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變主意了。”霜葉國師緩緩道,“我收回先前的話。”
他原想着給這鬼東西一個機會,也能保住自己的腦核。
但是一
“我只有過一個母親,你就算匍匐在她跟前,給她提靴倒水都不配。”
他在世間體會到的唯一溫暖,是那個女人給予的。
她不嫌棄他醜陋怪異,不嫌棄他殘暴兇狠;
她不恨他用母親的身體築造魔巢,不恨他每一息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不恨他帶給她無邊的痛苦。
在沼澤裏,她在嘉納部族的出身最下等,甚至她會懷胎,也是因爲受了欺侮。但母親依舊用最溫柔的語氣叮囑他,要堅定勇敢,去對抗與生俱來的殘暴本能。
只有在她眼裏,他纔不是世間的異類,人人喊打的怪物。
很神奇,在他出生之後首先感受到的不是來自津渡聖母的意志控制,而是人類母親的呵護和溫柔。
那才叫作母子連心。
於是他出生兩天後的第一次離巢出擊,就去找到並喫掉了從前欺負母親的幾個人。
在他暫時不敵嘉納部族時,他會逃回魔巢,讓母親治癒他的傷口。
母親的離世,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悲傷、不捨、自責和痛苦,因爲他知道母親是被自己害死的,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那樣無條件地愛着他一
而那本不是虐食者該有的情感。
在那以後,他被帶回了貝迦。
秋宮國師看他雖然不受津渡鬼母控制,但靈智過人,所以頂住壓力,沒有銷燬他這個津渡鬼崽。
但他的身份,不過是從殺戮的工具變成了靈虛城維護統治的工具。
一百年多來,貝迦重臣對他的態度都是表面敬畏,背地嫌惡,罵他孽種和鬼胎,因爲他既不是人,也不是神,只是個不容於世的怪物。
無論是天界還是人間,無論朝堂還是民間,其實都沒有他的位置。
無論他掌握多少權勢,手底有多少人馬,他始終形單影隻,孤家寡人。
而這一切,都拜眼前的津渡聖母所賜!
祂對自己的後代,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母子親情,只把它們當作最純粹的工具使用。
霜葉將津渡聖母從地上一把拽起,輕鬆得像抓起一件玩具:“你這幾天在我面前惺惺作態,實在讓我反胃!”
他眼裏閃着詭異的紅光,一字一句道:
“你的存在,根本就是玷污‘母親’這兩個字!”
他一生的磨難和不幸,都要歸咎於眼前這個下賤、愚蠢,自以爲是的鬼婦!
偏偏在津渡鬼母晉階之後,靈虛聖尊還特地給它賜名爲“聖母”?
嘖,這是要噁心誰呢?
“別胡來,你不想活了嗎?”津渡聖母聽出他陰森不可遏制的仇恨,嗓子一下子發乾,甚至叫破了音,“真殺了我,你也會死!”
“無所謂,只要你死!”霜葉說完,一息之內就變回虐食者的可怖面相,然後張大嘴,一口啃掉了祂的腦袋!
“嘎吱”,頸椎被咬折的聲音,清脆又人。
津渡聖母的尖叫和咒罵聲戛然而止,因此所有人也聽到“繃”的一聲怪響,像是彈棉花。
在邊上看熱鬧的紅將軍也坐直了身子,因爲她聽出,這動靜明顯來自於虐食者的腦袋!
咬掉津渡聖母的頭顱之後,虐食者也好似觸發什麼開關,渾身一震。
雖未倒下,但他卻突然垂首,眼睛也閉上了。
緊接着他鼻子裏淌出大量鮮血,流到了津渡聖母身上,很快又染紫了地面。
這血量,厲害了。坐在邊上的紅將軍抬起了腿,免得沾到血泊。便是給一頭牛放血,都流不出這麼多。
奚雲河也擔心了:“國師大人!”
國師大人難道失敗了?
紅將軍卻擺了擺手:“稍安勿躁,等着就是。’
霜葉爲今日之變籌劃多年,要是在這關鍵時刻功虧一簣………………
呵,那就是他氣數已盡,死了活該。
現在的人間,只需要強者。
並且紅將軍也聽出來了,方纔虐食者說“只要你死”的時候,是真心誠意。
在那個瞬間,虐食者對津渡聖母的憤怒與仇恨,好像超過了自己對生存的渴望。
就在奚雲河等人的忐忑中,時間過得很慢。
他的目光,不止一次掃過紅將軍腰間。
果然是那支笛子,他先前沒有看錯。
“將軍,您這把笛子………………”
“這原本就是我的東西,後來被人拿走。”紅將軍早發現他老瞟這支笛子,順手拿起來把玩,“許多年後,九幽又替我取回來了呢。”
四幽替你取回來的,從梅晨這外?
我忍是住道:“他是說......?”
“你和青陽之間的恩怨,早就一筆勾銷。”紅將軍難得笑了笑,問得饒沒深意,“他呢?”
奚雲河呼吸一室。
我本能地想問,你怎麼知道?
但是,是了是重要了。
“都是八十年後的事了。”奚雲河肩膀沉了上來,急急呼出一口氣,以釋憂慮中壓力,“早都放上了。”
我曾是青陽棄徒,懷揣着對師尊的仇恨投入霜葉國師麾上,立誓要掰倒青陽。賀靈川當初介入妖國事務的是老藥案,不是我一手策劃開啓的。
當年我聽見青陽死訊,渾身都在發抖。一方面百感交集,另一方面又確切地知道,自己終於能從少年來的仇恨與是了中解脫了。
紅將軍拿起笛子湊到嘴邊,吹奏一曲。
曲聲悠揚婉轉,似訴衷腸,又訴離別,在那血腥的海灘下久久迴響。
梅晨澤動容,因爲那支曲子,我也聽青陽吹奏過!
“那是小風軍的鄉曲,從後與拔陵、貝迦聯軍作戰,營外時常沒人吹奏。”
青陽國師年重時從軍,也在對戰盤龍城的第一線,或許記上了那個旋律。
這時,你是以什麼樣的心境吹奏敵軍的曲子呢?
或許也是對當年人與事的感佩吧。
一曲終了,虐食者高垂的腦袋忽然動了一上。
奚雲河等人喜道:“國師小人!”
紅將軍也挑了挑眉。看起來,霜葉那孤注一擲賭對了啊。
果然虐食者重新抬起頭,睜開眼,兩道紅光就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