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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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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臨漸漸地到了燈盡油枯的地步。就算是五石散,也不能支撐他即便是下牀走走。

這一年,牛鈕十八,玄燁十七。

福臨躺在病榻上,後宮那些環肥燕瘦鶯鶯燕燕的女人們,開始着急了。這些年來,福臨極爲荒唐,賞賜極多。但,給出的,不過是些金銀財寶。對於那些出身原本就很不錯的妃嬪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並無多大助用。對於那些出身貧寒的女子來說,也只是讓她們的生活稍稍好些。

如今,她們共同的夫,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她們怎能不慌張?

她們驚慌失措,孟谷青

卻沒有失了主張。甚至,做起了一個皇後不必要的事情,在病榻前貼心照顧福臨。如今,藥石對福臨已然無效。能夠讓福臨精神稍微好點的,只有五石散。五石散的服用方式極爲複雜,喂服的黃酒,身上的衣裳,都必須十分注意,稍個不慎,便會去了性命。孟谷青不怕麻煩,一樣一樣親自伺候着。

總算,在第二年天氣暖和的初夏,福臨稍稍恢復了些元氣。

後宮的妃嬪們,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可孟谷青知道,這不過是臨死前的掙扎。

這些時日,福臨清醒了許多。沒了身子再去荒唐,便也開始打理起朝政來。只是他精神不濟,能做的事情極少。做的不多的那幾件事,卻在朝堂上再一次掀起了悍然大波。福臨居然不由分辨,將簡親王下獄,將安親王流放,鰲拜更是被他遣到瓊海做了一個文官。

衆臣都道皇上是完全糊塗了,居然做出這麼糊塗的事來。

孟谷青伴在福臨身邊伺候着,看到他清明的眸子,知道福臨不是糊塗了,而是完全清醒了。可是,清醒的福臨不是在臨死前報復,而是助了她一次,助了玄燁一次。

這幾年,玄燁重用安親王、簡親王。安親王簡親王的權勢燻天,可謂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上。連帶着,這兩個家族的勢力也膨脹起來,遍佈朝廷。雖然,安親王簡親王不對路,暫時達到了平衡。可對一個帝王來說,必須要將所有的隱患扼殺在萌芽狀態。

玄燁不好動手,福臨便幫他動手了。臨死前還背了一身惡名,卻爲玄燁掃清了障礙。待他逝去,安親王、簡親王的勢力定然被削弱了不少,新一次科舉可給玄燁提拔人才的機會。到時候,玄燁再將安親王和簡親王找回來,又可多兩個得力助手。

天氣最炎熱的時候,福臨將一個匣子交到了孟谷青手上。和之前那個裝玉璽的一樣,紫檀木的。

這一日,見午後天氣稍稍清涼了些,孟谷青便陪着福臨在院子裏坐了坐。只是,福臨精神不濟,坐了不多會兒,便累了。孟谷青忙扶着他往乾清宮後殿去。福臨瘦骨嶙峋,龍袍下的身子幾乎找不出肉來。他走了幾步,忽地咳嗽起來。幸然,軟榻便在一旁候着。小太監揹着福臨上了軟榻,孟谷青坐在他的身旁,抽出絲絹來,爲他拭了拭脣。攤開絲絹一看,是刺眼的紅。

“皇上

。”孟谷青的音調很是平靜,卻又微微顫抖。

福臨靠在榻上,脣角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看起來愈加悽清,有如寒冬烈風下最後的一抹白花。已經到了這個程度,孟谷青對福臨,已經沒了恨意。但,也不會回頭。

回到後殿,伺候福臨在牀上歇着,孟谷青不想打擾他休息,便要退出去。福臨卻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在這陪着朕吧。”

福臨明明是虛弱至極,孟谷青卻覺得那手的力道極大。她重新矮下身子,坐在福臨身畔,柔聲道:“皇上,您今日累了,還是歇息着好。”

