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明紫雪將我安置在了一家寺院裏。
第二天待她回宮之後,方纔派人前來接我進宮,以我在宮外偶然救了她一命,她收我做她的貼身侍婢做藉口。
就這樣,我終於再次回到王城。
以明王貴妃貼身宮娥的身份。
再見恢弘的王城,再見金碧輝煌高聳的宮殿,我的心竟是止不住的激動與興奮,卻也帶有一絲的失落。
明紫雪以省親歸來疲憊不堪需要休息爲理由,回絕了所有妃子的覲見與請安,亦沒有去向百裏慕青請安。
但是她卻獨自在後院陪着我,聊天談笑。
只是言語間,依舊看得出來,她仍然對我帶着些許的防備,或者說是警戒。
進了王城,她儼然像是換了一個人,呈現出的是另外一副精明的模樣。
與宮外見到夜甯熙時侯的她完全不一樣,真的是像極了兩個人。
或許,因爲心底有愛,所以她纔會對着自己心愛的人放下自己滿心的防備;但是在充滿了血腥和鬥爭的後宮裏,她又會不自覺地拾起屬於自己的面具,以好好地保護自己吧!
比起來,她真的比我成功了好多。
就算她在王城之中活得很辛苦,但是她所作的一切,畢竟都有着自己的目標,都是爲了自己心底的那個人。
至少,她還有一個能夠讓她去相信的人,能夠讓她放下防備的人。
不像我。
已經失去了能夠相信的人。
一個女人,假若連自己愛的人都無法去相信,那是一件多麼可悲的事情。
可是,我卻偏偏陷入了這種境地。
在宮裏呆了三天,我儼然是金宮裏的另外一個主子,因爲明紫雪什麼也不讓我做。表面上雖說是她的貼身宮娥,實際上卻與她同喫同住。
夏季的天似乎很晚纔會天黑。
白天的喧囂與炎熱逐漸逝去,黑夜才攜着微帶熱氣的風姍姍來遲。
與明紫雪用過晚膳,正打算回房之際,卻被明紫雪叫住了。
爲了履行自己作爲一名宮娥的職責,我雙手攙扶着她皓白的手腕,在她的叮囑下,與她款款走入了金宮的後院。
院子的左邊角落,有一棵綠油油的桂樹,沒有花,但是葉子卻依舊散發着去年桂花殘留的清香。
桂樹之下,有一個玲瓏小巧的玉石桌,在夜間月光和繁星的照耀下,竟然散發出淡淡朦朧的白光。
明紫雪雍容地坐在玉石桌旁邊的小矮圓石凳之上,對着我溫柔地紮了眨眼,示意我坐到她的對面。
“今夜,夜王又去了洛縈宮!”
她仔細地凝睇着我,似乎想要從我的臉上看到我失措的神色。
但是我卻依舊一臉的平靜。
“他去了哪裏,和我沒有關係!”
他是否去了洛縈宮,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深深眷戀着他的蘿蔓珠的,而是,愛着他卻更是恨着他的蘿醉兒。
“怎麼和你沒有關係?你回到宮中,不就是爲了重新得到他的寵幸嗎?”
明紫雪對我的回答十分的不滿,凌厲地責怪着我的倦怠。
“我知道我該做些什麼!”
抬起頭對上她那雙憤怒的深眸,我緩緩地說道。
我自是知道我該做些什麼。
準備了這麼些日子,不就是爲了這一朝嗎?
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呢?
“知道就好!這幾日,我已經盡力地守住了你重新回宮的消息,原本想給你一段時間重新適應宮中的生活。只是世上無不透風的牆,我帶你回來的消息,在今天終究還是被王後知道了。想必這幾日她便會派人或者親自前來尋你。”
明紫雪的憤怒很快便平息了,平靜無波地說道,彷佛剛剛的凌厲只是一場幻覺。
我深深地望着她。
她果真不是如她所呈現出來的那般單純。
照她的話語看來,她勢必是在百裏慕青那裏安插了她的人手,所以能夠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得到百裏慕青的那邊的消息。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今夜,我得去洛縈宮見夜挲鏵,爭取在百裏慕青找到我之前讓夜挲鏵知曉我的存在。”
不是疑問,我直接說出了從她臉上看到的而她沒有說出口的話語。
她有些錯愕地望着我,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該怎麼做!”
我站起身子來,仰着頭望着夜空。
天際,懸掛着一彎皎潔的月牙。
月兒彎彎。
讓我再度不自覺地想到了夜挲鏵的那雙眼睛。
這麼久不見,再度見到這個早應該身首異處的我,他該是什麼樣的神情呢?
還真是值得人期待吶!
“明王貴妃,我要白色的髮帶,白色的衣衫,還有,這個時侯應該凋謝的夕顏花花瓣!”
在倚翠樓裏,我一眼便喜歡上了開在黃昏時侯的夕顏花,深藍色的花兒靜靜地綻放,而後在夜間的時侯便開始凋零。
問荷曾笑我,說我是滿心的仇恨。
因爲在夕顏花的背後,有着一個關於復仇的故事。
所以傳說中,夕顏花代表的,是復仇。
喜歡夕顏花的人,內心深處,一定有着深深的仇恨。
當時我沒有回答問菊,但是不可置否,她真的說中了我的心事。
而我在金宮的院落裏也見過夕顏花,不知道是誰故意種下的,還是它不經意地長了出來。
明紫雪以極其奇怪的眼神望着我,但是終究沒有說什麼,徑直站起身子,朝宮殿裏走去。
滿天的繁星依舊閃爍不止,像是一把碎了的珠子,灑落在了夜幕之上,卻依舊無法掩蓋住自己明亮的光輝。
從金宮到洛縈宮,藉助着夜的黑暗,加上納木公公派來的人的小心翼翼,我總算是成功地避開了那些來回巡邏的侍衛。
一路的膽戰心驚,爲的不僅僅是侍衛,更是爲了即將見到的夜挲鏵。
他真的會那麼地思念我麼?還是,又只是他的一場戲?
