知道吧?他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奪回屬於他的王位,你不知道嗎?”
我像是一個殘忍的劊子手,狠狠地將她以爲的幸福撕裂,讓她看清楚她自以爲的幸福之下,到底是怎樣血淋淋的悽慘事實。
原本以爲,她臉上會出現如我當初那般絕望的神色,會如我當初那般崩潰。
但一切終究還只是我自以爲罷了。
她臉上的笑容僅僅是凝集固定了片刻,但隨後,笑容依舊恬靜淡然的散開。
“醉兒,甯熙哥哥是這麼喊你的,我也這麼喊你,好嗎?”
她雙眸含情地望着我,如清水般瑩亮。
“嗯!”
我詫異地望着她依舊平靜的神色,對她的話語錯愕不已。
她竟然不會生氣?
“醉兒,假若沒有發生那場變故,你……應該是甯熙哥哥的側妃了吧?”
明紫雪竟然不理會我的話語,徑直開始自己的話題。
夜甯熙,我?
假若不曾發生那場奪位之爭,我,的確應該是他的側妃了!
“甯熙哥哥的正妃,便是我的紫雨姐姐。他主動迎娶了懷有別人身孕但是被人拋棄的紫雨姐姐,而且他始終都是那麼溫柔地對待着紫雨姐姐。”
明紫雪的眸光逐漸變得飄忽,好似陷入了久遠的往事之中。
“曾經我去探望過紫雨姐姐,從來沒有想過,那樣一個高貴的男子,竟然親自給紫雨姐姐換衣服,只因爲紫雨姐姐因爲受了刺激瘋狂了,沒有下人敢接近她。可是,他卻極有耐心地忍受着紫雨姐姐的拳打腳踢……”
說着說着,明紫雪的眼圈竟是紅了一片,亮晶晶地淚珠子順着她的眼角緩緩地滑下。
夜甯熙,果真是那麼好的一個人嗎?
既然如此,他又爲何要奪取夜挲鏵的江山,又爲何要利用明紫雪的情意?
“從看見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今生要找的良人,便是甯熙哥哥。可是,我爹卻怎麼也不願意將我許給他,應是將我許給了夜挲鏵。我哭過,也鬧過,甚至還求死過,可是,最後卻因爲那場奪位之爭,不得不嫁給了夜挲鏵。因爲爹爹說,只有嫁給了夜挲鏵,才能夠保住甯熙哥哥的性命。”
明紫雪揚起修長如青蔥的玉手,緩緩地擦拭去眼角的淚水,滿面幸福的神色終於被悲悽所取代。
望着她臉上悲傷的神色,我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殘忍,本想打斷她的話語,竟不料她再度說了下去。
“江山本來就是甯熙哥哥的,是我爹爹和百裏飛鷹那個老賊從甯熙哥哥這裏搶走的。所以,我要幫助甯熙哥哥,奪回屬於他的江山。”
明紫雪深深地吸了口氣,堅定不移地說道。
說完這番話,她竟是沉默了良久。
半晌,我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兩人之間的死寂。
“你就那麼確定,你可以幫助到他嗎?”
“我被冊封的那一天,爹爹告訴我,他希望我打敗百裏慕青,登上王後的寶座,以穩固明家的勢力;並且還說,百裏飛鷹那個老賊也希望百裏慕青徹底地擊敗我,由百裏慕青掌管整個後宮,進而瓦解明家的勢力。直到那個時侯,我方纔知道,原來後宮裏的爭鬥,竟然還牽扯到了家族勢力之爭。假若我打敗了百裏慕青,那麼,明家就能夠擊敗百裏家。爹爹答應過我,只要我幫助明家獨佔了朝廷,他便會扶持甯熙哥哥爲王。”
明紫雪的雙眸中閃爍出希望的光彩,使得她的那張小臉顯得更加明**人。
我默默地望着她,半晌沒有說話。
從她的這番話裏,我大致知曉了她的爹爹是怎樣的一個人。
將明紫雨嫁給夜甯熙,將明紫雪嫁給夜挲鏵,不管是夜挲鏵爲王,還是夜甯熙爲王,他明家都能在後宮佔有一席之地。
但是沒有料到,明紫雨竟然是懷上了別人的孩子,所以他便倒戈相向,將所有的力量都放在了夜挲鏵身上,支持夜挲鏵做了王上。
這樣的一個狡猾的老狐狸,果真會和明紫雪說的那樣,等到他打敗了明家,便會支持夜甯熙爲王嗎?
