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萬帝在御書房裏看書,突而只見張闊站在門口,輕輕的向影壁後使了個眼色。再往那邊一看,只見鏤花屏風後一個白緞衣角一閃而過,乾萬帝一下子手裏的筆就摔下來了。
張闊低聲道:“皇上,明德公子求見。”
乾萬帝心裏大爲納罕。明德一貫是能躲就躲能不見就不見的,就算是公務上避不開的見面,也一定要裝出一副恭謹謙虛、道貌岸然的樣子,經過了層層通報後再慢慢的踱着步走進來。儘管進來以後還是皇帝的天下皇帝做主,但是至少那個表面工夫不能省略。
像這樣欲言又止的躲在外邊繞圈子,對這個孩子來說,實在是太曖昧了。
乾萬帝理了理袖口,想了想又低頭檢查了一下,然後才咳了一聲道:“進來吧。”
明德好像在外邊猶疑了一下,然後低着頭,慢慢的踱進來。他穿着一件白緞的長袍,沒有繫腰帶,就那一個金色的別針隨便一別,垂下來一條長長的翠色流蘇,在風中輕輕的拂過來又拂過去。乾萬帝看着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小心的走過來,好像自己心裏也被那流蘇搔來撓去的,一點點癢疼就這麼揪在心裏泛了上來。
明德走到書案前,低着頭不說話。乾萬帝試探着伸出手,指尖在他臉頰上擦過去,低聲問:“怎麼出來了?覺不覺得涼?”
明德條件反射的閃避了一下,但是沒有十分的厭惡,乾萬帝於是頓了頓,伸手把他攬了過來。
“怎麼好好的跑出來了?誰又給你氣受了?”
少年削瘦而柔軟的身體被緊緊摟在懷裏,正好是一臂的環圍,一撈過去就完全貼服的依偎在了臂彎裏。鼻息裏全是日思夜想的味道,帶着淡淡的藥香,輕微的撩撥着男人的神經。
乾萬帝看他不說話,就深吸了一口氣,笑問:“你不說我怎麼給你出氣呢?”
他看明德臉色突而一變,好像強忍着什麼又很傷心很恐懼的樣子,於是立刻就噤了聲,裝作什麼都沒說一樣的去翻書,一邊翻一邊心裏還奇怪,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平日裏殺貴妃害龍種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人,怎麼今天這麼委屈的樣子?到底誰給他氣受了?
張闊上前來低聲請示:“皇上,傳膳嗎?”
乾萬帝看看明德,然後點點頭:“傳吧。”
乾萬帝不是個奢華的人,以前在軍中粗糧喫慣了,對於飲食沒什麼要求。他平時的菜品,不過八菜一湯、一道主食,合着當時伺候的宮人一起堪堪喫完,一般不會剩下來。如果當天剩下來什麼,乾萬帝不一定會高興的。今天也是廚子有眼色,聽說有寵妃在御書房伴駕,立刻加到了三十八道精細小點羹湯,整整的排了一桌子抬了上來。
張闊一看,低聲道:“老哥,你怎麼做這麼多,不怕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廚子忙在他手心裏塞了些散碎銀兩:“一切就拜託給公公了。”
張闊一把扔了那銀兩,返身就進了御書房。誰知道乾萬帝只看看那小食案,皺眉問:“怎麼一點葷腥都不見?”
張闊陪笑道:“是廚子聽說小貴人剛好,見不得葷腥的意思呢。”
乾萬帝笑罵:“那朕不喫了嗎?”
張闊回身要再去傳,乾萬帝道:“算了,算他有心,知道伺候人。你看着賞他些什麼吧。”
張闊笑着道:“那奴才替他謝謝皇上了。”
乾萬帝一手摟着明德,一手仔細的給他挑去了鱸魚上的刺,低頭哄他:“要喫麼?”