到了洛縈宮,夜色已是更深。
滿天的星光閃爍,月牙散發着模糊的光輝。
而洛縈宮依舊蕭索,人煙罕至。
滿院的銀杏樹卻已經長滿了樹葉,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一個個斑駁的星點。
納木公公見到是我,臉上一閃而過一個希冀的神色,隨即輕輕地給我打開了殿門。
對着他微微點了點頭,邁開步子,朝我原先的房間走過去。
房間的門沒有關,半敞着。
我靜靜地走了進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走近了房間,卻見夜挲鏵滿臉的疲倦,靠在那張破舊地牀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臉上的線條不似醒着時侯的那般僵硬,柔軟了許多。
雙眉緊緊地皺了起來,似有數不盡的憂愁。
這是另外的一個夜挲鏵。
不像初見時侯的那般溫柔,亦不像再見時侯的那般清冷。
現在的他,卻是滿面愁緒,連睡着了,眉宇間的憂愁依舊不願意散去。
手裏捧着的夕顏花散了一地。
我想像過再見時侯的場面。
不管他是溫柔地對待我,還是冰冷地對待我,哪怕是他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後悔模樣。
我都做好了狠心報復他的準備。
可是,卻沒有想到,他竟是以一副如此幽怨的神色出現在我的面前。
風,順着半敞的木門吹了進來。
他的身子顫顫地一動,原本緊皺眉頭蹙得更緊。
看着他的面容,我的心頭猛地一疼。
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地揉着他的眉宇,想要將他緊皺的眉頭撫平。
他的手卻猛然抓住我的手。
“珠兒,別走……”
他依舊沉睡着,夢囈中卻呼喚着我的名字。
但是,他的這句話,卻喚醒了失神的我。
我猛地想要收回手,對自己心底居然產生的憐惜深爲不恥。
他是殺了我全家的人啊!
他是欺騙了我感情的人啊!
我怎麼還會對他心疼?
爲什麼看見這樣一個無助的他,我的心卻依舊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我明明是恨他的啊,是對他的恨,才一直支撐着我走到現在,重新回到這裏的啊!
“珠兒,別走……”
他的手卻是緊緊地抓着我的手,使得我想要掙脫,但是卻依舊無法擺脫他的禁錮。
終於狠下心,用力一扯,終於收回了我的手。
卻不料,將沉睡中的他驚醒了。
他張大一雙黑眸,錯愕不已地望着我。
“珠兒,你真的……回來了?”
他猛地翻坐起來,沙啞着聲音,低沉地說道。
我沒有說話,可是卻因爲害怕止不住地朝後退去。
爲了自己莫名的心境,爲了自己出乎意料對他依舊尚存的感情。
“珠兒……真的是你?”
他朦朧的睡眼終於變得清醒,一躍而下,猛地將我拉進了他的懷抱裏。
沒有說話,我卻是用力地想要推開他,但是他的雙臂卻箍得更緊。
“珠兒,我知道錯了,不要再離開我了,我不能沒有你……”
他低聲懺悔着,話語裏竟然滿是無奈和悲痛。
他的懺悔,卻像是點燃了我心裏的憤怒之火,我身上不知從哪裏冒出了一股強大的力量,終於將他推開。
“珠兒……”
我才推開他,他又再度朝我靠近,雙手環繞着我。
終於,我的嘴角劃過一道陰柔的笑意。
既然他要貼上來,我又何必閃躲?
我身上的麝香之毒,可以傳到他的體內,讓他承擔和我一樣的痛苦。
更何況,我回宮來的目的,不就是要獲得他的專寵,使他疏於政事,令百官對他失望反戈嗎?
雙手主動地攀上他,抬起眸子,嘴角漾出一個嫵媚的笑花。
“夙鉞……”
輕柔的聲音低喃着,帶着些許的蠱惑。
看着他詫異而又迷離的眼睛,我緩緩地踮起腳尖,主動地送上我的脣。
四脣相接,竟然立刻點燃了火花。
他像是一頭狂獅,猛烈地朝我襲擊而來。
我在他急切的索取之下,被迫的張開脣,任由他汲取我嘴裏的蜜汁。
記得問菊說過,挑起男人之後,要主動迎合,方纔能夠最大限度地激起他的慾望。
於是,我學着他,以我的丁香軟舌和他的舌頭纏繞着,追逐着。
他的眸子由迷離逐漸變得深沉,那火熱狂野的眼神,似乎想要將我吞噬。
許久,他的吻不再激烈,而是逐漸變得溫柔體貼,像是吻着自己心中最珍貴的神聖。
吻從我的脣。
“珠兒,我好想你……”
他咬着我的耳垂,在我的耳畔喃喃地說道。
灼熱的氣息灑在我的耳際,片刻便令我的臉頰緋紅。
“夙鉞,抱緊我……”
我的意志逐漸迷糊,口中的話語卻已經幾近低喃。
他猛地將我攔抱起,大步走向了原本破舊的紅木牀。
“珠兒,我好想你……”
“不……不要……”
“珠兒……”
他呼喊着我的名字。
最後的一絲意識終於淪陷在瞭如火之中。
……
玩火者自焚。
我不知道,這場火,焚碎的,究竟是他,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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