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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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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宮已經是凌晨了。明德喫了丸子和元宵,又看了煙花、逛了燈會,幾年欠下的玩樂都一晚上玩盡了,回來的路上在馬車裏就睡得迷迷糊糊,車停下來的時候他微微睜開眼皮兒,問:“……到了嗎?”

乾萬帝說:“嗯。”

明德又昏昏沉沉的要睡過去,突而聽見一個聲音嘆息着一樣的問:“明德。”

他細微的哼了一聲:“嗯?”

“……如果給你機會選擇,你會去你那魚米飄香的三月江南,還是留在皇宮裏陪着我?”

明德已經陷入了半迷糊狀態,只在嗓子裏嗯了一聲,就黑甜黑甜的睡過去了。

他今晚太高興了,簡直像只被關久了出了籠的小狗,興奮的跑着跑那要這個要那個。他已經太疲憊了。

乾萬帝大手輕輕捂上他的眼睛,低聲道:“睡吧。”

他抱着明德走下車,大步進了寢宮。夜色裏清幀殿燻着甜美清淡的玉溟香,池塘裏華貴的睡蓮在抄手遊廊下爭相綻放,彷彿能泛出月色淡淡的清光。

乾萬帝把明德放在巨大的龍牀上,然後返身走出寢宮的大門。門外走廊上容十八跪在地上,低聲問:“皇上叫臣有什麼吩咐?”

乾萬帝大步向側殿的方向走:“春闈的試卷儲存在太學殿庫房裏,是不是?”

“是。”

“最近一直在太學殿附近執勤的暗衛,人老實麼?嘴巴緊不緊?”

“回皇上的話,都是老資格的暗衛了,臣可以作擔保的。”

“把他們給朕叫來。”

容十八略一點頭,起身離去,只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連寢宮兩邊的侍衛都沒有發現有人來去。過了半盞茶工夫他領着兩個黑衣銀面具的暗衛來了,一叩首道:“臣參見陛下!”

乾萬帝站在走廊的扶手邊憑欄遠望,聲音淡淡的:“……你們兩個,朕有一件事吩咐你們,做的好了你們立刻轉明,但是要讓人知道一個字……”

他回過頭,慢慢的微笑起來:“——那你們就提頭來見吧……”

正月十五夜深,太學殿走水。

存放試卷的庫房,三千五百六十八份春闈科考試卷,被一把火全數焚燬。

太學殿從上到下一片震驚,所有人都從牀上慌忙爬起來運水救火,整個太學殿一片兵荒馬亂。可惜因爲這把邪火燒得詭異,門窗緊閉沒有路徑,所以沒人能進入那沖天的火光之中。

最後那些鬍子花白的太學官們,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整座巍峨磅礴的百年古殿倒塌在大火的肆虐之下,連一塊完整的牆桓都沒有剩下來。

正月十六開朝,乾萬帝聞訊大怒,命人責問當夜執勤的相關人員,並當朝責免了一批已經老邁昏聵的戶部官員。其中,太學官謝宏階大人,治學嚴謹、年富力強、有棟樑之才,被任命爲太學部總管,爲正二品大員;戶部尚書丁恍,無功無過,兼帶懲處,罰半年薪俸。

皇宮之中一道聖旨昭告天下:因太學殿走水,試卷全數焚燬,乾萬帝十八年的春闈考試——無人中榜。

張闊進來的時候,明德正坐在窗前,一動不動的看着窗外雨滴聲聲的打着芭蕉葉。黯淡的光線從高高的窗欞間映下來,映得他的臉明明昧昧,婉轉冷淡。

張闊深深的俯着身,滿臉堆笑的道:“明德公子,晚膳要傳麼?”

明德回過頭盯着他。剎那間張闊覺得脖子後一陣冰涼,就像是被一道刀光猛地划過去一樣。

他抬眼看着明德,驀然間這個少年竟然笑了起來:“——張公公喫過了?”

張闊細聲道:“謝公子體恤,奴才哪敢在主子之前喫過。”

“那我要是不喫,豈不是連累了你們?”

“公子大恩大德,奴才感激不盡。”

明德優雅的抬起手:“那就傳膳吧。”

他的手生的很好看,骨骼優雅細長,手指纖秀,指甲裏泛着很淡的青白,好像玉i的顏色一樣。那隻手想必是很冰冷的,沾着洗不淨的血跡,連指縫裏都透出淡淡的、冰涼的、血腥的味道。

張闊默默的彎着腰退下了,緩緩的合上了大殿的門。乾萬帝一天沒敢進清幀殿的大門,但是正泰殿有旨意傳過來,要宮人“好好照應”明德公子。

好好照應是什麼意思?——就是好喫好喝的招待着,任打任罵的侍奉着,但是要看好了,不能讓人走。

張闊仔細的反鎖了殿門,然後去傳了專門爲明德準備的九九八十一道精細菜品小點。他領着一隊宮人捧着描金三漆的捧盒走進來的時候,卻發現明德已經不見了。

張闊腳下一軟,猛地扶住宮門。小太監連滾帶爬的跑過來哭叫:“公公!公公!小貴人他……他……”

張闊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人呢?他人呢?都想被皇上拉出去砍頭嗎!”

小太監哭道:“我們一直聽公公的話在門口守着,可是打開門給御膳房的人進來的時候,小貴人他、他、他已經不見了……”

張闊手抖了一會,尖利的大罵道:“還不快去稟報皇上!”

