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看門鬼，一旦有不相乾的外人想要潛入，它就會報警。
端木珩推開屋門，他的手下坐在牀邊，見他進來立刻站起來行禮。
端木珩急匆匆問：“他怎麼樣了？”
海王宣度盤膝坐在牀上，雙目緊閉，紋...
清風拂過，地母只覺眉心一涼，彷彿有根極細的銀針刺入識海深處，又迅速化作一線微光，蜿蜒直下，貫通百會、羶中、氣海三竅——這不是它熟悉的力量路徑，而是夢之國度裏從未存在過的“真實刻度”。
它渾身一震。
視野驟然清晰。
方纔還瀰漫四野的紫霧，此刻如薄紗般被風撕開一角，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縱橫交錯的絲線。那些絲線並非實體，卻比蛛網更密、比琴絃更韌，泛着幽微的淡紫色熒光，在空中無聲震顫。每一道都連着遠處某顆閃爍的星辰，也連着近處一朵搖曳的苜蓿、一粒浮遊的蝶粉、甚至溪水濺起的一顆水珠。
原來這整座山谷，不過是幻樂女神神格投射出的一枚“夢境節點”，而所有節點，皆由這些“夢絡”串聯成網。夢絡越密，現實錨點越弱；夢絡越疏，現實滲透越強。風露金蓮的露水，是它從現實世界帶進來的唯一活物——蓮花生於地母平原東麓寒潭，根系深扎於地脈岩層，花蕊承納晨露，露水凝結時已裹挾了地母自身一絲未散的魂息。這一滴，便是它與現實之間尚未斬斷的臍帶。
地母低頭，盯着掌心第二滴青蓮露。
它沒再猶豫，指尖一彈，露珠躍出，在半空劃出一道青痕，“啪”地撞在左側一株苜蓿莖稈上。
露水滲入莖脈的剎那，整株苜蓿猛地一抖，紫葉邊緣泛起一圈極淡的灰白，像被火燎過似的捲曲起來。緊接着，它身後那片原本隨風起伏的苜蓿田，竟如漣漪般層層褪色——紫色退去，露出底下灰褐的泥土，再往後，泥土崩裂、塌陷，露出一條狹窄卻筆直的縫隙，縫隙深處，隱約傳來低沉嗡鳴，彷彿大地在呼吸。
地母瞳孔驟縮。
那是……現實的地脈震頻！
它一步踏出，靴底踩碎苜蓿莖稈，卻未見汁液迸濺，只聽見一聲脆響，如琉璃崩裂。它再抬腳，靴底竟粘起一小片半透明的薄膜——那不是泥土，而是夢之國度凝結出的表皮！薄膜之下，是微微起伏的、帶着溫熱的褐色岩層，岩層縫隙裏，一縷細若遊絲的赭紅色地脈之氣正緩緩遊走。
地母喉頭滾動，幾乎要笑出聲來。
它不是在突圍，它是在“剝繭”。
幻樂女神織就的夢之神國，看似浩瀚無垠，實則層層疊疊，如千層酥餅——最外是星雲幻象，中間是蝶翼人臉、紫霧山谷，內裏纔是真正的核心禁地。而每一層，都靠夢絡維繫，靠情緒餵養。憤怒讓它迷路，睏倦讓它沉淪，恐懼讓它迷失……但風露金蓮的露水，偏偏是唯一能中和這一切的“解藥”。它不破夢，只醒錨；不斬神，只歸真。
它彎腰，拾起一塊被露水侵蝕後脫落的紫色薄膜，湊近鼻端。
沒有香氣。
只有鐵鏽味。
地母心頭一凜。
這味道它認得——當年上官飈的虛無之地崩塌時，逸散出的最後一絲氣息，就是這種混雜着腐朽與金屬腥氣的味道。幻樂女神的夢之國度，竟也沾染了天魔本源的氣息？不，不對……是污染。就像清水裏滴入墨汁，墨未散盡，水已污濁。
它猛地抬頭，望向山谷盡頭那面始終靜默的斷崖。
斷崖表面光滑如鏡，倒映着漫天紫霧與飛舞蝴蝶，可就在它凝神注視的第三息，鏡面忽然盪開一圈漣漪，崖壁倒影裏，那隻正在交尾的蝴蝶，翅膀尖端赫然閃過一瞬暗紅。
血魔的顏色。
地母全身汗毛倒豎。
它一直以爲自己甩掉了幻樂女神的監視，原來對方早把血魔的殘念，悄無聲息種進了夢絡深處！那蝴蝶不是幻象，是餌；那溪水不是背景，是引信；就連它剛纔踩爛又復生的苜蓿，每一次重生，都在悄然加固血魔留下的印記！
它低頭，迅速將第二滴蓮露抹在眉心。
這一次，不是滲透，而是點燃。
