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噓抓着自己的頭髮，狠狠地拉扯，隨即瞪着杜冰說道，“我就知道你在準沒什麼好事！”
杜冰尷尬一笑，站起身來說：“湊巧吧。”
“哼！”啊噓板着臉孔，突然看見劉夜冷冷地瞅了他一眼，他當即清咳一聲，“或許吧，我去看看，你們可別亂跑。”
杜冰在搖晃不停地空間中，扶着身邊的鋼架，看着啊噓離去的身影，她向前邁了一步，下一刻就被劉夜拉住了手。
“你去哪？”
“我們趁亂離開好了，啊噓也說快要接近大陸，劉夜你可以不必再藉助船隻。現在你的模樣，不能讓人類看見。”杜冰憂心地撫上他的臉頰，銀色的眼眸和頭上的觸鬚，怎麼看他也不會是人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肌膚越發蒼白了，像是被什麼吸走了生命力。
“不要離開我。”劉夜抓着她的那隻手緊了緊。
杜冰柔聲道：“我答應過你，不會再離開你，我絕對，遵守我的諾言。”
三個月前。
活火山的山脈外五百公裏處，參天的樹木在陽光的照射下，投下斑駁的樹影。杜冰臉色有些蒼白地斜靠在一棵斷裂的枯樹樹幹邊，墨髮沒精打彩地垂落在她的肩側，有些失神的眼睛逃避着眼前的男人。
“不要看我！”她厲聲道，在他向她靠近之時。
“冰。”
劉夜有些愕然，沒想到她醒來的第一句話卻是她在拒絕他。他等了兩天兩夜，纔等到杜冰醒來，沒想到她醒來後，看清楚他的模樣，卻是狠狠地推開了他，保持着兩人之間的距離。
“走開！”
杜冰隨手抄起身旁的枯枝狠狠地朝劉夜扔去。
劉夜沒躲沒閃，枯枝砸在他的面上，碎裂成數段，掉落地上。
“你不是說了不要再見我嗎？爲什麼又來找我，你走啊！”杜冰第一次尖聲叫道，然而四週迴蕩的只有她的聲音。
她緩緩抬頭，髮絲從額角滑過，開闊的視野裏，卻見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銀色的眼眸一片寧靜，清澈的眸子裏只映照着自己的影子。
她心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那瞬間，她似乎看見了凌風和劉夜重疊的影子。
那時候，凌風的表情，複雜得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失望、悲傷、彷徨、自嘲……無數神色從他眼底滑過，殷紅的鮮血剎那間從嘴角淌出。然而，那個時候，也是那樣定定地望着她。
現在的劉夜，沒有數日前的冷傲，眼裏的清澈讓杜冰自慚形穢，他真的不計較嗎？她沒想、也沒敢想過，他卻清楚地說了聲對不起。
不，應該是她對不起。她不該讓劉夜陷入那種尷尬的局面，明明是她的不好，卻要他先開口說對不起，劉夜心高氣傲，何曾與人低頭。現在這一片寧靜的神情，是打算默默地接受她的一切，仍舊默默地注視她嗎？
對，應該是她對不起。她不該遷怒於凌風，以至於現在連回想凌風都不敢。一段不明不白地春情，不管她是否與凌風有過交集，那都不能完全怪罪於他。可他至死都不願還手，是內疚，還是包容？
這一切，她都想不明白，更不明白的是，她何德何能，非惹得一份愛，三個人神傷。
“劉夜，謝謝你回來找我。你走吧，走吧……我，我能好好活下去。”杜冰紅了眼眶，手按着肚子，她現在只想好好保護那個小生命。
看到她泛紅的眼睛，劉夜神色微變，喚道：“冰。”
“走啊！”杜冰擦掉眼角的淚水，垂首抱膝，蜷縮着身體，視線落在劉夜地上的倒影上。
劉夜不再吭聲，只是臉色陰沉了許多。
影子漸漸拉長，杜冰見他真的離開，眼淚默默地淌了出來。按着抽疼的胸口，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悵然而笑：“對，走吧，就算你原諒我，我也很難原諒自己……”
“……再見了，劉夜……”