正泰殿邊上的流玉齋,以前是供御前帶刀侍衛換班時稍作休息的臨時門崗,後來漸漸的沒有人再去了,乾萬帝也不叫人收拾,就這麼荒在那裏。其實那座偏殿已經改成了暗衛換崗時喝個茶睡個覺、休憩一下的地方,外邊罩着密密的柳蔭花叢,外人是一點看不見的。

昨晚在太學殿監控了一晚上的暗衛之一已經疲憊之極,就算是萬中挑一的高手,也到了精神和身體就十分疲憊的境地。他好好的喫了一頓睡了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黃昏了。

“怎麼還在下雨?”他喃喃的抱怨了一句,帶上銀面具,剛準備走出殿門,突而身後有什麼尖銳的東西破風呼嘯而來。

暗衛已經被訓練到無與倫比的敏感神經剎那間繃緊,他猛地回身隔空踢開那把匕首,接着一個裹着黑色短打、帶着銀面具的暗衛呼的一聲從他頭頂上一腳踢了過來。

暗衛破口大呼:“自己人!”

然而襲擊的那人一點也沒有遲疑的半空一腳踢中了他小腹。擊金破石的一腳,一點緩衝都沒有,暗衛整個人都重重的砸到了牆上。

“昨晚太學殿的大火是怎麼回事?!”

暗衛一愣,緊接着被一把卡住了喉嚨。對方的面具離自己不過咫尺之遙,這樣的距離只要手指一動就立刻能把他的喉嚨掐斷。

“昨晚太學殿爲什麼會失火?誰放的火?說!”

暗衛強撐着喘了口氣,猛地從腰裏抽出一把匕首捅到了眼前這人的腰眼邊上。暗衛原則上是不自相殘殺的,但是特殊情況特殊處理,眼前這個襲擊者的行爲已經完全和暗衛的行爲宗旨背道而馳了。

明德猛地彎下腰捂住刀口,鮮血從指縫間噴湧而出。那個暗衛剛要退開,被他伸手一抓,血淋淋的手就這麼喀嚓一聲擰斷了他的手腕。明德的速度快得讓那人只來得及把口哨塞進自己嘴裏,接着尖銳的報警哨聲就響徹了流玉齋。

誰知道明德一點不退,反而兩隻手都伸出去一把掐住了那人的脖子:“說!大火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好的太學殿會走水!不說我現在就殺了你!”

那個暗衛咳嗽兩聲,冷冷的道:“你……你就殺了我吧。”

明德手背上青筋暴起,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容十八從流玉齋門外飛身撲來,第一掌從明德手裏抓住了那個暗衛的背,劈手遠遠扔開;第二掌把明德的身體從離牆三丈遠的地方一直抓着往後推,緊接着直接一把推到牆上,胳膊肘一肘子頂住明德的胸前,把他整個人懸空着抵在了冰冷的牆面上。

明德破口大罵:“容十八你他媽怎麼這麼缺德!”

容十八俯在他耳邊,低聲道:“——這次算兄弟欠你的,但是皇命在身,不可不爲……這筆帳,下次有機會一定還。”

明德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之大好像要把容十八的手生生撇斷:“——你還我?你怎麼還我!你們都是嘴上說說好聽罷了!”

容十八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接着一把匕首刀光仰面襲來。容十八身手比明德高了不止一個碼數,但是明德氣急了每一拳都在拼命,他們兩個一進一退的一直打到大殿之外去,明德搶先一步把容十八逼到了臺階邊上,接着一手就這麼當頭劈了過去。

容十八心道不好,雖然明德的內力不是自己練出來出來而是別人給他灌進去的,但是他自己運用得非常好,這麼一掌下來,就算不至於頭開腦綻,也得砸成個昏厥甚至癡傻。

他正打算拼死往下一躍,突而一隻手從身後攔腰抓住明德,整個一提拎出了幾丈遠。容十八隻來得及回頭一看,悚然一驚:“皇上?”

乾萬帝抓着明德急速退後,明德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嘯,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退到了庭院之外。他回手成爪狀一抓,乾萬帝躲避不及,被他一個鷹爪拳從下頷劃到當胸,緊接着他們兩個都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明德翻身跪在乾萬帝胸前,握着刀柄的手指都在痙攣的打抖:“李驥,你……你這個王八蛋!”

乾萬帝仰躺在地面上,靜靜的看着刀尖:“明德。”

明德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關節都泛出了青白。

“你不想看到太子大婚了?”

黃昏時的細雨打在明德的臉上,少年細碎的額髮沾了水,溼漉漉的垂下來,滴着水珠,一直滴到乾萬帝的臉上,然後順着鬢角,慢慢的流下來。

好像眼淚一樣。

明德緩緩的放開手,然後站起身。乾萬帝坐了起來,頓在原地,看着明德退去了半步,然後轉過身。

乾萬帝想說什麼,但是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他就這麼坐在潮溼的地面上,看着明德在滿世界灰色的雨幕中,一步一步搖搖晃晃的走遠。風雨如晦,初春料峭的寒風很快捲了過來,把少年留在他身上的最後一點微薄的溫度都捲走了。

“這小東西……”

乾萬帝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滴,觸手冰涼,就像曾經那個懷裏的人,給他的感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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