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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自由落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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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看清楚事物的真相,得有一定的高度,視野決定胸懷!位於本市最高峯——海蜃山之巔的明珠觀光塔,建有西餐廳、卡拉OK廳和宇宙旋轉瞭望廳,可以清楚看到雨城每個角落,風光收眼底,難得體驗盡在明珠!”

穿旗袍、燙捲髮、有戲曲演員做派的明珠公司代言人,笑眯眯地說完廣告詞,纖手一揮,將手中的摺扇“譁”地收起,液晶電視畫面切換,出現了朦朧雨中的霓虹閃爍的明珠電視塔。

明珠公司副總裁衛強華的妻子李英,坐在自家客廳沙發裏,雙手十指交叉,緊抱膝頭,茫然地看着電視。諾大的客廳,整個白天陰陰沉沉,她不開燈,電視聲音也小得只夠自己聽見,她比一隻貓還安靜。家裏沒有男主人的氣息,就算有,也只是舊衣櫃裏他的一些他從來不穿的舊衣服,都是毛呢料的,但款式老得不能再老,她還當寶貝收藏着;進門口鞋櫃裏,他的鞋子裏,有他的氣息,那又是一種懶散的、被糟踐的氣息。傢俱用品都是十年前的,破舊,塵埃一樣的顏色。她,以及她的這個家,籠罩着兩個字:遺忘。被遺忘的家和一個被遺忘的老女人。

她其實並不算老,只是有些麻木,沒有生氣罷了,那是重複的生活、無情的婚姻、麻木的遺忘三者合力造就的。

她的小手臂修長,青筋畢露,支撐着下頜,手掌裏是尖而瘦削的下巴,薄薄的脣,修長的鼻樑,突出的顴骨。她不是美麗的女人,但很安靜,不幽怨,神情有着理性的自在,和對現實的妥協。

她在等待明珠公司的廣告再次出現。

下意識裏,她覺得那代言人很熟悉。那懸垂着的捲髮,將兩邊的高顴骨遮掩,令她想起什麼。

第二天,她整天都在想這個穿旗袍做廣告的女人,不知道爲什麼就被這個女人糾纏住了。這一定有什麼蹊蹺,否則,這個女人會讓她不安。

終於,又一個黃昏來臨,她想起來了!當她還在雨城T牌服裝廠辦公室工作的時候,一家小報社記者來領取本廠贊助他們的襯衫,就是這個女人,拿着廠長衛強華的批條來辦的。那時候,這個女人就已經是這樣了,過於成熟,笑眯眯地,滿臉滿腹的人情世故。

瞧,又到明珠公司的廣告時間了。她像徐小鳳一樣晃着出現,像個十足的貴婦,揮開了扇子,說話,笑,笑得虛僞,笑得風情,然後,抿上嘴,收起扇子,目送秋波……你看她,眼皮子跳跳的,眼風很足。

這女人顴骨高,頭髮特意中分,往臉的兩邊把顴骨遮掩着。衣著時尚,有些妖豔。

曾記得,李英帶她去領貨的時候,幾個青工圍在一邊喊:“哇塞,先把廠長思想搞亂,然後把咱廠霸佔!”

李英批評他們,他們說:“英姐,你不知道這個女的天天來纏廠長嗎?”

李英愣住了。

那時,李英和衛強華剛剛結婚。

衛強華這天下班後就回到家裏,李英不由得感到意外。他平時很少在22點前回家。

男人回來了,家裏就有了生氣,女人的情緒就上來了,剛活過來似的,快步滑進廚房,趕緊開火煲湯,叮叮噹噹地加緊洗切烹。一番忙碌,令李英恢復了活力,她一邊端菜出來,親切地叫喚:“阿強,阿強啊!”

丈夫不耐煩地從書房出來:“什麼事啊?”

“代言你們公司廣告的女人,叫什麼名字啊?”

“電視上不是打出了她的名字嗎?還用問!”

“是,打出來了,葉秀子!你不是說過電視上打出的名字都是藝名,並不是他們真實的名字嗎?我好像聽你在電話裏叫她小葉子……”

丈夫更加不高興:“你打聽人家的名字幹什麼?神經病,我幾時在電話裏那麼叫她了?”

李英有些喪氣:“我認識她!”

丈夫笑了,不懷好意的、諷刺的笑,說道:“豈止你認識她,全雨城人民都認識她呢!”

“我是說,我還在廠裏的時候,她來過我們廠,她……”

“那又有什麼稀奇?她一直是雨城的活躍人物嘛。別吵了,我在趕寫一個材料呢。”

“又要工作啊?喫飯嘛,喫了再寫,啊?”她說話好像是他媽。

他連對喫飯都沒有了好感,掃一眼餐桌,不高興地說:“做這麼多菜乾什麼?真是沒事找事,嚇折騰!我不喫,我有個應酬,得立刻出去!”

他狠心說完,立即縮回書房去。

她一下子覺得全身都被冷氣凝固了。

她還在原地愣着,他隨即又探出頭來:“以後我工作的時候請你不要大呼小叫的好不好?”