青色露水遇熱即燃，騰起一簇指甲蓋大小的幽藍火焰，無聲無息，卻將它額前三寸空間燒出一個拳頭大的空洞——洞中既無光，也無影，唯有一片絕對的“空”。空洞邊緣，那些縱橫交織的夢絡紛紛蜷縮、焦黑、斷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如同乾柴爆裂。
地母毫不猶豫，將整隻右手探入空洞。
掌心皮膚瞬間被灼得焦黑，劇痛鑽心，但它咬緊牙關，五指猛地攥緊——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自空洞深處傳來。
彷彿捏碎了一顆水晶核桃。
緊接着，整座山谷劇烈晃動。紫霧翻湧如沸，苜蓿成片枯萎，蝴蝶紛紛墜地，化作簌簌紫粉。斷崖鏡面轟然炸裂，無數碎片懸浮半空，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畫面：有的是地母平原夜雨滂沱，有的是盤龍城角樓飛檐被血霧籠罩，有的竟是賀靈川策馬衝入星雲的背影……最後所有碎片齊齊一顫，盡數化爲齏粉，隨風飄散。
地母踉蹌後退三步，右臂衣袖盡毀，整條小臂焦黑龜裂，皮肉翻卷，卻有暗紅血絲自裂口深處汩汩滲出，又迅速凝成薄薄一層赤甲，覆蓋傷口。
它喘着粗氣，低頭看去。
焦黑的掌心之中，靜靜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紅色結晶。結晶內部，一隻微縮的蝶影正緩緩振翅，翅膀上，密密麻麻嵌着數不清的細小人臉——全是百面夢魘曾經吞噬過的夢魘殘魂，此刻卻被天魔之力強行糅合、壓縮、封印，成了幻樂女神操控夢境的“權柄核心”。
原來如此。
幻樂女神根本不是在用夢境困它，而是在借它的憤怒、它的掙扎、它的魂力反哺這枚“夢核”。它每跑一步，每怒吼一聲，每試圖撕裂夢絡，都在爲這枚結晶充能。待到結晶圓滿，它就會徹底淪爲傀儡，意識被抽離，軀殼化作夢核的載體，替幻樂女神鎮守這片神國最脆弱的“現實接口”。
而這個接口，就在它腳下。
地母猛地抬腳，狠狠跺向地面。
“咚！”
沒有地動山搖，只有一聲沉悶的鼓音，自腳底直透地心。它腳下那片被露水蝕穿的褐色岩層，豁然裂開一道筆直縫隙，縫隙中幽光流轉，隱約可見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階——石階由黑曜石砌成，階面浮雕着無數閉目酣睡的人臉，每張人臉嘴角都掛着一縷若有似無的紫氣。
這是……通往神國底層的路。
也是幻樂女神真正藏身之處。
地母不再遲疑，縱身躍入縫隙。
下墜感只持續一瞬，雙腳便穩穩落在第一級臺階上。它回頭望去，頭頂裂縫已然彌合，唯有石階兩側壁燈次第亮起，燈焰跳動，映照出牆上浮雕——那些酣睡的人臉，正一張張緩緩睜開眼，瞳孔深處，皆倒映着它此刻焦黑手臂與緊握夢核的身影。
它繼續下行。
越往下，空氣越冷，紫霧越稀，反而浮動着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如同夏夜流螢。地母伸手去抓，光點卻靈巧避開，只在他指尖留下微癢的觸感。他忽然想起包馳海提過：“夢之國度最底層，是‘源夢之井’，所有夢境的源頭都從那裏湧出，像泉水一樣噴發、分流、匯合……可沒人見過井口，因爲靠近者，魂魄會直接被抽乾，化作新的夢絡。”
地母腳步一頓。
它低頭，看向手中那枚暗紅夢核。
夢核表面，那隻蝶影的振翅頻率，竟與周遭金色光點的明滅節奏完全一致。
它明白了。
所謂源夢之井，從來就不是一口井。
它是幻樂女神的心臟。
而這枚夢核，就是它的心臟起搏器。
只要毀掉它……
地母五指驟然收緊，指節爆響，焦黑的皮膚下，赤甲嗡鳴震顫，彷彿有千萬道細小的鎖鏈在皮肉之下瘋狂絞緊——它要把這枚夢核，活生生攥碎！
