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從迷離中醒過來的時候,我好象在搖搖晃晃的小船裏一樣。
後脖子疼的裂開般,我不由自主地往脖子上摸去。
“醒了?”一個聲音傳來,卻把我徹底嚇醒了!
那磨刀石磨人皮肉的沙啞聲,帶着冷冷的寒意,在春融暖暖裏透着凜冽,生生把我嚇出一聲冷汗,那如同惡夢般的聲音,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不正是那個“黑袍巫師”的聲音麼?
他沒死!我一下子彈坐了起來,向聲音處看去,卻愣把自己給看傻了。
我好象在一輛馬車上,在小小的蓬車搖晃間,車後背靠坐着的,是個用語言無法形容出來的美人。
儘管粗布簡衫,儘管四壁簡陋,然而此人跪坐莆席之上,卻如在華堂,整個的臉輪廓鮮明而線條尖銳犀利,白瓷瑩潤的膚上,眉如遠山,鼻如巧塑,耳似瓊玉,只是那春花寶珠的臉上,有一雙妖豔的眼,眼裏的瞳眸,居然透着隱隱的綠,一點瞳仁,黑束成針,在那叢密纖長的密密長睫下,如同叢林之狼,黑夜之貓,直射出冰冷和銳利,密密紮在我身上。
那聲音的主人,居然是如此美豔的一個人?無怪乎,我看到他的手,看到他的腳,都是這般完美不似人間該有,也只有配了這樣一張臉,才能算得上完美無缺了。
他比之卓驍,竟不承多讓,只是沒有卓驍的儒雅,更多了份陰狠!
卓驍是天地間的仙鶴,他卻是山林裏的精怪。
“可看夠了?”磨人的聲音又起,卻帶上了絲輕蔑的嘲諷,他有一張水潤而輪廓分明的脣,卻線條輕薄,看着,就似那涼薄的人。他略略調整了下坐姿,瀑布般黑亮的發蓬鬆落下,半掩在他嬌好若婦人的美顏上,帶上了絲致命的誘惑,真的是致命的。
我機凜凜打了個冷顫,猛望後退,卻砰地一聲撞在車壁上,大駭着驚呼:“你,你……”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稱奴婢了?”對方帶着絲殘忍的輕笑,用他修長白瓷般的手將自己的發撩了撩,帶着無限風情,卻讓我冷到了心底:“看來我是不是還要給你見禮呢?啓榮公主?”
我算徹底清醒了,卻也很清楚意識到,不管發生了什麼,我是落到了這個人手裏了,而且,他已經對我的來歷一清二楚,而我對這個人,除了看到他掩藏起來的驚天美貌外,一無所知。
知己盲彼,怕是後果堪憂。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遠離對方的莆席上跪坐下,可惜,這是個破舊的小蓬車而已,我還是離他很近,近得可以看到他在昏暗的箱車裏熒熒發光的貓眼!
“既然閣下知道我是誰?請問閣下是誰?意欲何爲?”
對方突然探過身子,湊近我,我甚至可以聞到他身上帶着的一股濃香來,有一種甜膩的味道,卻在最後,劃出一絲辛辣來:“恩,這臉蛋也不見得多有魅力,怎麼就能讓名聞天下的卓驍連命都不要了呢?”
我努力挪開臉,避開那絲香甜,皺了眉冷淡的道:“閣下請自重!”
“呵呵,怎麼不裝了?想不到堂堂汗爻的公主,居然能紆尊降貴服侍人,若不然,又怎會把爺都給騙過了?恩,這份膽量倒是挺吸引人的!”對方坐了回去,卻帶上點探究的打量我,彷彿要將我的皮肉剮去般細細研究。
我深深恐懼他那磨刀石般的聲音,雖然他那張臉將那種神祕恐怖的氣息蛻去了不少,但那雙綠寶石般的妖眸,卻更讓人心驚膽顫。
“閣下到底想幹什麼?”我問,他將我抓了來,不會就想要威脅卓驍吧,聽着他的口吻,看他之前的行事,還有卓驍的分析,都表明瞭這個人,並不算是裴太子的人,他究竟是誰?他現在,又想幹什麼?