福臨卻搖了搖頭,道:“我想你和你說說話。”

孟谷青心底一顫,這是福臨第一次對她說“我”字。她咬緊了脣,看着福臨。福臨臉上平靜無波。一雙眼睛,清澈透亮。是而,明明瘦得沒了人樣,卻不叫人討厭。

福臨已經開口了,說的盡是幼時在關外的事情。那麼長遠的事情了。福臨卻記得極爲清楚。或許,不是記得清楚,而是內心最期待的吧。否則,怎會如此美好?孟谷青聽他講着關外的大雪,每年可間歇着從十月下到次年的四月。雪大的時候,天地間全部白了。還有那大風,吹得鬼哭狼嚎一般。夾着冰碴子刮在臉上,似乎要把肌膚割開,卻讓人興奮無比。每年,有各種菇菌,有松子榛子,有紫貂人蔘。菇菌燉鯽魚,是極鮮美的。在紫禁城,永遠喫不到那個味道……關外的黑土地,關外的遼闊,關外的蒼茫大氣……

孟谷青不由得有些癡,也想起了科爾沁草原上茫茫的綠草,肥壯的牛羊,羊奶酒、乳酪……這年紀想起幼時,總是美的。

良久,她發現臉頰上一片冰涼,居然滿是眼淚。許久沒了落淚了。福臨的手依舊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她小心翼翼地將福臨的手掰開,輕輕地放在福臨的小腹上。福臨的眼睛閉着,脣角有一抹溫和的笑。

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外,呼號道:“皇上薨了。”

取到匣子的那日,她便做了周全的準備。並未去看匣子裏的內容,孟谷青這一次,竟無比相信福臨。城門外,大軍候着,一有風吹草動,便可迅速控制整個皇宮。如今匣子裏的聖旨在手中握着,吳良輔以哀痛的聲音,宣讀起福臨的遺旨。

道歉、認罪……卻也有幾條實際的內容。立玄燁爲帝,牛鈕爲清平王,年瑞爲瑞親王,祥敬爲榮親王。吳良輔則遣送至五臺山出家……

吳良輔的手有些發抖,孟谷青卻瞪了他一眼。不知好歹,福臨臨死前,也沒有忘記他。平日只說是一條狗,要死了卻擔憂他平日樹敵過多。叫他出家,只爲救他一命。而他,在佟妃的溫柔鄉里,只怕早就不知今日是何日了。

見到孟谷青的眼色,吳良輔才冷靜下來。

順其自然的,玄燁登基,孟谷青成爲皇太後。後宮中有子的,全數封爲太妃。無子的,遣往五臺山下青雲尼姑庵出家。吳良輔,何須擔憂。佟妃這株連九族的罪名,孟谷青怎會不給玄燁留着?簡親王一脈,還得靠這個束縛。

孟谷青贏了,沒有落敗卻也沒有滿足感。不過是看着日子一天一天過着,然後到了這一步一般。兩世的起起伏伏,熬到如今,心底的複雜怎能說道?孟谷青太平靜了,平靜得好像只是做了一場夢一般。

福臨的喪事自然是轟轟烈烈的。如他所願,葬在烏雲珠身畔。而她,他日定有葬身處,卻不會是這裏。

而蘇麻喇,如今已經在孝陵守了好幾年了。在孟谷青的提示下,玄燁以帝王之身親自乞求,將蘇麻喇接了回來。孟谷青相信蘇麻喇的才華,在她的輔佐下,一代明君必將如虎添翼。一切辦妥後,孟谷青身居慈寧宮,閉門不出,不問窗外事。