她微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飄進劉夜的耳中。
聽到這句話，劉夜心中一震，轉身衝上前來狠狠擒住她的手腕，一把擰起她冷道：“你說什麼？！”
杜冰一頭墨色長髮凌亂地披散在肩膀，她仰起臉，視線掃過他閃着惱怒的銀眸，很快又落在他身後的樹幹上：“你聽見了。”
“你是我的！”劉夜的眼眸中閃着厲色，逼視着杜冰，“不準再和別人離開！”
杜冰突然輕輕一笑，吸吸鼻子，將眼角的淚水逼回去，輕聲道：“我是誰的？我不是任何人的！我是杜冰，我是自己，知道嗎？我現在誰也不想見。你讓我一個人待着好嗎？”
“不好！”劉夜冷聲否定道，直接將她橫抱了起來，飛過密林，將她放置在一塊二十多米高的陡峭巖壁上。這裏，是兩米見方的小塊凸起，角落裏有個廢棄已久的鷹巢。
“等我回來。”劉夜側臉瞥了杜冰一眼，隨後聲音放柔，“我，保證不會再離開。”說完，他似乎鬆了口氣，極少表情的臉上抹過淡淡地暈色。
難得他簡單解釋了一句，杜冰心裏突然一暖，原諒剛纔他並不是要走，而是要去做什麼？
可是……
劉夜再沒有給杜冰說話的機會，他縱身躍下巖壁，很快消失在她的視線內。
杜冰獨自沒辦法離開這麼高的地方，她呆呆地坐在原地，想他回來，又不想他回來，複雜的心情時時刻刻地折磨他，比起沒有見到他時更加神傷。
至少和尼奧、維妮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的話總是會分散不少她的精力。
而現在，她只能一遍遍地回想着自己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
日頭照樣升起，每天，杜冰能在睡醒前看見清澈的泉水，能喫上腥味很大，卻極其新鮮的肉塊。她的活動範圍只在這個小範圍內，她曾嘗試自己攀巖下去，但是瞥到腳下的高度後，她爲了保住寶寶，忍下了冒險的行動，又默默地回到了原處。
每天，她能看見劉夜拿着不同的材質的東西，站在這個巖壁對面的凸出巖石上凝望着她，雖然她很快會移開視線，但她知道他一直在旁邊看着她。
沉睡又醒來，沒有自由的日子很抓狂，日子越久，杜冰越是想念有溪水、河流可以清洗身體的日子，現在的她感覺就快要黴爛在這兩米見方的小巖壁上。
劉夜沒有再接近她身邊，也沒有遠離過她，至少每天她醒着的時候，他都靜靜地站在一旁註視她。當她從沉睡中醒來時，他手裏總是又會換不同的材質，很多時候他在盯着手裏的東西埋頭思考，就像鑽研問題的學者。
“劉夜！你到底想怎麼樣？”杜冰忍不住大聲呼喝道。
這種時候劉夜總是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到她的身上，嘴角上有着淡淡地彎起的弧度。
被他這麼肆無忌憚的看着，那近似寵溺的淡笑，沒來由的，總是讓杜冰心頭一跳，忍不住埋頭，耳朵根都燒得緋紅。她不想再多愛他一點，但是現實總是事與願違。
拉斯特也出現過幾次，但幾乎每次都是與劉夜竊竊私語。
“我在人類的死城中找到一種東西，據說這叫做毛毯。”拉斯特最後一次出現時，爪子上難得地擰着一條破損的陳舊毛毯。
“毛毯？”劉夜拿在手裏仔細看着，沒看出異樣。
“您說過，她的身體沒有吸收掉的，大都是巖石、毛皮一類缺乏生命力的物質，我想說不定這東西有用。”拉斯特解釋說。
“我試試。”劉夜點頭。
當晚，杜冰收到了一條意義不明的破舊毛毯，她裹着它，第一次沒有逃開劉夜的視線，瞬也不瞬的看着他，說道：“我有孩子了。”
一句簡單的話，她硬生生地憋了這將進三十天才說出口，說完，她盯着劉夜的表情，心裏忐忑不安，手緊緊地攪住身後的毛毯，扯得那破舊的毛毯發嗤嗤的悶響。
心裏，卻依舊是一片寧靜，她感覺得到，劉夜的情緒並沒有多大的起伏。
果然，他只是淡淡應了聲：“嗯。”
這一晚，杜冰沒有睡着，睜着眼睛輾轉反側，不知不覺天空飄起了毛毛細雨，緊接着，雨點逐漸增多、變大，天空堆積了厚厚的雲層，閃電的青光在雲間閃耀。在雨林地帶，這樣突變的天氣說明旱季結束，雨季到來。
