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
他抱着他, 就在這大廳之上,衆目睽睽之下。
那一瞬間, 整個寶家聽不到一聲呼吸,全部噤若寒蟬。但見那傳聞中的赫赫男子, 瘋了一般的抱住對方的腰身,死死揉進自己懷裏。
“哼……”
直立身軀的男子,鼻息間呼出一口氣,衆人將目光從北諦君的身上投向了陶豔。
他目光如炬,閃過一絲涼意。
他等他最後一句話,便定了他的生死,了結了自己的全部念想。
陶豔薄脣微啓, 對衆人道:“……這婚, 看樣子是不能在十五結了!……”
有人倒抽一口涼氣,有人拍着胸脯以示安心。
卻不想還有下文,那沒說完的後半句,才最要人命。
他又道:“……明日, 我便來迎娶姑娘過門!”
——
這一句如晴天霹靂, 就如當初在京城,他從逵執艫男《鰨苯穎涑閃舜π幕塹尼♂18耍員壁芯簧蠶氬壞降木藪笞浜痛蚧鰲
如今到真是符合了他要麼不動,一動驚人的本性。
還以爲他心軟了,答應了跟北諦君回京城,卻將原來還有挽回餘地的婚期, 直接改到了明天!
婚期,提早到了明日!還有什麼可迴旋的!?
大家目瞪口張,不知道如何收場,再看北諦君一動不動,如被人判了死刑,臉色煞白。
這場景讓人覺得不忍再看,就連一邊的杜安晨都無法忍受了,跟在身後低低喊了一句:“陶豔……這也……”
這也太不通人情了吧?
這是杜安晨的原來心裏想的。堂堂北諦君都下跪着求人了,天下誰還能做到這種地步?別說北諦君是江山的半個主子,就算只是平民百姓,男兒也不回輕易下跪。
起碼,從剛剛開始就搖着扇子一言不發的永南王,是斷不會爲了一個人而下跪的。
陶豔回頭掃了一眼杜安晨,堅定道:“誰都別勸!……再勸,我只好帶着寶姑娘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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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樓。
陶豔回到了房間,腦子裏還是嗡嗡的直響,今天過的太過荒唐和無奈,讓他一時半會兒,根本不能緩過神來。眼前是金晃晃的一片。想到白天在寶家的一幕,還心有餘悸,差點……心就軟了下來。
差點……就答應了……
只記得白天的寶家一片死寂,北諦君橫衝直撞的進來,抱住了他的腰,直挺挺的跪在自己面前,然後沙啞地哀求他回去。
再然後,他幾乎忘記了這麼說了話,只想着,他不想再被他的一言一行所蠱惑了。
三十六計,有一計,叫苦肉計。三十六計之外,有一計,叫逃爲上。
且不說北諦君到底是真苦,還是假苦,陶豔現在根本分不清楚,他只一味的想要逃開,不想再跟這個男人有一點一滴的牽扯。
可是問自己的心,爲什麼就一定要選擇逃呢?
當那個男人在說,求他回去的時候,明明當時的心裏,是有一絲甜蜜的,可最後,爲什麼一定會恢復到原由的理智,強行自己自己選擇逃避呢?
是真的覺得,北諦君這個人可惡至極?真的就不想再跟他有關係了?
陶豔悶頭躺在牀上,想思量個明白,卻又怕思量的後果會叫自己大喫一驚,於是也選擇了逃避問清楚自己的真心。
樓下大廳一直在喧鬧,如意樓的夥計們徹夜不睡,忙着裝點佈置,爲了明日大婚做最後的準備。時間顯得倉促,不過也只是圖個形式,一切能簡則簡,卻也磕磕絆絆鬧了一宿,督工的是杜安晨,這事交給他,最是得心應手。哪裏貼喜字,哪裏掛紅布,哪裏設香爐,都做的有條不紊。
“篤篤篤!”
有人叩門。
煩!
陶豔把頭埋進了枕頭,不願意應人,那門口的人便直接推了門進來。
“呦,新郎官那麼早就睡覺了?”
是永南王!
該死的忘記把門拴上了!
陶豔戀戀不捨地從被子裏鑽出來,對着那張永遠都是笑得如遇春風的臉道:“永南王殿下,明日喝了我的喜酒,也早早回去吧!”
對方搖着扇子,沒有經得同意就坐到了他的牀上:“別說你叫我明天喝了喜酒回去,就算你叫我現在滾也行,不過,得讓我拿了那東西,我才能走的心安理得。不然哪怕你趕我,我也會【一輩子】惦記你,每天晚上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的!”
一臉的無害,對誰都是溫柔的要命,甜言蜜語哄着你,慣着你,其實就是爲了利用你罷了。
在永南王面前,誰都不過是個夜壺,急了把你捧在手心裏,用完了往地上一丟,塞到牀底下。
陶豔沒好氣的回道:“……想我想得睡不着?你是想你的兵符睡不着吧?”
對方拿扇子點了點額頭,一點也不掩飾:“你們全家都對我忠心不二,怎麼就你那麼不聽話呢?你拿那兵符有什麼用處?又不能拿去當了換銀子。……周柏軒的父親就是死在那半塊兵符上,如今就能湊成一對了,你也想做周大將軍第二麼?”