恐怕他的野心,更在江山吧!
“夜甯熙知道你剛剛說的這些嗎?”
我能夠想到的,夜甯熙應該也能夠想到,他怎麼會如此放任明紫雪這麼做呢?難道,他竟是真的信了那隻老狐狸的話不成?
“我告訴過甯熙哥哥,可是,他卻教訓了我。因爲他說,我既然嫁給了夜挲鏵,自是夜挲鏵的人,又豈能向着他而背叛自己的夫君呢?可是,我心裏,只有他一個人;而夜挲鏵,心裏也不會有我。”
明紫雪的聲音逐漸變得哽咽,極爲悲傷地低喃着。
夜甯熙,沒有利用她的情意,反倒是勸阻她如此犧牲嗎?
“既然如此,那你爲何還要幫助夜甯熙,不聽他的話,好好地過自己的日子?既然嫁給了夜挲鏵,爲何還要暗地裏害他?”
我的聲音竟是出乎意料的凌厲,竟然嚇得明紫雪都忘記了擦拭自己的眼淚,眼眶裏溢滿了淚水地望着我,看起來楚楚可憐。
我自己亦是被自己的反應嚇到了。
我不是應該很恨夜挲鏵的嗎?爲何會擔憂他身邊的人暗害他,爲何聽到明紫雪的話,依舊會爲了他而心痛?
他本應該嚐嚐我的心痛,嚐嚐被自己愛的人背叛的感覺。
不是嗎?
可是,我的心,竟然會出乎意料的疼痛着。
“醉兒,你本應該是甯熙哥哥的妃子啊,夜挲鏵是爲了報復甯熙哥哥,纔會娶你他不會真的愛你的,假若愛你,他不會聽從百裏飛鷹的話,將蘿家盡數斬殺,甚至還想除去你,斬草除根!”
明紫雪懷疑地望着我,清澈的眼神帶着探究,似乎想要看穿我的心事。
她的話,好似一塊巨石,投落在我的心湖之上,激起層層波濤。
“夜挲鏵報復夜甯熙?”
一切,都是爲了報復夜甯熙麼?
那麼從前的情意呢,以前的情感是真還是假?當初和他相識,我與夜甯熙之間,並無瓜葛啊!
“因爲甯熙哥哥的孃親王後孃娘,下令賜死了夜挲鏵的母妃--蕭王貴妃。所以夜挲鏵想要報復甯熙哥哥,所以夜挲鏵纔會搶奪甯熙哥哥的王位。”
明紫雪的眼神放得好遠,雙眼明明是看着我,但是卻又很明顯是看向了遠方。
我的心湖再度被激起一圈圈的漣漪。
夜挲鏵是爲了爲自己的母妃報仇,所以不惜以蘿家百口的性命做代價麼?他的母妃是他的親人,莫非我蘿家百口便沒了親人?
心裏並沒有因爲他背後的這道原因而諒解他,卻加深了對他的恨意。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他自己嘗過失去親人的痛苦,爲何還要讓我也品嚐這種苦澀?
假若先前的相識是偶然,那麼後來,他卻是依舊還是利用當初我對他的感情。
玩弄感情的人,罪不可恕。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紫雪,我被夜挲鏵賜死之日,我從聖旨裏找到了一張紙卷,那可是你寫的?”
既然明紫雪將自己內心的祕密都說了出來,我也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紙卷?噢,紙卷是我偷偷放進去的。”
明紫雪雙眸裏噙着淚水,但是嘴角卻微微上揚,劃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那麼,你給了我的藥,是什麼藥?”
心口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着,一股強烈的預感劃過心頭。
“藥?什麼藥?”
明紫雪有些錯愕地望着我,不解地問道。
果然!
難怪當夜,夜甯熙暗自嘆息,“真是可惜了!”。
夜挲鏵,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明明做得那麼絕情,卻又爲何……
“醉兒,你是甯熙哥哥的妃子,甯熙哥哥肯定也是將你當作了自家人,所以纔會如此關心你,三番五次的救你,你一定要幫助甯熙哥哥,不許背叛他!否則,我一定和你拼了!”
明紫雪眨了眨眼睛,肯定地說道,話語裏帶着一絲狠絕。
自己人嗎?
嘴角揚起一個苦澀的笑容。
夜甯熙不是說,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孤島嗎?他又怎麼會將我當作自家人?
夜挲鏵,夜甯熙,你們到底,是怎樣的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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