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全世界 “這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
喬漾這幾天都是去蘇桐那兒過夜的, 過去半年蘇律師在全國高校巡迴開講座,馬上寒假了她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喬漾也好多陪陪她。
再加上某對新晉小情侶情路坎坷聚少離多, 她說自己人美心善,懂事得很, 讓許恩霖回學校之前只管當成自己家隨意住。
許鳴升和丁嵐都以爲他過完元旦就回學校了, 許長溪好幾次都想拆穿他, 想想又忍住了, 還是抓緊膩歪去吧, 反正家裏總有一個兒子在。
明天還得上班, 麥初洗漱完就躺上牀了,打算玩會兒手機就睡覺。
導師走之前把登記本科生期末成績的任務留給了許恩霖, 張碩出的題目又偏又難,卷面成績都不太好看,只能調整平時分,許恩霖留了一盞小夜燈,把筆記本電腦放到膝上,爲怎麼撈學弟學妹們不掛科而倍感發愁。
第六次聽到他嘆氣, 麥初從手機屏幕上抬眸,看向許恩霖問:“咋了啊?”
許恩霖摘下鏡框揉了揉眼睛, 說:“頭疼。”
麥初一隻手撐着腦袋, 側身面向他, 笑着問:“因爲許長溪?”
許恩霖沒否認。
他合上電腦,關了小夜燈躺進被窩裏。
麥初靠了過來, 他順勢摟過她抱進懷中。
“我知道班裏男生都討厭我。”在黑暗中許恩霖低聲開口,“但我不在乎,我有許長溪。”
停頓兩秒, 他又補上了一個限定詞:“那個時候。”
從出生就被綁定在一起的兩個人,形影不離是理所當然的事,好似被一道緊密的結界包裹着,外人很難進入,許恩霖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小時候我沒有朋友,我只有許長溪。”他說,“他性格比我好,離開我還是很受歡迎,我就不行。”
麥初抬起頭胡亂親了他一口,也不知道親的是下巴還是臉頰,她告訴他說:“你也好。”
“初中的時候他可能就很討厭我了,到了高中都不允許我在學校裏和他說話,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突然意識到的。”
——“我沒有朋友。”
“那莫知呢?”麥初問他,“你倆怎麼玩到一起去的?”
許恩霖彎脣笑起來,回憶說:“高一的時候我們一起在桑老師家補課,他坐我旁邊,我一開始其實有點嫌他,話太多了。”
麥初說:“都一樣,陳天衢一開始差點沒被他煩死。”
許恩霖還是笑着:“他老給我分喫的,我說不要他就硬往我嘴裏塞。”
麥初哈哈笑了一聲,確實是莫知會幹出來的事。
“他跟許長溪一樣,煩歸煩,但也是真的招人喜歡,都想跟這樣的人做朋友。”
“嗯。”麥初打了聲哈欠,慢慢闔上雙眼。
在她即將跌入夢鄉時懷裏倏然一空,麥初在驚嚇中睜開眼睛,問急匆匆穿外套的男人:“你去哪兒?”
“回家。”許恩霖一隻膝蓋磕在牀沿,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輕吻,“你睡吧,晚安。”
麥初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啊?”
臥室房門被猛地推開,許長溪心跳都停了一拍,抬起頭和門口的人小眼瞪小眼。
“有什麼辦法能讓你不討厭我了嗎?”許恩霖氣喘吁吁地問他。
許長溪蹙眉發出一個問號:“你有病啊?大半夜的。”
“快說。”許恩霖催他,“我明天早上就要走了。”
“我不知道。”許長溪躺回枕頭上,翻了個身背對着他,“要不喊聲‘哥’來聽聽?以後你當弟弟。”
許恩霖進來的時候他剛要睡着,這會兒腦子昏昏沉沉的,壓根沒認真想,就是隨口這麼一說,也知道許恩霖不會照做。
果然下一秒房門就被“嗙”一聲關上,許長溪裹緊被子,在心裏罵了句“神經”。
吱啊一聲輕響,房間門開了一道細縫,走廊的光照了進來。
“哥。”
這字被許恩霖說一半含一半,發得極其模糊。
房門合上,臥室再次陷入黑暗,許長溪閉着眼睛轉了轉腦袋,把臉埋進枕頭裏。
翌日清晨許鳴升伸着懶腰下樓,路過在倒水的兒子時問了句:“許長溪你昨天晚上抽什麼瘋?房門嘭嘭嗙嗙的。”
許恩霖屏住呼吸,一個氣聲都沒敢發出來。
“我上班去了啊。”
“哦。”
等聽到院子裏汽車開走的聲音許長溪才從房間裏出來,他走下樓梯,問門口拖着行李箱準備出發的人:“來得及喫早飯嗎?”
