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許薇拉收到了林沐杉寄來的電子郵件,地址是馬爾代夫。
內容很簡單,是一張照片,照片中林沐杉穿着一條碎花洋裙在日光傾城的海邊,鏡頭裏還多了一個男人的側臉,逆着光看不清楚容貌,只是陽光在他的臉上勾勒出的金色線條柔和得亦真亦幻,不過許薇拉仍舊記得,這般讓人驚豔的側臉,也只有張海生纔有資格擁有。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Vera,這是我和海生在馬爾代夫的蜜月照,謝謝你,讓我擁有幸福。
隨手放下潤白的瓷杯,咖啡已經見底,殘留着的餘溫依舊帶着香淳的苦澀,許薇拉卻甜甜地笑着,露出點點淺淺的酒窩,愜意地伸了伸懶腰,音響裏放着《紅色高跟鞋》,女人慵懶低沉的聲線詮釋着不清不楚的身心愉悅,薇拉輕輕哼唱着,塗着珠光粉的指甲跳躍在黑色鍵盤上,屏幕裏多了一行字:孤單也是一種享受,隨遇而安。
Part 2:
故事的初始,在2004年的那個仲夏,一個海濱小鎮裏,有一個青梅叫林沐杉,還有兩個竹馬,張海生和趙宇航。
高中的時候,張海生和林沐杉被分到了文科班。
趙宇航卻因爲高超畫技被當作文藝特長生送進了藝體班,市裏的美術大賽,他拿了第一,參賽作品是一張水粉畫。
畫中是一個穿着海魂衫的瘦小女生,她坐在海邊的礁石上,帶着絲縷腥鹹的海風肆意吹亂她柔順的黑色長髮,白色浪花一次又一次拍擊在礁石上,激起的水珠在陽光的折射下如同耀眼的水晶,女生的側臉被髮絲模糊了,只能看到她耳垂上那顆小小的透明耳鑽。
很美的一個畫面,但若是因爲這麼一幅畫而拿到市比賽第一,說起來的確有點勉強,不過,它之所以在那麼多作品中脫穎而出,只因爲它給人第一眼的感覺,是那般濃郁的悲傷、孤獨,儘管陽光那麼溫暖,也還是透着冬日的寒意,看不清女生的表情,趙宇航卻創作了這麼一幅讓人深有感觸的作品,拿第一也是意料之中。
班裏來了一個新同學,是個女生,她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只喜歡,下課時在紙上寫些什麼。
也有幾個厚臉皮的男生嘗試着跟她搭訕,結果都以失敗告終,她誰也不搭理,只是固執地寫着。
她瞥眉,才寫好什麼的紙在她手裏被揉成團,扔在一邊,又繼續寫着。她微笑,寶貝地把紙收起來,夾到一個藍色封面的文件夾裏。
只有林沐杉知道她在寫什麼。
有一次,她路過走廊,一個紙團正好落在她的腳邊,林沐杉看了看窗戶裏面的許薇拉,她依舊專心地埋頭寫字。
好奇心作祟,她撿起紙團展開來看,純白紙上一行行清秀的雋體字:
【世界就是小宇宙,每個人都是一個孤單星球,磁場互相吸引又如何,我,排斥着一切,只爲白洞有那麼一天能像黑洞一樣吞噬我,過了很久很久,時間也將我的光彩褪去,我,變成了衆多神祕黑洞中的其中一個,】
沒有了下文,很明顯這個逗號表示這首詩並沒有寫到最後,這首詩,叫《黑洞》。
她寫的,是詩嗎?
林沐杉小心地將紙摺好收起來,望着教室裏那個安靜沉默的孤獨女生,勾起了好看的脣角。
她走進教室,坐到許薇拉的前面,背對着講臺跟她說話。
她說她叫林沐杉,想和她做好朋友,許薇拉不說話,寫着。
她說不說話就表示默認了,問她叫什麼,許薇拉還是沉默不語,繼續寫着。
她咬咬下脣,思索了一會,開口說:“《黑洞》寫的很好啊,爲什麼放棄呢?許薇拉?”