“喀嚓！”
宛如一條電蛇，耀眼的閃電從雲間直接扎入大地，爆出刺眼的光芒，緊接着，在寂靜中的炸響驚得杜冰嗖地翻身起來，猛地退到巖壁上緊貼着，身體忍不住瑟瑟發抖。
自然之力的強大能量，在直面的一刻，所有生靈都是敬畏的。
漸漸地，電雲似乎遠去，杜冰輕輕鬆了口氣。
突然，又是一道紅色電蛇狠狠地扎向下方的密林，“轟——”地一聲悶雷，嚇得杜冰大聲尖叫了聲，身體蜷縮成團。
遠處，燃起了冒着青煙的火苗，杜冰從指縫中望去，只覺得迎面的雨滴減少，甚至乾爽得像是沒有飄到她的身邊來。
抬頭望去，劉夜站在她身前，筆直地站着，擋着風雨，擋着一切讓她感到害怕的陰霾。
“劉夜……”杜冰心中五味雜陳。這麼多天，他沒有離開，其實在他回來找她的那刻，她就知道，他絕對不會再離開了，可是……只是她很難面對他而已。
“我害怕。”她輕輕說道，依舊閉眼不敢看他。
劉夜聞聲，緩緩轉身，坦然地看着她數秒，簡潔地說道：“我會保護你。”
雨，從他的額角滑落，杜冰猛地睜眼，呆呆地望着他，看得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在哪裏，眼淚就那麼溢出，止不住的順着臉頰流淌。
“對不起！”杜冰攬住他結實的腰圍失聲哭道，“對不起……對不起……你不嫌棄我嗎？我和凌風他……”
“他該死！”劉夜打斷她的話，冷冷說道。只是他找不到凌風的位置，在他擺脫那些纏人的魔族之後，凌風和杜冰都從那個據點消失。
想起凌風帶着絕望的眼神，杜冰搖了搖頭，哭道：“不要，不是他的錯……不是……”
“我說到做到。”劉夜沒有耐心地打斷杜冰的話，他不喜歡看着她的眼淚，更不喜歡她爲了另外的人而落淚。
杜冰深吸了口氣，平靜了一下心情，看着他問道：“寶寶呢？”
“唔？”
“你要怎麼對他（她）……”杜冰擔心的捂着肚子。
沉默。
劉夜眼底是真的抹過了幾分殺意，但很快又隱沒下去。他艱難地張了張嘴，說：“我保護你，也……保護他（她）。”
“你不怕他（她）不是你的……”
“是我的。”劉夜這次倒是說得很堅決。
“原來你知道。”杜冰神色一鬆，很多憂慮的事情變得無影無蹤。她的身體她自己最清楚，但卻害怕劉夜亂想，可現在看來，他似乎想都沒想過另外的可能。
劉夜突然兩手抓緊她的雙肩，問道：“跟我走？”
杜冰被他突轉的話鋒問得一愣一愣，慢慢地鬆開手，拉開與劉夜的距離，說：“去哪裏？”
“故鄉，”劉夜想了想，說，“我的。”
“爲什麼？”杜冰一片茫然，她從來沒想到過會從劉夜嘴裏聽到“故鄉”一詞。
劉夜抿着薄脣，眼睛微微眯起，只是深深端詳着杜冰，從頭到腳，卻沒有做任何解釋。
杜冰難爲情的別開眼，垂首之際，心中已有了些許想法。
半晌，她抬頭，輕輕一笑，說：“好，劉夜去哪，我去哪。我不問你，但你到達目的地後一定要給我解釋。”
“好。”劉夜點頭說。
杜冰捏緊了拳頭，閉上眼，說道：“謝謝。”謝謝她能遇見他，謝謝他不管發生什麼都陪着她，謝謝他永遠對她的坦然……
劉夜見她不再那麼抗拒他，想也不想就伸出雙手，自然而然的環上她的腰，抱緊她，只叫着她的名字：“冰。”
大雨很快過去，陽光再次鋪灑在大地之時，杜冰已經被劉夜“解禁”，安靜地走在劉夜身側。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但是答應不會問就一定不會問。
他們花了不少的時間，穿越高山和叢林，從大陸的內部，漸漸行進到了沿海處，遙望去，水天相接之地，盡是一片蔚藍和廣闊。
杜冰看着劉夜辨認着他們行進路線上的那些標記，顯然有人在給他們帶路，將他們指引到了這裏。
嘩啦啦的海浪一遍遍地拍打岸邊的礁巖，站在廢棄幾十年的港口處，杜冰再次見到了那艘搭乘他們去參加考試的黑色軍艦。
“我們要上去？”杜冰問。
劉夜凝視着軍艦半晌，說：“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