這慈寧宮,以前是孝莊太後她的親姑姑居住的。如今,卻是她搬到了這裏。若不是玄燁即將大婚,坤寧宮要留給索尼的孫女——未來的皇後,孟谷青真不願意搬出那個住慣了的地方。

玄燁這孩子,果然比他阿瑪強。在大婚這件事上,孟谷青不想做任何幹涉。不想,他自己居然選了索尼的孫女。索尼沉寂了多年,只怕又將回到朝堂上了。只望,玄燁不會覺得大婚是他的束縛就好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孟谷青不想多問,只想靜靜地呆在慈寧宮,思索。一件件事情,從這輩子開始,去回憶。成爲幽魂的時候,太過無聊,便去一件件回憶身前事,因此,到如今記憶也很鮮明,不過是有些事情早就淡然。這輩子更長久,需要去牢記的事情,更多。

福臨臨死前,一切都看透,卻不點明。依舊那麼、依賴着她。原本,她打算在福臨連死前,說出一切,讓福臨死也不得安生。但到後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就這樣,在回憶幼時的美好中,福臨死了,她繼續活着。

有些倦。又有什麼意思?或許,烏雲珠、孝莊太後、福臨甚至以後將死的,在死後也會有一次機會重生。那機會,不過一場戲,讓各自在獨屬的戲裏,彌補遺憾,發泄憤懣。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意思!

玄燁才

登基,忙得昏頭轉向的。孟谷青作爲額娘,所助有限。在幽深的慈寧宮裏,卻是牛鈕伴着她。牛鈕一直都沒有搬出慈寧宮。

因而,孟谷青時不時地可以聽到樂器聲。無論是笛聲簫聲還是古箏,在原本的韻味中,總多了一絲柔和。似乎,樂聲中長出了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撫着人的髮絲,讓人從心底生出暖流來。自然,也常常可見牛鈕的身影。或蹲或站或坐,不拘地點,有時是湖畔,有時是窗臺,有時是樹上,總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牛鈕獨愛白色,皇宮中最忌諱的眼色。可他,從來都不像一個皇子,不在意這些。

冬去春來,天氣冷了又暖和了。朝廷很穩定。玄燁很愛新皇後。

孟谷青愈加不願出門。心底依舊很沉靜,卻失去了生活的興致。就連讓自己開心,都沒了力氣。不欣喜不憤懣不憂傷,無所缺無所求。以前很嚮往這種狀態,現在才知,這不過是活着的死人。

“額娘,跟我出去走走吧。”

牛鈕開口了,毫不避諱墨若點漆眸子中滿氳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情感。牛鈕的眸子很好看,過於早熟的孩子那平靜下盡是波濤洶湧的黑眸,不能不惹人注意。反常的東西,往往極致。極致的東西,不是讓人厭惡至極,便叫人沉迷其中。

知道自己狠毒,卻從不覺得過分。但是,看着牛鈕的眼睛,孟谷青卻生出一絲自慚來。好久沒有說話的脣,有些僵硬,她不由得問道:“牛鈕,絕不覺得額娘很壞?”

“不過是想活着。與所有想活着的人一樣,各種方式,保護自己,保護在乎的人。”牛鈕道,語氣無比溫柔。

這孩子,總是這麼早熟。

“好。”孟谷青答道。

臨走前,去徵求了玄燁的意見。沒有多做解釋,玄燁卻懂了,允了。只是孟谷青知道,從此,世間便沒了她這個太後。她的孩子,都很聰明,都不任性。

原本還想去找簡親王,託付他一些事情。孟谷青知道不僅僅是因爲佟臘月,所以簡親王幫她。但想了想,還是沒有去。簡親王這人,面冷心熱,如今失去年青時的衝動,相信他會做好一切。

於是,與牛鈕一同離開那金燦燦的皇宮。牛鈕吹簫,她奏琴。沿着山脈,沿着河流,從山林到平原,一路走去,一路歌唱。歌聲樂聲飄蕩,與各種傳說交織,與星辰同輝。沒有母子,也沒有情人。兩個人相伴,一路走去。

“牛鈕,你不後悔?”

“不後悔。”

“我不問,你不說?”

“不說。”

“要娶妻。”

“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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