這招確實有效,許薇拉震驚地抬頭看着林沐杉,她俏皮地朝自己笑,很可愛。
許薇拉動了動嘴脣,想說什麼,卻放棄了,又垂下眼簾提起筆寫着。
“你別這樣一直寫嘛,多悶啊,我帶你出去透透氣吧,指不定會有更好的靈感哦!”
林沐杉也顧不得她同不同意,拉起她有些冰冷的手往走廊上走,或許是爲了透氣,也或許是爲了靈感,許薇拉也沒有拒絕,任由林沐杉拉着。
空氣裏溼溼的,很清新的海水味,許薇拉深呼吸,脣角若有似無地勾起。
“謝謝你。”是許薇拉說的,對林沐杉。
林沐杉受寵若驚地笑出了聲,她說不用謝。
Part 3:
女生之間的感情就建立在相處和交心聊天上,林沐杉和許薇拉成爲了好姐妹。
從那以後,林沐杉、張海生和趙宇航的三人行,變成了四人行,張海生對美女的加入表示莫大的歡迎,趙宇航沒什麼反應,他沉默相對。
林沐杉喜歡張海生,明目張膽的暗戀,她會纏着張海生給自己買冰淇淋,會拉他去海邊給自己照像,也會找各種理由讓他們有單獨相處的機會,比如有數學題不會做,有單詞忘記了意思。
這樣一來,許薇拉和趙宇航經常被他們拋下,然後兩個人一直沉默相伴回家,沒來由的爲什麼,這種沉默的氛圍下竟不覺得尷尬,反而享受其中,沉迷其中。
她喜歡這種沉默,他也喜歡。
他喜歡她,因爲他還記得她柔順的長髮和耳垂上的透明耳鑽。
她不喜歡他,因爲她一直記得有一個穿海魂衫的男生曾經許給他一個未來,就算兩年過去了海魂衫的主人已經拋棄了這個未來。
當然,相比起這個從來不讓自己消停,不懂得安靜溫柔的林沐杉,張海生也更欣賞安靜淡漠只會微笑,全身散發着憂鬱氣質,說話從不大聲的許薇拉。
他們都喜歡叫薇拉“Vera”,每一次張海生都會擅自加上“My Dear”這個前綴,薇拉只笑不語,林沐杉則狠狠揪他,疼他憋着,爲了不讓薇拉笑話。
事後他不爽地罵林沐杉:“艹、林沐杉你腦子被捲簾門擠了怎麼着?!老子不是肉長的不會疼是吧?TM都快給憋出內傷了。”
林沐杉也不甘示弱:“你腦子才被捲簾門擠了,你全家腦子都被擠了!你一癩蛤蟆還想喫天鵝肉,Vera什麼時候成你親愛的了?”
“嘿…我叫她親愛的又沒叫你你瞎激動個妹啊!她不是難不成你是?就算我是癩蛤蟆,也不喫你這種母癩蛤蟆,怎樣?!”
“你!…”林沐杉被氣得無語,伸出中指對他做了一個鄙視,憤然離去。
Part 4:
林沐杉第一次在許薇拉麪前哭了。
她說她很喜歡張海生,從小就喜歡。
她說她不想失去張海生,不知道失去他自己以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子。
她還說:“Vera、我們是好朋友,你不要搶走他好不好?我不想因爲他恨你。”
許薇拉用紙巾幫她擦去眼淚,她說:“我不會搶走他的,我不喜歡張海生。”
林沐杉想說什麼,卻選擇保持緘默,她想說,如果你不喜歡海生,爲什麼會在每首詩的最後都附上海生的名字?
Part 5:
趙宇航到海邊散心,看到許薇拉又坐在那塊礁石上吹風,恍惚間,他再次回到了第一次看見許薇拉的那天。
他本想畫畫海,卻看到一個女生坐在礁石上吹海風,應該是她心情不好,所以一坐就是很久,一動也不動,所以未經允許,就畫了她。
趙宇航能感受到許薇拉的悲傷,第一次是這樣,這次也是這樣,她爲什麼心情不好?爲什麼…總是這麼憂鬱。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於是也改變了很多事的發展。
她說,趙宇航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權。
他笑,沒有呢,我又沒畫臉,你知道我畫的就是你?