“要殺我何其容易,你們一南一北,動動手指的功夫,不過要是我死了,誰都找不到那半塊了,這東西不屬於你,江山也不屬於你,難道對你們來說,江山,權利,比什麼都重要麼?”他問出了自己內心的話,想來,跟着北諦君有着一樣權勢的永南王,才最能體會彼此對江山的執念的心吧。
問他,也許才能知道答案。
永南王笑得輕柔:“……江山麼?呵呵……江山,哪裏能比得過她!”
“恩?”
他笑而不答,只是拿扇子敲打了一下陶豔的腦袋。
而後才低笑着回道:“……原來,北諦君也不過是跟我犯了一個毛病而已……你真以爲,我要天下是想當皇帝?”
“難道不是麼?”
“做皇帝有什麼好?對我來說,唯一的好,大概就是能從此跟她平起平坐,再也不用抬頭看她了吧。”
“她?她是誰?”
陶豔眼前的永南王,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般,早先掩埋在臉上的複雜不見了。當他提到“她”的時候,竟然是跟孩子一樣眼裏流露了難得的溫柔和憧憬。
是……他的愛人麼?
他要江山的目的……只是爲了愛人麼?
陶豔剛想說些什麼,對方便回了神,收起了方纔不經意的柔情暖意。
他站了起來,鄭重地再問了一次:“……你當真,是不願意告訴我兵符的下落了?”
“……我這房間就那麼大,我想,你要搜的話,也很容易。”
“兵符自然不會帶在你自己身上,陶豔,我相信你還沒有笨到把那東西每天掛在身上到處蹦q。”
“那不是你的東西,我自然不會輕易給你。”
“你的意思是,你準備還給北諦君?你做戲做了那麼久,被威逼利誘的送進了鎮國公府,又千辛萬苦跟我接頭最後偷出了兵符,然後不遠千里逃到江南,只是爲了耍弄一圈就還給北諦君了?”
陶豔把頭扭了過去,悻悻道:“我既然偷出來了,也不會還給他。”
“那你誰都不給,你拿着何用?”
陶豔翻了個身,把身子轉向裏側,低聲道:
“……永南王大人,我從來都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北諦君讓我一時不舒服,我就會讓他一輩子不舒服。他的命脈就是兵符,除了這樣東西,還能有什麼東西是可以叫他抓狂抓一輩子的麼?白天連苦肉計都用上了,你看到了吧!”
永南王靜默了片刻,嘆了一口氣。
也許這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緣故吧。白天在寶家,看到北諦君求陶豔回去時的神色,那份感動天地的真心實意,哪裏是苦肉計那麼容易裝得出來的?
也許,北諦君跟自己一樣,也是個傻瓜呢!
他把摺扇插到袖子裏,打開門走了出去,回頭又對着牀上的人喝了一聲:
“陶豔……也許……這不是苦肉計呢?”
不是苦肉計麼?
呵……
陶豔聽到永南王關上門,悄悄的走了出去。
若不是苦肉計……爲什麼明天自己就要成親了,晚上還不直接闖進來,就算用強的也把自己五花大綁的綁回京城去?平時,不是最喜歡用強的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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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豔心裏堵的難受,卻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覺,又有人進來看他了。
竟然是柳兒。
小柳兒來的時候,還帶了一碗甜湯,躡手躡腳的把東西放在桌子上,左右看看陶豔是不是真就睡着了。剛要離開,就被陶豔叫住了。
“你怎麼也來了?”
小柳兒被喚住,笑眯眯的轉身,將甜湯遞到陶豔手裏道:“我看你晚上沒喫東西,明天就成親了,怕你沒精神,就弄了點點心來。”
陶豔掙扎着起身接過,對那小美人的細心很是感動,感慨一聲:“杜安晨那個傢伙真是撿到寶了,有你這樣的人陪在他身邊,也不知道他上輩子修了怎麼樣的福分!”
“呵呵……”小美人都陶豔逗笑了:“安晨在樓下忙活,叫我上來看看你,他也是記掛你的,可是怕他來看你的時候,忍不住會又來勸你,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所以,還是我來了。”
“怎麼,你也要勸我?”
柳兒沉默了片刻,想了想道:“……我嘴笨,不知道怎麼勸人,可我是打心底裏感謝陶公子你的,你把我安安全全交到了安晨手裏,又讓我們彼此明白了對方的心意,這才走在了一起,許了一輩子的幸福……所以,我希望你好,希望你也能明白自己的心思……恕我多嘴,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你執意要逃來江南,可明眼人這些日子都看出來,北諦君是真不願意放你走的……”
“……”
好吧,你們一個個都站在他那邊去了?連永南王都站到北諦君那邊去了,別人就更不屑說了。
見陶豔無動於衷,柳兒也不想自討沒趣,只留了最後一席話。
“……本來覺得說了不好,安晨讓我別跟你說,可我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北諦君從寶家回來,就坐在隔壁街的酒坊裏,都坐了一晚上了。什麼話也不說,誰的勸也不聽,只當琉劍他們都是木頭樁子,不停的灌自己……都快把人家的酒坊喝空了!”