明德瑟縮了一下,咬着喫了,皺皺眉頭說:“太腥。”
他聲音有點啞,乾萬帝想問怎麼回事,轉念一想,是那天晚上叫得太厲,撕裂了喉嚨了。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在變聲,嗓子原本就應該好好保護的,一旦撕裂了,可能一輩子說話都帶點沙啞。
乾萬帝默然不語的給他挑了一筷子菜喫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吞下去,又喝了半碗粥。明德喜歡喫酸酸甜甜的東西,一直眼睛盯着最遠處的那碗橙子羹,乾萬帝拍他一下,說:“那個是發的,不能喫。”
要是以往,這孩子一定會大哭大鬧藉機報復一番,說不定還要借題發揮,一直鬧到皇後或太子來了把他救走纔好。但是今天他就垂下了眼皮,什麼都不說,乖巧得可憐。
乾萬帝哪禁得住,連忙哄:“那就喫一點點吧。”
明德搖搖頭說:“我不喫了。”
“才這麼點?”
“來之前喫過了。”
乾萬帝心說既然來之前喫了爲什麼剛纔一點都沒有拒絕呢?其實你說你不要,我不會強迫你的啊。
他親了親明德的脣角,嘆了口氣說:“早這麼乖就好了。”
明德稍微閃避了一下,但是沒有很大的動作,好像很快的看了看乾萬帝的臉色,覺得他沒有什麼生氣的意思,於是小心翼翼的對他笑了一下。
乾萬帝愣了愣,突而一把抓住明德,用力之大手背都在不易察覺的顫抖着。明德眉眼皺了皺,但是一聲沒吭,只低着頭看桌面,一個字都不說。
乾萬帝覺得心裏癢癢的,又有點疼,那種奇異的感覺順着脈搏走遍全身,讓他胸腔裏都有種一跳一跳的感覺。
“明德,”他聲音有點不穩的說,“其實你從來都沒有那麼恨我,是不是?”
明德默不作聲。
“你只是心裏有氣,發完了就好了,是不是?”
明德偏過頭去,然後被乾萬帝一把抱了起來。這個男人很高大,以前打仗的時候拉滿巨弓不成問題,明德對他來說真是不比一隻小貓重多少了。
乾萬帝抱着他幾步走到內室的撒金軟棉小榻上,把他按在最柔軟的被褥上坐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半跪在榻邊上,抓着明德的下巴盯着他:“——你乖一點,好好喫藥,把身體養好了,在這裏陪着我,好不好?”
——你陪着我,這個天下任你摘取,最美麗的風景和最富貴的宮殿都任你享用,最好的時光和最好的年華都任你揮霍,只要你乖乖的呆在我身邊,好不好?
從庶出的皇子到太子,到登基,到位臨天下,到坐擁江山,到四方俯首萬國來拜……乾萬帝李驥的一生中,從來沒有過現在這樣混雜着不安、忐忑、惶恐和隱約的喜悅。
上一次最高興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兩年前的深夜,得到了眼前這個少年的夜晚吧。
也是這樣混雜着狂喜和沉醉,一直要深深的、深深的墜入最美好的夢境中去。
明德抿着脣,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李驥就這麼耐心的等待着他,任憑時間在沉香繚繞的嫋嫋輕煙中流逝,任憑日色漸黃昏,恍惚間只看一眼,便已過去經年。
明德動了動,低低的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帶着剛出生的小獸那樣虛弱的怯意,試探性的在乾萬帝額上吻了吻。
那隻是個不帶任何□□意味的純粹的接觸而已,乾萬帝卻覺得自己全身都要燒起來了。那股生生壓下來的火蹭的一下把這個正直壯年的皇帝燃燒殆盡,好像連思考都不會了。
乾萬帝一把把明德按倒在榻上,瘋狂的順着他鬢角的皮膚吻下去,連耳後一塊小小的柔嫩的皮膚都沒有放過。記憶裏美好的愉悅從心底泛出來,帶着比平時的暴力更甜美的味道。
“明德,明德,”乾萬帝嘆息着說,“爲什麼總是要傷害你自己呢,爲什麼你總是維護其他人呢……咱們兩個難道不能好好開始嗎……”
突而他聽見一陣細弱而壓抑的抽泣,漸漸的破冰一樣,從靜寂的室內滲了出來。
“你哭什麼?”