她也笑了,要是有第二個喜歡穿海魂衫的我,一定是鬧鬼了。
趙宇航第一次聽到她用玩笑的口氣說話,不由得小小驚喜,原來她也不是那麼難接觸。
她問,趙宇航你和張海生的關係一定很好吧?
他答,從小一起長大的,還有沐杉。
她又問:“你們要是喜歡同一個女生,會不會搶?”
他搖頭,他知道海生喜歡Vera,所以纔沒有告白,他說不會。
許薇拉笑了,陽光瀉進她清澈的眼瞳裏,亮亮的,很漂亮。趙宇航看得有些癡,心裏跳得很快,他有些跟不上地呼吸着。
她勾勾手讓他彎下腰來,他照做了。
溫潤的薄脣印上自己的,趙宇航詫異地看着許薇拉放大的纖長睫毛,怔了怔,當他反應過來時,許薇拉已經推開自己了。
她說,趙宇航,我們在一起吧。
再次詫異,他有些不可思議地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痛!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問爲什麼,她說不想沐杉恨她。
趙宇航黯然垂下眼簾,苦笑一聲,點頭說好。
她開心地笑了,用甜甜的聲音對他說謝謝。
他說,既然要謝,就把剛纔沒有演完的戲演完吧。
還來不及驚呼,她就被他拉進懷裏,相濡以沫。
她半閉着眼看着不遠處滿目哀傷的張海生,輕輕回抱住了趙宇航。
一滴眼淚從眼角劃落到耳際,對不起林沐杉,對不起趙宇航,對不起張海生,我不該打擾你們的。
Part 6:
2011年仲夏的一天,這個海濱小鎮似乎很是熱鬧,有很多人在這天舉行婚禮,街上的婚車走過一輛又一輛,仿若這種幸福愉悅是會感染到所有人似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掛着笑容。
海邊,一場婚禮也正在進行中。
司儀說:“新郎張海生,你願意娶林沐杉小姐做你的新娘嗎?”
沒有人知道,新郎在說我願意時眼睛裏不是新娘,卻是那個穿着海魂衫的伴娘。
他們交換了戒指,在衆人面前接吻,一起開香檳,喝交杯酒。
新孃的花束偏心地落到了海魂衫伴娘手中,有人調侃:“喲,帥哥大畫家宇航,什麼時候打算把我們的女神Vera娶到手啊?”
伴郎看了一眼抱着花束只笑不語的伴娘,淡然一笑。“我想,等我能給她幸福的時候吧。”
衆人鬨笑,吵鬧推讓着要去鬧洞房,太陽很晴天很藍,就像六年前張海生拉起林沐杉的手溫柔地說在一起的那天一樣。
Part 7:
許薇拉和趙宇航送別了去馬爾代夫度蜜月新婚燕爾,攜手去了初次相遇的那片海。
他說我們分手吧。
她說對不起,她利用他這麼久。
他笑了,他說,你喜歡海生是嗎?
她點頭,我喜歡海生,但不是張海生。
他蹙眉,不解。
“海魂衫的主人叫海生,是個水手,他比我大五歲,在一次出海航行中出了事,就埋藏在這片海。”
聽到這裏,他心裏一緊,死了?
“他拋棄了我,拋棄了海魂衫,也拋棄了想做一個自由詩人的夢想。沒辦法我放不下他,我在幫他完成夢想,所以我才做詩人,其實我根本不會寫詩,要讓他失望了。”
“趙宇航對不起。”
他不知道怎麼去安慰她,只是沉重地笑了笑,伸手揉揉她被海風吹亂的頭髮,說:“每首詩都附上了海生的名字,真讓人妒忌。加油,我相信你會做到不讓他失望的,但我更希望,等你成功了,卻發現他早已死在你心裏。”
說罷,趙宇航轉身走了,留下許薇拉一個人在原地,海風越吹越烈,單薄海魂衫在風中瑟瑟發抖。
她說,他永遠都不可能死在我心裏,海生是爲了救我才離開我的,是他給我的第二次生命,雖然我對他或許早已沒有了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