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他已經對着油燈望了有一頓飯的工夫了,白霜放下手中的針線,斟了杯茶放在楊頲地右手邊。
他近來有些沉默,沉默地讓白霜有些擔憂,以往做知縣的時候,也沒見他這樣,白霜心裏直打鼓。 可是瞧着他依舊毫無反應,白霜嘆了口氣,抬手撥了撥油芯,瞬間屋子裏又亮了些。
“你怎麼了?我瞧着你像有什麼心事?”
楊頲丟開手中的書卷,有些疲倦地捏捏鼻樑:“無事,只是公事上頭的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有些放肆地長舒一口氣。
聽他說是因爲公務上頭的事,白霜也不好插嘴,她取了件衣裳披在楊頲消瘦地身軀上,溫婉地道:“別太勞神了。 ”
到京城後,楊頲雖然沒有以前那般忙碌,可是面上卻暗沉了許多,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饒是出去,也就是到文俊彥那裏走走,回來後就是寫寫畫畫的。
楊頲點點頭,瞧着窗外地天色道:“都三更了,你快去睡吧!”
白霜搖搖頭:“我不困,我再陪你一會好了,你這衣裳還差幾針就做好了。 ”
楊頲點點頭,瞧着白霜身邊放着地一襲嶄新地玄青長衫,馬上就要到夏天了,她開始幫自己準備夏衣了。 楊頲沉吟道:“聽說她生了孩子,你……”
“你……”
白霜有些奇怪,今日他怎麼先提了出來。 四妹白露生了兒子她是知道的。 她們這個院子裏,如今就有個官兒,前些日子就屁顛顛地跑去送禮,還被人攆了出來。
楊頲擺擺手道:“也罷,算了,也不差這一次了。 ”他突然失笑地自嘲着,“說不定。 咱們也會被攆了出來。 ”
白霜將手擱在他地肩膀上:“你這是怎麼了?不是說好,只要做官一日。 無論是誰,咱們都不來往的麼?”
楊頲拍拍她的手,苦笑道:“是啊!不來往,不來往!可是苦了你啊!幾個親人就在眼邊卻不能見上一面。 ”
白霜淺淺一笑,伏在楊頲的肩頭:“我有什麼苦,苦的是你。 你上摺子參李松的事,我真怕他有什麼介懷。 ”
楊頲頓時沉了臉:“我參他有理有據。 帶着錦衣衛闖入官員之家。 若都是像他這般任意妄爲,國家法度何存!”
白霜見他動了火,一時也不好說什麼。 他說的都在理,可是李松會怎麼想。 她只見過他一面,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況還是隻見過一面地人。 李松這麼年輕就爬到了三品的位階,足可證明這人在官場上一帆風順,迎來送往必是非同一般。 他會饒過參他地楊頲麼?
楊頲雖然惱,可是心裏也明白一些事。 戶部給他所謂的過年銀子,他不信!給事中衙門會多給他銀子,他也不信!唯一信的是有人幫自己,甚至有人求着自己到錦衣衛那說說情。 他已經猜到了,是李松打過招呼。
白霜有些擔憂地問道:“他……他爲人怎樣?”她見過李松一面。 可是並不能從這個人身上看出些什麼,李松太普通了,普通到連官威都沒有。
“說不清,至少你沒聽人說,他爲了五妹難產打到首輔大人家;在宮中等了五妹一天****,就這份情,怕是世間的男子都比不上。 ”
人是好人,只是這做官麼!他不好說,他不大喜歡李松的爲官,清官便是清官。 貪官便是貪官。 可這人搖擺不定,似乎更喜歡往貪官上面靠攏。
他還聽說錦衣衛不時的抓些官宦富商家的子弟。 不打不罵,每日好喫好喝地伺候着,在那裏面住上個一個月,然後交銀子,沒個一千多兩休想出來了事。 李松非但不管,反而變本加利,整個錦衣衛上下更是猖狂。 雖然有御史彈劾,可是皇上都留中不發,瞧着那樣子,想來這裏面一大部分的銀子都被皇帝拿走了。
白霜點點頭:“我聽說了,五妹能嫁如此良人,也是幸事。 ”
楊頲打量着白霜,抬手爲她拔了根白髮下來。 她們姐妹只不過相差五、六歲,當年白霜的容貌比起五妹那是勝之太多,可現在,不過才三十七歲,這髮間就有了白髮。 皮膚已經失去當年的白皙與潤澤,嬌嫩的手上也已粗糙。
他嘆口氣:“苦了你,還不知道等軒兒熬出來還要多少年。 ”兒子還那麼小,等他進學,考舉人,中進士,這還有漫長的路要走,十幾年,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做到那個時候。
白霜嫣然一笑,她這一笑將身上所有的倦色一掃而空。 說起兒子,她全身的喜悅勁:“軒兒地功課先生都說不錯。 進學也不過是這幾年的事情,也不必擔心太多。 ”
楊頲卻不以爲然,科舉上頭的艱難也只有他最清楚。 自己從小便慣有神童的名號,十幾歲上頭就進學成爲生員,可是在鄉試上頭卻連栽跟頭,四次他整整考了十二年,十二年裏,若不是有白霜的扶持,他早就餓死了。