乾萬帝用手去拭去明德眼角的一點潮溼,想想看又覺得自己的手太粗糙了,於是小心的用枕邊的湘綢輕輕的擦他的臉,“——你哭什麼?怎麼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殺掉太子……”
乾萬帝猛地僵住了,明德很想壓抑住哽咽,但是他抑制不住,幾乎連說話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你要是想殺掉他們……我也沒辦法阻止你……但是如果我聽話的話……能不能別殺掉他們……別、別殺掉他們……”
乾萬帝僵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沒有動一下。
……難道我這麼長時間都忍受着他們,不是因爲你嗎?
如果不是你,還有什麼別的其他的原因讓他們好好活到現在嗎?……
乾萬帝慢慢的抱起明德,用力的把他哭泣的臉埋進自己懷裏去。孩子一抽一哽的,每一個破碎的語調都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的割在他心裏。
很久以前乾萬帝還是個庶出的皇子的時候,曾經看到過父皇寵愛東陽王的母親王貴妃。那才真是三千寵愛於一身後宮佳麗無顏色,甚至連王貴妃咳嗽一聲,都有無數人跪在腳下無限小心的侍奉着,生怕委屈了她一點點。
很久以來他一直都有一個想法,如果他找到了自己最寵最愛的那個人,他一定要立她爲皇後,一定要把全天下所有的財富和所有的美好都堆到那個人腳下,任他摘取,任他揮霍。他要讓自己最寵最愛的那個人永遠都不受一點委屈,他要讓那個人站在天下最尊貴的高度上,沒有任何人能違悖那個人的一言一行。
然而現在,他最愛的那個人,委屈的、柔順的、想說又不敢說的,帶着病痛和虛弱的身體,小心翼翼的收斂起所有鋒芒,恐懼又強壓着恐懼的乞求高高在上的皇帝不要再傷害自己。
那個人已經再受不得一點傷害,甚至連一點輕微的痛苦,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乾萬帝不斷的親着明德的眼梢,吻去他的眼淚,不停的低聲哄勸:“沒事了……沒事了……我不會殺太子的,我怎麼會殺他呢,不過是給他個教訓罷了……”
明德抽噎着問:“你會要我不去江南嗎?”
乾萬帝一愣,然後低聲說:“不會,你要去哪裏就去好了。”
“真的嗎?”
“真的。”
就像兩年前的晚上,他問:你會殺我嗎?
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
……哦,自己當時說:不會。
他又問:真的?
真的。
乾萬帝李驥合上眼睛,心裏疼痛得痙攣,好像被刀子狠狠的割裂了一樣。
——當時應該說:真的不會,我會疼你,愛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任何人都不能欺負你……
但是他沒有這麼說。
他只說:我不會殺你,真的不會殺你。
……不會殺你,也可能會活活的折磨你讓你想死都死不了啊……
那個從帝王嘴裏說出來的對於愛人的保證,原來這麼殘忍,像一個濃重的陰影,籠罩了明德整整兩年。讓他活得小心翼翼的,活得無比警醒的,生怕自己隨時會被撕碎,會被生吞活喫掉,連一根骨頭都不剩。
明德慢慢的睡着了,乾萬帝小心的把他放下來掖好被角,然後轉身大步的走出去。
張闊正等在外邊,一見皇上出來了,立刻跪了下去。
乾萬帝大步向外走去,一邊走一遍冷冷的道:“把東宮的封禁解了,太子的大婚儘早辦。”
張闊低頭道:“是。”
“還有,清幀殿的人全都抓起來拷問。”
“皇、皇上?”
“朕要知道,”乾萬帝臉色幾乎扭曲了,“——到底是誰在明德面前亂嚼的這個舌根!”
東宮一夜之間被封禁了,又一夜之間被重新開啓。太子待罪之身突而重獲自由,皇上下旨說是有人誣陷了東宮,命人嚴加查處。同時因爲太子一味沉迷神佛之類的事,皇上嚴訓了太子一番,下令撤換東宮服侍的宮人。
“娘娘!娘娘!”貼身心腹宮女急急的奔進春滿宮內室精緻的琉璃月亮門,一頭撲倒在地上:“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丁昭容手一抖,正拿着梳頭的象牙寶梳喀嚓一聲斷了一個齒。銅鏡裏花容月貌的美人俏臉一沉,回手就把寶梳重重的摔在地上:“叫什麼叫!等你回來知會我消息,不知道要等幾年呢!”