“……”
“……你怎麼還不懂?”
柳兒心裏着急,最見不得自己的恩人不好。
臨了,這才從牀上聽見陶豔當做沒事人樣的一句話。這一句話,恨不得讓柳兒當場就撲過去,掐死這個沒心沒肺的。
陶豔悠悠道:“……喝酒怎麼也不來如意樓喝?真是個沒良心的,就不知道照顧下如意樓的生意?肥水都流外人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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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吉時,大紅花轎吹吹打打,從寶家一路鬧到瞭如意樓。
陶豔身着喜服,一臉喜色,等在門口接寶姑娘。
那杜安晨看到轎子出現在了街口,站在陶豔的身後戳了戳他的脊樑骨,又在耳畔低低說道:“新娘子來了,這回要是抬進了門,可就真沒有迴旋餘地了,要是到時候你反悔,那人家姑娘一世清白,可就真被你給毀了呢!”
陶豔瞪了眼杜安晨,“我真是這種沒良心的麼?我決定的事,誰也別多話了!”
說話間,花轎停在了門口,喜娘攙扶着鳳冠霞帔的寶姑娘盈盈朝陶豔走來。
他微笑着拿起紅綢的一端,將寶姑娘緩緩牽引至喜堂中央,寶掌櫃和寶大媽已經喜氣洋洋地端坐在高位上,等着新人磕頭敬茶。
永南王今天特別被聘請做了證婚人,一道奉爲上賓。
如意樓賓朋滿座,秦淮河十里長街的街坊全部擠在了一起見證這樁美事。起先杜安晨還囑咐陶豔不要把這事弄得太大,怕到時候萬一有人後悔,會成笑話,可陶豔似乎對自己充滿信心,一口氣將喜帖灑滿了一整街,好像是希望以此來提醒自己不得反悔。
可其中唯獨少了北諦君。
大概,是喝酒太多,一醉方休了吧?也好,趕不上喝喜酒,就不用擔心中途會變故了。陶豔心裏默唸了這個名字,努力要將他抹去。
司儀高聲喊道:“吉時到,——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呵,彎腰鞠躬的那一剎那,陶豔覺得原來成親也不過是簡單的事情,請個證婚的,拜三拜就算結成。
還有最後一拜。拜完這下,他就真的跟以前的歲月,一刀兩斷了!
“——夫妻對拜!”
陶豔合上眼睛,正欲徐徐彎下腰去。
——
“——等等!”
一聲怒吼,從如意樓門口傳來。
原先將目光放在新人身上,這回都將目光投向了門口。
那撥開人羣,提劍站在門口的,正是滿身酒氣的北諦君。他兩眼殺紅,好像要喫人的猙獰,但看他滿臉的憔悴,風塵僕僕,欲勢人擋殺人,神擋卸神的英氣。
他來的恰時時候啊!杜安晨倒是盼來了這一場面。那北諦君,當真不會讓陶豔稱心如意的成親。
他盜了他的兵符,偷了他的心,還把他的生活攪和的一團亂麻,想要稱心如意在江南結婚生子坐享天倫?
——做夢!
想要我恭喜你,從此天各一方?
——做夢!!!!
北諦君怒氣衝衝直將的衝了進來,一把揪過了陶豔的肩膀,大聲喝道:
“……誰允許你成親了?沒有我的允許,誰敢!”
夫妻對拜停在半空中,司儀和在場的所有人全部面面相覷,這禮,眼看還有一下就成了,到底還要不要繼續?
“你說不許就不許了?你算我什麼人……啊!”
不及驚呼, 北諦君一把勒住了陶豔喜服上的紅綢,竟然將他整個打包扛在了肩膀上,如同扛麻袋一般輕輕鬆鬆,隨後也不顧所有人的詫異,直接把人扛着飛上了二樓。
“——砰!”
一腳踢門的聲音。
“——砰!”
再一腳關門。
從二樓的房間裏隱約傳來飄渺的“救命”喊聲。杜安晨擔心出事,急急追上樓去,卻不想突然從門口又衝進七八個隨護拔劍守在了梯子口,不讓一隻蒼蠅飛上去打擾他們!
琉劍走上前,對那還弄不清楚狀況的寶姑娘和其孃家人歉意道:
“……各位,這婚事,要暫緩了!”
“這!……這算什麼!”
寶掌櫃急火攻心,騰地站起來要上樓找北諦君評理,那琉劍森森的挑開劍鞘,將劍尖直指寶掌櫃,隨後又對衆人道:“我家主公有令,誰要再敢上前提成親,就別怪他血洗秦淮河!”
“呵,有好戲看!”永南王倒是很坦然,笑眯眯的坐下來,一面喝茶,偶爾抬頭瞄一眼二樓,聽聽動向。
——砰砰砰!
一片東西被砸的聲音。動靜,還挺大。
按北諦君的個性……恩,眼下,是不是應該是把人壓牀上懲戒了!永南王眯着眼,笑得很是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