許恩霖愣着沒回答。
“來不及就直接走吧。”許長溪拿起櫃子上的車鑰匙,哼了一聲嘟囔說,“爲了你我今天都沒送我家燦燦上班。”
許恩霖的第一反應是想抬腿踹他。
這幾年這四個字老被他掛在嘴邊,我家燦燦長,我家燦燦短,許恩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想揍他了。
那會兒他沒女朋友,以爲談戀愛的人都這樣,現在他有了,他還是想揍他,因爲他講不出來“我家初初”這種話。
許恩霖也這麼做了。
“次奧。”許長溪捂着屁股呆在原地。
等反應過來他立馬轉身還了他一膝蓋。
許恩霖沒躲,結結實實捱了這一下。
他垂眼看着別處,啓脣說:“對不起。”
清晨的陽光灑了滿院,許長溪抓抓耳朵,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誰讓我是做哥哥的呢。”他努力壓住嘴角,“原諒你了,弟弟。”
料到許恩霖又要來揍他了,許長溪果斷開門跑進院子裏。
他喘着氣回過頭,和身後的人對視一眼,又都別開臉笑了。
“快點上車。”
“知道了,哥。”最後那字被許恩霖咬着牙送出口。
許長溪聽爽了,聽樂了,聽得心花怒放。
“誒~”
玻璃門被從外推開,門上鈴鐺輕輕搖晃,夏燦分神朝門口瞥了眼,和許長溪對上目光。
“如果你是錢多得慌想行善積德那我沒意見,如果你純粹是同情心氾濫,那我只能跟你說你同情不過來的,外頭的流浪貓流浪狗那麼多,你管不管?來了快一個月了,你藥品擺放還是不熟,有那功夫多把本職工作做做好。”
許長溪在門口的沙發上坐下,手掌搓着膝蓋低下頭笑了笑。
夏燦第一次實習的時候也被寵物醫院的醫生這麼訓過,她被訓了不會哭,就是耷拉着張臉不說話也不喫東西,那次把許長溪心疼壞了,左哄右哄她才肯喝了半碗粥。
回想起來好像也就是昨天的事,許長溪偷偷回過頭瞄了眼,覺得她肅着臉批評人的樣子新奇又有趣。
好像一下子就長大了。
“走吧走吧。”夏燦換好衣服出來,天都已經黑了,她把圍巾在脖子隨意繞了兩圈,和許長溪說,“我想喫牛肉麪了,我們要不在外面喫了再回去吧?”
“好啊。”許長溪來得多,跟這兒的人都混熟了,他從沙發上起身,和前臺的女生說了聲“走了啊,拜拜”。
前臺懷裏抱着只比熊,舉起狗爪子朝他倆揮了揮,說:“拜拜。”
同事們總說夏燦好幸福,每天都有帥哥男朋友接送。
剛入職那會兒她覺得不好意思,怕被人在背後議論,讓許長溪以後別來了,她可以自己上下班。
“不行。”許長溪毫不猶豫拒絕,“他們愛說就讓他們說唄。”
“那你早上多睡一會兒也好啊。”夏燦說,“別陪我起早貪黑。”
許長溪犟上了:“我就要,你別管,你大不了把我當網約車司機。”
上班了不比在學校裏,不能隔三差五就約着出去玩,所以每一個穿梭在城市中的清晨和傍晚就是他們的一次約會。
隔天夏燦一上車許長溪就客客氣氣地問了句:“尾號2086,對吧?”
夏燦笑着讓他“滾蛋”。
“我不是滾蛋。”許長溪把在路上買好的早飯拿給她,“我是你的男朋友蛋。”
許長溪的車停在附近的停車場,出了寵物醫院,他用不知道哪學來的腔調打趣夏燦說:“小姐,你罵人的樣子還蠻漂亮的哦。”
“滾蛋。”夏燦用胳膊頂他,卻沒撒開被他牽住的手。
“我不是滾蛋。”許長溪不厭其煩地這麼說,“我是你的男朋友蛋。”
“人實習生犯啥錯了啊?”
“也沒犯什麼錯。”夜風冷,夏燦緊挨着他,“一隻土松,犬瘟,已經中後期了,主治醫生建議安樂死,主人是個老奶奶,捨不得,說陪她好多年了,想繼續治但又覺得費用太貴,來來回回拖了兩三天了,狗遭罪人也遭罪,我們小實習生看不下去,想自己掏錢。”
“還是年齡小,以後看多了就平淡了。”許長溪說。
“在我們這兒實習連錢都沒有,純粹就是拿個學分。”夏燦嘆了聲氣,“我也不想罵人的,院長讓我兇一點,而且你說要是真幫了,以後傳出去,說這兒的醫生怎麼怎麼好,那不就把我們醫院架在那兒了?我們又不是慈善機構。”
許長溪點頭附和:“就是啊。”
停車場門口有對母女倆起了爭執,小姑娘抱着狗哭得一抽一抽的。
許長溪和夏燦都不出聲了,低着頭默默加快腳下步伐。
“讓你要養讓你要養,你怎麼不把這種心思花學習上!我一個月工資養你都養不活了還要養狗!我真的恨不得把你們都扔出去!”