宮女唯唯諾諾的點頭,道:“娘娘,皇上他……他又不要廢太子了!”
丁昭容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趕緊捂住她的嘴:“叫什麼,讓人知道,還活不活了?”
“娘娘!這事不好了,皇上說最近就要給太子大婚!娶得就是夏家的女兒!娘孃的父親丁大人一聽,氣得把那幾個跟的人都罵了一頓呢!”
丁昭容怔怔的坐了一會兒,咬牙切齒的道:“我還當夏昭儀死了,夏家就再沒法在這後宮裏出頭了。誰知道他們打的是這個算盤,當小妾的姐姐給當人正妻的妹妹讓路,太子元妃日後可不就是皇後嗎……夏徵那個老東西,真會打算!”
宮女跪在地上膝行了幾步,抱着她的腿道:“娘娘,皇上一定是故意留着夏家跟我們丁家作對的,要不然爲什麼下了密旨給丁大人,又收了回去呢?聽說收的時候還很生氣,御書房那邊的人說皇上這幾天都沒召妃嬪侍寢,娘娘您……”
丁昭容捂住自己的心口,突而搖搖欲墜了一下。
“娘娘!”
宮女急忙扶住她,然而丁昭容沒有搭理,一個隱約的可怕的念頭在她心裏漸漸的形成,讓她全身戰慄,冰冷難言。
……那天在皇後的靜安堂裏,那個奇怪的、爲皇後出氣的男孩子,其實和皇後是有幾分肖像的……
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在那個時候站出來,明明白白的端茶送客攆走皇帝……
而乾萬帝對那個男孩子的態度,出乎意料的曖昧,出乎意料的……瘋狂!
那種瘋狂的佔有慾和掠奪欲,是一個皇帝對於小玩意兒、普通弄臣伶人的態度嗎?那簡直就是一個男人在宣告自己的主動權和佔有權!沒有哪個皇帝會對自己的妾或小寵物做出這種姿態!
丁昭容手指顫抖的扶住了象牙鑲金的梳妝檯,臉色蒼白,冷汗涔涔。是的,她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前朝皇帝對皇後愛得要死要活,恨起來簡直要親手拿刀一刀一刀殺了喫了,愛起來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珍寶都堆在鳳位腳下隨便揮霍。那天晚上不是也一樣嗎?一個不滿及冠的少年,乾萬帝發起狠來簡直要在牀上把他活活折磨死,但是在那之後呢?不還是捧在手心裏、含在嘴巴裏、小心翼翼的藏在懷裏當寶貝一樣護着嗎?
“娘娘?”宮女惶恐的搖晃着她,“娘娘?”
丁昭容慌忙咳嗽了一聲,強作鎮定:“沒什麼。太子拘禁期間,皇後向皇上求過情嗎?”
宮女賠笑道:“皇後怎麼敢去捋老虎鬍鬚,當然是每天呆在靜安堂裏,唸經求佛罷了。”
丁昭容點了點頭,默然不語。
在她還在家裏當姑孃的時候,就聽她的貴妃姐姐說了,皇後不過是個深宮裏白頭的老宮女罷了,聖寵是一點沒有的。皇上一連很多天都不見皇後的面,這是常有的事。
但是……爲什麼這樣一個又不得聖寵又沒有孃家的皇後……還穩穩的坐着她的皇後之位,連沒有生育這天大的罪名,都沒能把她從世間女子最尊榮的位置上拉下來呢?
皇上真的很討厭皇後嗎?
肖像皇後的少年、乾萬帝古怪又曖昧的態度、無與倫比卻不爲人所知的聖寵、險險廢立卻始終巋然不動的皇後……一切明明昧昧的細節在腦海裏交織開來,丁昭容猛地抓住了自己的頭髮,深深的埋下了頭。
她並不相信乾萬帝真的會因爲寵愛一個男孩子而放棄廢立皇後和太子,這在歷朝歷代任何一個皇帝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一切的蛛絲馬跡都指向一點,那就是乾萬帝並不是像宮裏傳說的那樣冷淡皇後,事實上他很愛那個沒有生育的皇後,甚至連和皇後有幾分肖像的少年,都會得到深重的聖寵。只是帝後間的那份夫妻之情,並沒有表現出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