就在它發力的剎那，整個石階猛然傾斜！
不是塌陷，而是旋轉。整條螺旋階梯如巨蟒翻身，地母猝不及防，整個人被甩向右側石壁。千鈞一髮之際，它左手猛地按向牆面浮雕，五指深深摳進那張剛剛睜眼的人臉口中——人臉牙齒鋒利如鋸，瞬間割裂掌心，鮮血淋漓，卻也堪堪止住下滑之勢。
它抬頭，只見上方石階已扭曲成一個巨大漩渦，而漩渦中心，緩緩浮現出一張巨大的、半透明的女子面容。面容美得驚心動魄，雙眸卻是兩團緩慢旋轉的紫色星雲，星雲深處，一點赤紅如血痣，正隨着夢核的搏動，明明滅滅。
幻樂女神。
祂終於現身了。
“石頭人，”聲音如萬千豎琴齊鳴，悅耳至極，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你竟真的找到了這裏。我該誇你聰明，還是罵你愚蠢？”
地母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啐在腳邊臺階上：“你費盡心機，不就是想讓我親手把它捏碎？好讓夢核崩解時溢出的天魔本源，順着我的魂力逆流而上，一舉污染我的神格，把我變成你的新軀殼？”
幻樂女神輕笑一聲，星雲眼眸微微眯起：“你果然……比上官飈那個蠢貨強一點。”
“強？”地母冷笑，右臂焦黑皮膚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赤紅血肉，血肉表面，細密鱗甲正急速生長，“我只是比你更清楚——真正能毀掉一顆心臟的，從來不是蠻力。”
祂話音未落，左掌心突然翻轉，將那枚被摳進人臉嘴裏的右手，狠狠按向自己胸膛！
“噗！”
沒有刺入血肉的聲音，只有一聲琉璃碎裂般的脆響。
那張浮雕人臉的嘴，竟真的張開了，露出黑洞洞的咽喉。地母的手臂，連同那枚暗紅夢核，一同沒入其中！
幻樂女神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祂眼中的紫色星雲驟然狂暴旋轉，星雲中央那點赤紅瘋狂閃爍，彷彿隨時會炸開！
地母卻閉上了眼睛。
它沒在攻擊夢核。
它在……獻祭。
以自身魂力爲引，以風露金蓮露水爲契，以血肉之軀爲祭壇，將夢核強行拖入自己神格深處——那裏，盤踞着它從地母平原汲取的萬載地脈之力，更蟄伏着賀靈川賜予的、那一道尚未完全煉化的九幽帝印！
“你以爲，”地母睜開眼，瞳孔深處，一黑一金兩道光輪緩緩旋轉，“我真是來砸場子的？”
祂胸口浮雕人臉的咽喉中，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黑色光芒！
光芒所及，整條螺旋石階寸寸崩解，化爲飛灰；兩側牆壁上所有酣睡人臉，盡數化爲齏粉；就連幻樂女神那張巨大的半透明面容，也在光芒中劇烈扭曲，邊緣開始溶解、蒸發！
“不——！”女神的尖叫第一次帶上驚惶，“你瘋了！你會被帝印反噬成灰！！”
“那就一起灰。”地母咧開嘴，焦黑的脣邊綻開一抹近乎猙獰的笑，“反正……老子本來就是塊石頭。”
話音落下，金黑光芒轟然爆發，如初升烈日，瞬間吞沒了女神面容、吞沒了石階、吞沒了整片空間。
光芒最盛處，一枚核桃大小的暗紅結晶，靜靜懸浮。
它表面的蝶影早已消失，只剩下無數道細密裂痕，裂痕深處，有金黑二色的火焰，正沿着紋路瘋狂舔舐、蔓延。
裂痕，越來越寬。
夢核，即將崩解。
而在那光芒之外，在紫霧翻湧的星雲深處，賀靈川策馬奔行，正穿過最後一道由億萬蝶翼組成的光幕。他忽有所感，猛地抬頭——前方不遠處，那團最爲璀璨的紫色星雲中心，毫無徵兆地，亮起一點微小卻無比刺目的金黑色火花。
像一顆……正在誕生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