“靜兒如今也大了,該說親事了。 ”
白霜聽着楊頲這一句一句的,心裏直打鼓,他從未這麼細緻地交待過什麼,今日聽起來更像是在交待後事一般。 她推推楊頲,掛心地道:“你這是怎麼了?好好地說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至少這些年都沒關心過幾個孩子,我除了生他們,卻沒有養他們,哪裏是做父親的。 ”楊頲感慨地道,對於這兩個孩子他的確是虧欠了太多。
新年,白霜宰了一隻雞。 瞧着兒子狼吞虎嚥地樣子,他有些心酸,做了十幾年的官,他居然讓兒子放開肚皮喫肉地機會都沒有。
“你……”
“好了,快去睡吧!你都累了一整天了。 ”楊頲將白霜送到臥室,自己又坐回了椅子,他從自己看地那本書中翻出一張紙。 細細地看着,沉吟着。
他在紙上做了個記號。 收了起來,將書塞到了書架上。
*
躺在牀上的饅頭再次探起身子瞧了瞧外面。 已經過了三更,大哥還沒回來,她不禁披了衣裳坐了起來,點亮的燭臺。
毫無睡意地她拿起針線做着活計,他今日一句話都沒擱下,叫她好生擔心。 心裏靜不下來的饅頭。 鼻尖上已經開始冒汗了,她打開屜子,尋出一把扇子輕輕地扇子。
微微地搖動的扇子傳遞出陣陣涼意,饅頭的心思卻飄得老遠。
四周靜悄悄地,突然,由遠及近地傳來腳步聲。 饅頭已經聽出來了,那擲地有聲地步伐正是大哥地。 她丟開扇子,站了起來。 衝到門前,打開了門。
李松在外面已經瞧見屋裏地燭光,也瞧見那個映在窗戶上的人影。 她還沒睡下。
門開了,亮晶晶地眼睛帶着期盼盯着他。 李松微微笑道,拉着饅頭地手道:“你怎麼還沒睡?”
饅頭微微一笑並沒回答。
這樣的場景,他們已經經過了無數次。 可是每次都令對方心裏暖暖地。
饅頭還想叫人,李松卻拉住了她:“別叫了,我在前面已經梳洗過了。 也別弄東西了,我不餓。 ”
饅頭點點頭,倒了杯水給他。
李松一口將水喝乾,訕笑着道:“我還真的渴了,今日同他們多喝了點酒,回來的晚了。 ”
饅頭提了茶壺爲他又添了點水,有些不快地道:“你若是同別人去喝酒,派個人回來說一聲。 我以爲又有什麼大事呢!”
李松嘿嘿一笑:“魯明那小子沒用。 還沒兩下子就趴下了,還是我把他弄了回來。 你說要是他成親了。 怎麼敵得過一幫兄弟的勸酒。 ”
“大哥,你很高興。 ”從他的談吐中,她就感受到李松由內發出的高興勁,這是到了大同後大哥都沒有地快活。 這幾年,大哥的官職不斷地往上升,可是他卻一點都沒有了在延綏的灑脫。 尤其是在京城這些日子。
李松笑着瞧着饅頭,她能懂自己,她很敏感,只要是自己的情緒微微一變,她很快就能察覺的出來。
他已經把水當成了酒,又是一口喝乾。 彷彿在品味一般,口中倒抽一口氣,但是他很快又有些沉默了。 對着燭火把玩着瓷杯,李松沉默地道:“是,今天是很高興。 ”
“高興也不能拿水當酒喝!給!”饅頭將一顆白色的藥丸遞給了李松,示意他喫下去。
酸酸地,這是醒酒丸。 李松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他的酒量還沒這麼差。 李松笑着道:“若不是魯明喝趴下了,怕是還要喝個痛快。 ”
“你!“饅頭簡直是無話可說,怎麼就喝成了這樣。
李松點點頭,承諾以後不再多喝,他想了想道:“你收拾個小院子出來。 看看再準備給魯明置辦點傢什什麼的。 ”
“呃?”
“今日我帶着魯明去說親。 上次不是說他有喜歡地人家了麼?魯明這個大舅子硬是要喝酒招姑爺,若不是那姑娘有意放水,今天咱們都回不來了。 ”李松哪裏想過還有這麼說親的,要說起魯明這個未來的大舅哥,真是海量,直接拿酒罈子幹。 幹到一半,他才知道,原來這姑孃家是開釀酒的。
饅頭嘿嘿地笑着道:“他還真有中意的姑娘啊!我還以爲他那是……”
李松徐徐地說道:“魯明爹媽死的早,就他一個,既然跟了我,我就幫着操辦些。 你看看要準備些什麼,畢竟娶媳婦是大事。 他也置辦地一處屋子,只是每日要跟着我,就讓他現在我這住下,日後再搬過去也是一樣的。 對了,高亮這小子你也幫着點。 ”
饅頭點着頭記下他的話,她試探性的問道:“那閆大哥的事呢?四姐都有了孩子,也不能叫他就一輩子這樣,是不是也幫閆大哥說個媳婦?”
李松有些沉默了,半響他才道:“別管那麼多了。 他心裏有這麼個人,一輩子都解不開的。 還有,你三姐的女兒是不是要開笄了,送個東西去吧。 ”
“送了去,估計也會丟出來的。 ”饅頭有些怏怏地道,連小點心都不要,還會要這些個東西?
“你別擔心我自有法子。 ”說着站起身,一口將蠟燭吹滅,笑着道,“快睡吧!明日我還有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