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多少個十年?
少年時的肖亞,冷着臉一言不發地看着肖峻鋒和他的新婚太太,十年前,母親含恨遠走他鄉,可是父親沒有不顧一切地追過去。於是,她忍無可忍地終結了自己的生命,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年少的兒子,只想用死亡來懲戒背叛。
可是有用嗎?這個女人抱着她的女兒用一種寬容的笑徵服了軍旅多年的硬漢,她二話不說異國產子隱忍多年的舉動,終於讓她在十年後修成正果,坐上了肖太太的寶座。
“小亞,你還是決定大學要出國嗎?我覺得你念軍校會比較好,這樣以後家裏的事也有個承繼。”肖峻鋒是個嚴肅的人,輪廓分明棱角如刻,肖亞長得很像他,卻另有一種儒雅的俊秀氣質,配上他緊抿的薄脣和冷冽清亮的眼神,比父親更爲出色。
“爸,對不起,我無意從政。”他知道父親的念頭是讓他從軍隊歷練出來後,轉戰政界。有肖家在軍界的背景和覃家的家世支撐,他以後的路會十分平坦。可是,他無意繼承:“我希望以後,能從商。”
肖峻鋒無言,對這個兒子他始終覺得有愧,他是個成功的軍人,卻是個失敗的父親。不管是從小在身邊長大的兒子,還是那個被迫放逐他鄉的女兒。他作爲人父,無能!
“你爺爺怎麼說?”老肖家的正門,從十年前他對不起髮妻時,就沒有再獲准回去過。反而是兒子幾乎是跟着爺爺長大的,如果有必要,消息都是由兒子傳遞。
“爺爺說,隨我。”一句話,再無可爭議。
肖峻鋒看着已經出門回肖宅的兒子,臉上刀刻般的線條此時佈滿了風霜與無力。這個兒子,他盡了十年的努力才勉強拉回他對自己的尊敬,他不敢想還要多少個十年,才能拉回父子之間親厚的感情。
一雙圓潤瑩白的手悄悄地攏過來圈住他寬厚的腰,緊接着一個柔軟的身軀輕而暖地貼合着他的背部,溫柔略帶沙啞的女聲:“會好的,小亞和小雅總有一天都會知道,你這個爸爸有多愛他們。”
而肖亞,已經決定了用下一個十年,鋪設自己的人生。
————————————我是暫且放下男主不提的分界線——————————
蘋果姓洪,這個大名從小就讓她的臉蛋沒少受罪,常有人掐完還會笑說,我掐的明明是個蘋果,怎麼就成人了。
蘋果長得很對得起這名字,臉形略圓,皮膚粉嫩細緻,大而圓亮的眼睛,眼珠黑得在東方人裏也是少見的,一般人總會略微帶點咖啡色,不會有這麼純淨的黑。小巧的鼻子,不是很挺,卻秀氣,脣色偏粉,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窩,一激動或熱起來,臉頰就會粉撲撲的發紅,慢慢的從兩側暈開,可不就像是個白裏透紅的蘋果。
蘋果的名字是爸爸取的,爸爸是個中學語文老師,典型的書生,被剛出生的女兒迷得七葷八素的,初生兒不會睜眼也不懂做表情,可洪老師堅持女兒對他笑了。
初生的洪家小蘋果營養很足,把她彪悍的娘折磨了兩天才生下來,足有8斤,差一點就是巨大兒了,也沒有像一般的小嬰兒一樣皺皺的,反而是漲卜卜紅通通,圓圓的臉蛋雖然緊閉雙眼,但時不時呶着小嘴像覓食的鳥兒一樣的吸吮,非常可愛。
“蘋果!女兒的名字一定要叫蘋果!洪蘋果紅蘋果,多可愛多貼切啊!”
不顧洪家娘子使勁往他後腦勺拍打的怒氣,洪老師堅持女兒必須叫這個名字,當家作主的時候到了,該出手時就出手。
趁自家娘子剛生產完未能追殺他去的時間,他匆匆然把出生證報了,造成即成事實,以後也就強權不能逼迫了,自家女兒,大名已定:“姓洪,名蘋果!”英文名也可以一併起了:
“apple!”
事實證明一輩子被打壓的語文洪老師,還是有出頭的一刻的,順帶的也證明了自己是懂英文的。洪家彪悍的娘,由於早已得罪遍了居委、社區而改名無望,無可奈何的接受了女兒可能會被取笑的名字。
蘋果出國的時候,剛過16歲,高中沒念完,洪家彪悍的娘託人找關係弄了張假年齡證明和假高中畢業證,算了下到了國外,要念兩年的語言學校,正好18歲上大學,不虧本。
洪家彪悍的娘不相信國內的教育,從小學女兒揹着的書包能砸死不明真相的圍觀羣衆論辯到自家無用的相公做了近二十年老師工資不見漲20次到同樣住教工樓每天會響起多少次吵架聲,一直唸叨到自家相公慚愧的摟着女兒淚眼漣漣的羞愧得恨不得切腹自殺以謝天下,答應了讓寶貝女兒出國。
國內的全才教育,就是讓你全都不才!