對方冷冷一笑,道:“堂堂公主深夜從侯府後門出來,又所爲何事啊?”
“閣下深夜蹲在侯府後門又爲什麼?”我還真奇怪,他怎麼能在我突然決定出來的時候剛好逮到我?
對方換上了副滿意的笑,那磨死人皮肉的聲音低沉的如同未亮的天色:“本想讓小子們在後院逮個小老鼠什麼的,沒想到倒給逮到只更肥的,公主既然不想在侯府裏享福,那就隨我走一躺如何?”
“我有選擇的權力麼?”我看着對方,淡淡地問。
“您說呢?”對方反問,依然是那種透着殘忍的微笑,彷彿看着一頭待宰的羔羊。
我沉默了,看來他不會放我走,我開始後悔自己的衝動,帶給自己麻煩,恐怕也帶給卓驍麻煩。
“公主不好奇,我要帶你去哪裏?不好奇我要幹什麼?”對方卻好象對我有點好奇了,帶了絲新奇看着我,如同在打量着一個玩意一般。
“如果您能告訴我你是誰,我更高興,既然你認識我,禮尚往來,你是不是該想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或者,至少告訴我你怎麼稱呼?”我可不認爲我能在他口裏聽到他不會讓我知道的事,但介紹下自己的名字總可以吧。
“呵呵,公主不是聽到人都叫我斯爺麼?斯拓雅,我的名字,公主以後也該叫我斯爺!”對方這次沒有迴避,似乎很爽快的回答。
原來不是師爺是斯爺,名字到很雅,可是,卻有些異域的味道,他不是這大陸中原的人,怪不得有一雙綠色的妖瞳:“爲什麼要我叫你斯爺?”
“因爲公主從現在開始,就要委屈下做我的奴隸了!”斯拓雅帶着一點諷刺的輕笑,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吻道,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默然,卻換來對方一聲冷笑:“怎麼?公主可是委屈了?前兒個在戎麓公主做的不是很順手?我真好奇,卓驍平日裏都讓你幹什麼了?還是堂堂隆清王府沒照顧好你?下人的活,公主幹得還真溜,那就麻煩公主繼續吧,爺我也享受下公主服侍人的待遇!”
我哼了下,表示了不屑,既然都暴露了,我沒必要再裝卑微,我沒有理由無償服侍一個惡人。
一雙修白的手卻有力的捏住我的下頜:“啓榮?好一張多變的臉,我倒要看看,你那張臉下,還有多少張臉?那個謹小恭順的公主?還是卑微低劣的丫頭?亦或是現在,倔強不屈的侯府夫人?”
我被捏得生疼,奮力扭動卻掙不開桎梏,那雙貓眼泛着幽幽的綠光射來森森的寒意,透露出主人隱隱的怒火,他將另一手一彈,一丸腥羶的丸子順着我的喉嚨溜了下去,他才鬆開我,冷眼看着我撲倒在車上喘息不已。
“記住,在我這裏,你就別想着做什麼公主了,如果不聽話,那丸子叫九日焚腸散,沒有解藥,九天後,一天焚爛你一寸腸子,直到焚光你所有的腸子,你就可以昇天了,可記得離爺別太遠了,這可是爺自己做的玩意,沒別人救得了你!”
我恨恨地瞪着斯拓雅,對方卻一臉漠然的退回去,外面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道:“爺,城門快到了!”
“開城門了沒?”斯拓雅懶洋洋的問道。
“開了,不過城衛多了些,好象盤查嚴得很!”
斯拓雅看了我一眼,突然浮現出一絲陰陰的笑:“看來卓驍發現的還真快,你究竟爲什麼從那府裏跑出來?就爲了落了胎麼?說實在話,卓驍對你比對宮裏那位上心得多。”
我心一凜,這傢伙到底知道多少?
“本來還想着用宮裏那位袢住卓驍,看來有更好的了,雖然我就看不出,你比那大美人好在哪裏,不過只要你在手,爺就不用老擔心他給我壞事了,你說是不是?公主?”
我冷冷一笑:“你還想怎麼算計卓驍?恐怕最終都會落空吧!就剩下利用女人這招了麼?看來你比卓驍確實差點,不然也不會老輸,呃……!”