李英眼眶裏立刻淚光盈盈,跌坐在沙發裏。

許久,她眼睛裏的液體分泌得越來越多,嘴裏也開始自言自語:“在服裝廠時多好,你抓生產,我內內外外協助你,工人安心,產值年年提高。你非要去明珠,說是合資企業,比國企還好。去了就去了,三天兩頭都有人給我暗示,你在公司裏有小三了。我不願相信,只要你每天回家,我就不會對你懷疑。我工作好好的,你要叫我提前病退,支持你競爭上崗。現在你當上了公司副總裁,如願以償了,我成了家庭主婦,其實就是個看家的人。和你說話總是愛理不理,又說我大呼小叫!”

安靜的房間裏,她的嘮叨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他無法裝不知道。

“我……”

丈夫憤怒的臉伸出書房門,只伸一下,又縮回去了。他似乎總是想咬她一口,又害怕反被她咬住。

他想說許多話,比方說,他一直討厭她按南方人的習慣叫他“阿強”,彷彿他是她的小孩,他是北方人,不喫這一套。他討厭她每天晚上都坐在沙發裏等他,他不回來她就不去睡覺。他不喜歡她把他當成自己的私產。總之……

他更加不耐煩起來,從書房裏衝出來:“叫你別叫就別叫,叫什麼叫!”

說着他噔噔回書房,還順手摁滅了客廳的燈。

大廳裏立刻暗下來,影影綽綽的,剩電視光芒閃爍,映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抹乾了眼淚,閉上嘴,收了聲。

她看看他的背影,把新分泌的眼淚嚥了回去。家裏的燈光太暗了,樓層低,採光差,窗戶陳舊,玻璃髒。大白天各個房間都必須開燈,所有的燈管都早已老化,昏暗不明。

而他,不知道出於什麼陰暗心理,藉口節能,不許可她不做事的時候開燈。所以,只要她閒下來,家裏立刻一片幽暗。

她將米飯和湯菜搬到客廳茶幾上,過去他一直喜歡這樣喫飯,一邊還看電視,而不是正兒八經地坐在餐桌前喫飯。

她等他。

黑暗中,她拉緊身上的披肩,讓自己暖和一些。

他從書房出來,並不看並她挪到茶幾上的飯菜。所有她記住並伺候着的他的習慣,他都準備全部拋棄了,所以,這些小舉動打動不了他。

他擰了手提包就往外走。

她想攔住他:“我……”

“什麼?”他站住,不看她,看門。

她想說什麼,忘了,腦子裏突然出現那個旗袍女郎。結果,她望着他的臉,懇求說:“我想去看看明珠塔。”

“那有什麼好看的?你愛去就去吧。對了,我晚上有會,還有應酬,不回來!”他故意生硬而大聲地說話,故意要折磨她的耐心,傷害她。

說完,他大步而去。

她低聲咕噥:“逃跑啊你?”

她坐在沙發裏,一時間也沒有了胃口。

在他升職之前,他們常常在家開宴,他總會帶各種各樣的同事朋友來喫她做的飯菜,人人都知道他有個賢惠的太太,那個對他升職不利的小三的傳說,不攻自破。他太太的溫和有禮、她的一桌又一桌好飯菜就很說明問題。在那些家宴上,他表演一般,在同事面前摟住她的肩、當衆親吻她臉頰。

很快,他就不需要這樣的加分表演,甚至常常地不需要再回家了。

飯菜漸漸涼下去,失去了誘人的香味。

她又想起那女人,記憶裏的面孔有些迷糊,就重新開了電視找。

那化妝後說不清楚到底有多大年齡的女人,是如何當上明珠公司的代言人的呢?她搞亂了誰的思想?

第二天,她帶上一支水,和一張乘公汽和地鐵的磁卡,去看明珠塔。

因爲剛開始營業,又和旅遊局掛上了勾,而且天天的滾動廣告,去明珠塔的人特別多,到處是遊客,明珠塔開始限時限人數進入。結果,她去了幾次,等了1個多小時還是輪不到自己,倒被無窮無盡的雨淋得感冒了。

此後,一連幾天,她都喫感冒藥,喫了就倦伏在家裏。除了在臥室昏睡,她更多的時間,還是坐在客廳沙發裏看電視,看那個廣告。

有一天,他好像是拿了一袋髒衣服回來洗。她看見他在旁邊,就問:“她,這個做廣告的女的,是什麼時候進明珠的呢?好像是你當了副總裁後,她才擔任代言人的哦!”

他立刻罵她:“你不要八卦好不好?”

她也立刻覺得自己愚蠢,想說什麼,又沒有足夠的勇氣,繞着彎兒,導致他越來越不客氣。

他其實應該知道她的心理,卻惡狠狠地不予理會。

她覺得,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但她沒想好該怎麼做。她保持自己向來的善良和躬卑,向他道歉。他不說原諒的話,只是不再理她。

她也不再說什麼,恢復貓一般的狀態,行動很少,聲音柔細。(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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