身邊的人突然停下腳步,許長溪也跟着一頓,偏過頭問:“怎麼了?”
“等我一下。”夏燦鬆開他的手,轉身朝着那對母女倆走了過去。
“是去派特的嗎?”
女人打量她一眼,點點頭:“對。”
“什麼毛病啊?”
小姑娘抽噎着說:“沒精神,喉嚨還老發出咔咔的聲音。”
夏燦託住小狗的嘴彎了彎腰,路燈下能看出兩隻眼睛有點充血泛紅,鼻孔裏也有鼻涕:“感冒了,去藥店買小兒用的阿莫西林,幾塊錢一盒,一次泡個差不多四分之一袋,你這個不算嚴重,喫個兩三天就沒事了。”
女人看着她,眼神裏透着質疑:“人喫的能給狗喫?”
夏燦被她這一問問笑了,嘴上罵得狠,心裏這不還是挺緊張的,她說:“你要不放心就去找那邊的醫生看看,讓他給你開寵物專用藥,狗是最好養的了。”
她說完就轉身往回走,許長溪站在路燈下,嘴角掛着笑,朝她打開手臂。
夏燦小跑兩步撲進他懷裏,摟住他的腰說:“走吧!”
楊南青和夏楓明經常在喫飯時提到夏燦小時候的趣事。
說每次帶她去書店,遇到門口那種拎着搪瓷杯伸着手找你求施捨的人她都給,跟她說了這種都是騙子她就偷偷地給。
“以後不會了。”那次夏燦說,“你們放心,我再也不當爛好人了。”
父母都不知道她大一發生的那事兒,聽了這話都笑了,許長溪悄悄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嘴上說着再也不當爛好人的夏燦仍然不由自主地向這個世界釋放着善意。
許長溪早就不討厭許恩霖了。
他也沒有真的討厭過許恩霖。
他大學畢業後就進了市游泳隊帶教,招他的人是他現在的上級,也是他以前的教練。
每年他們都要見很多小孩,用各種標準衡量考察,然後淘汰掉大部分人。
教練總說他可惜,許長溪悟性好,身體條件也好,就是沒過去傷病這關。
許長溪自己倒還好,他愛上遊泳的理由簡單到令人發笑。
這是唯一一件許恩霖比不過他的事。
入隊選拔只是個開始,往後是枯燥的訓練,是一次又一次的聽哨入水,是努力打不敗別人的天賦卻還是要努力,是榮耀和遺憾並存的短短生涯。
但許長溪仍舊懷念那段日子,水裏的世界很安靜,他什麼都不用思考也不用煩惱,只管劃開水面向前遊。
某天在更衣室裏聽到斷斷續續的哭聲,許長溪邁步走過去,掀起嘴角笑了。
忘了以前誰和他說的,遊泳的一大好處是比輸了哭了也沒關係,反正淚水會混在池水裏不被人知道。
“怎麼了這是?”他拿起旁邊的毛巾往小男孩腦袋上一搭,“吳教罵你了?”
男孩用力揉着眼睛,兩隻眼眶都紅通通的,告訴他說:“在學校要被比,在泳隊要被比,我什麼都比不過別人,好煩。”
許長溪給他擦了擦滴着水的頭髮,在他旁邊坐下,“嗐呀”一聲搓搓膝蓋,開口說:“你要煩惱別的我還真不知道怎麼開導你,但你要說這個那我可有太多心得了。”
許長溪就是被比較着長大的,他身邊有一個最好的參照物,從誰喫飯更快、誰長得更高,到學習成績、考上了什麼大學、找了什麼工作,周圍的人瞭解完一個總會跟上一句“那長溪呢?”或是“那恩霖呢?”。
以前許長溪老是被比輸的那一個,他甚至懷疑難道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爲了襯托許恩霖有多完美。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東西,人家怎麼看你是人家的事,你別自己先把自己看低了,踏實努力,你就能好。”大道理說完了,許長溪忽又開口,“我以前也跟你一樣想,覺得被比好煩。”
“那後來呢?”
許長溪嘿嘿一笑,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把屏保給他看,問他:“漂亮嗎?”
沒等小男孩開口回答他又說:“這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
許長溪指指自己:“她喜歡我。”
——“那我也是全世界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