我的話被瞬間掐斷在一雙手中,幾乎窒息的同時,我感受到小小車廂裏的騰騰殺氣:“記住,爺讓你活着是因爲爺還要用到你,可是你再逞口舌之快,爺不介意把你變成殘廢,我想,送你的舌頭給卓驍看看,也許會增加些樂趣也說不定!”
我被對方狠狠摔在車壁上,碧玉的臉上泛動着青氣,妖瞳瑩光瀲灩,卻升騰着殺意,烏髮掩映間,直透着妖魅。
“爺,城門口快到了,請爺明示!”外面的聲音適時地傳了進來。
斯拓雅微微斂起一身的戾氣,從懷裏掏出個牌來,伸出手臂遞出去:“給守衛的士兵!”
“是!”外麪人恭敬地道,斯拓雅也不在開口,靠上車壁就假寐起來。
很快,馬車晃到了城門口,我都可以聽到門口盤查的士兵吆喝着讓車裏人下車的聲音,然後就聽到剛剛的聲音大概將牌遞上去。
我猶豫着要不要探頭去呼喝下,難道就由着這個魔鬼帶我離開去到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眼望着小小的車帷,卻在眼角餘光中瞄到帷邊的斯拓雅,嚇到了。
他是在假寐,可是薄薄的脣角邊似笑非笑,透着陰毒,那股子陰冷,卻讓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將自己的想法付之行動。
只有聽着外面士兵諂媚的笑:“喲,是太子府啊,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望車裏的貴人大人有大量啊,快快快,放行!”
車子再次晃晃悠悠走了起來。
車廂裏,陷入到一種異樣的寂靜中,我僵直着坐着,旁邊雖有個絕世的美男臥着,於我,卻如同有條毒蛇在盤伺一邊,讓我坐立難安。
我該怎麼辦,任由着他帶走我,然後施展什麼陰謀去害卓驍?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卓驍再通天本事,若是有了弱點,還能保全自己麼?
我現在就是他的弱點,儘管我生他氣,但是理智沒有消失,我清楚我自己在卓驍現在的心中,是佔有一席之地的,如果我真被拿來威脅到卓驍,那麼該怎麼辦?
我不能讓自己成爲他的累贅,我要想法逃離這個魔鬼,不過前提是我必須讓這個人對我放鬆警惕,我唯一可以有的優勢,是他還不真正瞭解我,也許會有機會的。
我安慰鼓勵着自己,馬車在走出很遠後,停了下來。
一停車,斯拓雅突然就睜開了眼,貓眼石的綠眸湛湛精光,他果然沒有真睡着。
他一掀簾,跳下馬車,又冷冷對我道:“還要爺扶你下車麼?”
我趕緊跟着跳下了車,眼前,是片茂密的樹林,而就在我下車的不遠處,有四五輛差不多大小卻模樣完全一樣的馬車停在那裏。
斯拓雅冷冷看了眼馬車邊站着的車伕:“很好,你的使命結束了!”
趕着來時馬車的車伕是個模樣普通的大漢,聞言點點頭,漠然的眼神裏波瀾不興,卻在點頭過後,猛從懷裏拔出把劍來,毫不猶豫地朝自己的胸口刺去。
我只來得及脫口驚呼,就看到那活生生的人成了一具屍體。
斯拓雅連看都不看,將一隻手鉗上我的胳膊,拖着我就往那四五輛馬車前走。馬車邊一溜站着面無表情的車伕,他只拖我到了其中一輛上,坐定了,冷聲吩咐:“走!”
所有的馬車一起起程,朝着各個方向分弛而走。
我坐在急弛的馬車上,比起出城來說,此時的速度明顯快了很多,幾乎是在飛馳,在晃動更加劇烈的馬車箱裏,我咬牙恨聲道:“你,你簡直是個魔鬼!”
沒想到斯拓雅卻在晃動中朝我無謂的一笑,那笑裏,帶着涼薄,透着漠然:“奇怪了,公主現在才知道麼?你家的那位,恐怕也比我好不到哪裏去吧!”
“爲什麼要殺他,他不過是個車伕!”
“我有殺他麼?”
“你!”我無話,卻再次體味到這個人的殘忍和無情,我不由擔憂,我真能逃脫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