擲地有聲,洪家彪悍的娘做了以上的定論,爲了女兒着想,她把存了二十多年的私房錢嫁妝都挖出來了,再託關係找了舅媽的侄女的表姐的姑姑,再到天橋底下觀察了無數僞證精英。
終於,成功的將女兒打包,空降到那個勉強粘上的親戚那,告訴女兒只管姑姑前姑姑後的賣個嘴甜,堅決將親戚關係坐落到底。
在外人眼中,蘋果和洪老師一樣,從小對着洪家彪悍的娘都自覺夾着尾巴低頭做人慣了,哪敢反對,於是這頭洪家彪悍的娘興高采烈的拿起電話四處報喜,那頭可愛的女兒擦拭着文弱書生老爸臉上像是流不斷的淚水。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那人絕對是沒有乖巧的女兒彪悍的娘啊!
“爸,頂多六年就回來了,您別哭了。”
蘋果咬着脣,心裏覺得好笑,臉上卻絲毫不露,第108次勸着沮喪的洪老師。這兩個月,他是油鹽難進,睡覺也會嗚咽:
“寶寶,爸捨不得你,洋鬼子不是好人……”
如果聲音大了,就會聽到“咚”的一下,終止於洪家彪悍的孃的腳丫一伸下。
其實蘋果心裏,是一百個願意出國唸書的。
從小爲了不讓人恥笑,洪家彪悍的娘將她三分娃娃般的長相,硬是妝點打扮出十成洋娃娃的氣質。從懂事起就不斷的告訴她,這個社會,長得好比聰明重要,長得乖又比長得好重要,iq不高不要緊,咱們eq一定要高。
於是,蘋果頂着乖巧的模樣,一直中庸。
身邊看出了她本性的,只有青梅竹馬的其中一枚,小她一歲的王丫丫。丫丫在10歲高齡時挑釁的挖着鼻孔,抹在蘋果的小裙子上,不屑的說:“洪蘋果你這輩子都裝,別人裝13裝250,你裝純裝乖。”
蘋果心想,我裝純裝乖怎麼了,比我往你小丫頭臉上直接抽幾下好吧,又不礙着你。一不羞二不愧,裝作聽不懂的樣子,衝身後來找她倆的孩子頭唐祝乖巧的說:
“丫丫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找不到面紙。”
唐祝給了丫丫一個狠狠的眼神,拿起手帕,拭去蘋果裙上的黑團。
人,總會有青春期,青春期,總會和反叛這個詞掛鉤,蘋果也難免會蠢蠢欲動。兔子不喫窩邊草,反動也不要在爸媽眼皮底下,被遠遠的流放美利堅合衆國,對於心裏充斥着破壞慾的她來說,就是及時雨。
看到一向疼愛自己的父親這樣的不捨,怎麼也不忍心表現得高高興興的傷他的心,如果知道女兒原來是大尾巴狼,他還不得嚇出心臟病?
蘋果只能一副雄心壯志的傻樣,每天昂首挺胸的在客廳女王般的繞圈,玩笑似的宣佈:
“等我回來,我就是海龜了!”
很快,簽證下來了,蘋果出國的時候到了。
洪家彪悍的娘使勁的把在機場出境安檢口扯着女兒胳膊哇哇大哭的洪老師往後拽,中氣十足的吼:
“洪老師,你丟不丟人啊!女兒和我的臉全讓你丟光了!多大的人了,還整天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女兒是去唸書渡金,好事一件,你別弄得像是賣女兒似的!”
“我捨不得哇~~寶寶,爸爸從小就沒離開過你啊,以後你晚上冷了誰替你蓋被子啊,熱了誰替你扇扇啊~~!老美沒幾個是好人啊,你小羊似的個性,掉狼堆裏爸爸不放心啊~~~”
洪老師嚎着嗓子抵抗洪家彪悍的娘,眼淚嘩嘩的流,女兒是他的命根子啊,怎麼他偷偷申請陪女兒唸書硬是遞多少次打回頭多少次啊。
蘋果哭笑不得,四周經過的途人,幾乎都會忍不住笑着看這一家三口幾眼。
一看就知道這家人感情很好,小姑娘可愛得像箇中國娃娃,及耳的標準學生髮型,額前劉海剪得齊刷刷的,圓圓的小臉有點嬰兒肥,正羞得粉撲撲的臉紅,大眼睛眨啊眨的輕聲勸着父母,咬着脣不時四下遞上歉疚的眼神,似乎正爲驚擾了行人而不安。
最終,以女兒和彪悍的娘完勝,終於把已經哽嚥到打嗝的洪老師勸住。
洪家彪悍的娘自以爲無人看見的擦了擦眼角的閃光,拉着洪老師到一邊整理衣着和歪在一邊的眼鏡、亂如鳥窩的髮型。
“蘋果!到那邊安頓下來,記得給我網上報平安,想打電話記得買電話卡,打長途回來劃算。”
19歲的少年,剛過變聲期的嗓音還是有點奇怪,溫聲囑咐着,高瘦的個子,秀氣的少年好看的眼睛隱藏着不捨。
這是另一枚青梅竹馬,唐祝。
這次蘋果出國,行李頗多,他充當柴可夫司機。爲蘋果選了座位換了登機牌,辦好託運,纔回頭看這從小出演多次的戲碼。
蘋果父母的行爲,熟識的人早已見怪不怪,這個就要離開數年的小姑娘,讓他牽掛不比邊上洪家家長少。
“爸、媽、祝哥哥,再見!”
蘋果笑着揮手,轉過身一直走過安檢,臉上一片陽光。
一直到進入登機區域的洗手間,才垮下肩膀用放鬆手裏緊緊拽着的紙巾,指甲在手心裏掐出月白色的印記,在鬆開後,仍然久久不能恢復。
還是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