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炷香的時間, 攝政王帶了個小美人來參加壽宴的消息便傳遍皇城每一個角落。相信再過不久,整個京城都會知道。
那可是攝政王,這麼多年來,多少美人都沒入得他的眼, 更沒人能進他身側。
一時間, 衆人議論紛紛, 都好奇那小美人是什麼樣的人物。
而宴會場上的朝臣們,自然也對這感興趣。
攝政王雖位權重, 到底是臣子, 只在聖上左手邊席位入座。攝政王用膳時不喜歡有人伺候, 因此這席位從來只有他孤零零一個。
可如今,他身邊卻多出個小美人。
不僅帶來參加壽宴, 還與攝政王同坐御賜席位,可見攝政王對其疼愛。
衆人心裏都這麼想着, 忍不住多瞧了那小美人幾眼。
可這位備受關注的焦點人物顯然有些侷促不安。
從下馬車到現在, 景黎覺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沒少過,這種一舉一動都被盯着的感覺讓他很不適應。
見他基本沒怎麼動筷, 秦昭問:“怎麼,不合胃口?”
“不是……”景黎不自覺往秦昭身後躲躲,沒說什麼。
秦昭心下然。
他放下筷子,視線漫不經心般朝大殿內一掃,那無數道考究的目光霎時收了個乾淨,殿內接連響起一片遮掩的咳嗽聲。
“好了。”秦昭給景黎夾了點菜, 平靜道,“喫吧。”
當今聖上距離攝政王最近,將他的種種舉動看得一清二楚,不由一陣牙酸。
莫說是大臣們好奇, 就連他也想知道這小美人到底是從何處尋來的。
一個多月前攝政王不才把他找人繪的美人圖退回來,說自己要爲國事鞠躬盡瘁,不願思考兒女私情嗎?
就連十多天前,他想給攝政王送只錦鯉,這人都還不想要呢!
祁瑄覺得世界都變了。
可他素來怕攝政王,也不敢多問,只得強忍對方那傷眼的秀恩愛行爲,權當做沒看見。
宴席過半時,外頭有人通報。
“陛下,護國大將軍在殿外求見。”
祁瑄手一抖,把筷子掉到了地上。
他怎麼不知道蕭越今天會回京??!
身旁隨侍的宮人手忙腳亂給聖上換新的碗筷,可祁瑄顧不得理會,連忙去瞧攝政王的臉色。
護國大將軍蕭越,和攝政王素來不和。當年攝政王剛剛掌權時,朝中反對的聲音不少,護國大將軍背後的蕭家就是其中一股不方。
爲此,蕭越和秦昭還你來我往地鬥過一段時間,可惜沒鬥得過,領兵服氣出走,在邊疆一呆就是數年。
有人說蕭越是怕秦昭,不敢回來。也有人說,蕭越是在用兵權威脅攝政王,正因爲有他在,攝政王纔不敢取皇帝而代之。
無論如何,說這兩人是互相看不慣的死敵,這是絕對沒錯的。
至於挑這個節骨眼回來,難不成是大將軍終於坐不住,要對攝政王立下馬威?
原本歌舞昇平的大殿內變得寂靜無聲,來通傳的那名宮人跪在大殿中央,可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秦昭身上。
衆目睽睽之下,這位模樣俊美的攝政王只是輕笑一聲,對祁瑄道:“大將軍千裏迢迢回京給本王賀壽,陛下,您還不快把人請進來?”
祁瑄如夢初醒,連忙吩咐把人領進來。
不多時,一名身披輕甲,身形大的男子走了進來。蕭越在邊疆待久,被風沙磨礪得氣質肅殺逼人,臉上有一道不明顯的疤痕,卻依舊英氣俊朗。
他走到殿前,單膝跪地:“末將蕭越,參見陛下。”
“蕭卿免禮。”祁瑄哪敢讓他跪着,連忙吩咐,“快賜座。”
蕭越的席位被安排在攝政王對面,稍矮一些,以顯示地位別。他倒也不在意這些,痛痛快快坐下,給自己倒杯酒,先敬了聖上,敬了秦昭。
蕭越道:“聽聞今日是攝政王壽辰,本將軍還特意給攝政王從邊疆帶了份薄禮。”
秦昭舉杯,態度也很和善:“莫不是邊疆的馬奶酒?”
“當然不是,哪能年年都送馬奶酒,本將軍是這麼無趣的人嗎?”蕭越哈哈一笑,聲吩咐道,“把人帶進來。”
進來的是一對年輕的男女。
這對男女估摸着也就十多歲的年紀,比景黎瞧着還稚氣些,模樣極爲相似,且都高鼻深目,生得美豔絕倫。
秦昭臉上的笑容微微斂下。
蕭越完全沒注意到這點細節,自顧自道:“這對兄妹是本將軍特地從西域奴隸裏挑的,長相身段都是一一的好。也不知攝政王喜好男兒還是女子,這對兒兄妹送上,正好收一個,另一個做奴僕。”
他說這話時樂呵呵的,語氣中還有一種自以爲貼心的得意。
秦昭已經收回目光,輕輕放下酒杯。
坐主位的當今聖上,甚至已經快要哭出來。
一回來就撞槍口上。
好傢伙。
或許是因爲有疼愛的小美人在場,也或許因爲如今天下太平,攝政王脾氣比年輕時候好了許多。總之,攝政王最終沒有重演當初有人給他牀上送人,他直接當場將人一劍封喉的血腥場面。
只是說幾句不知重複過多少遍的場面話,隨意將人打發去。
壽宴結束,衆臣陸續離開,攝政王和護國大將軍也不見蹤影。
摘星樓最處,秦昭閒散靠在護欄邊,眼底映着萬家燈火:“我還當你要過段時日纔會回來,就這麼迫不及待想掌權?”
“操,別把老子說得這麼小肚雞腸。”蕭越從黑暗裏走出來,手裏還拿這個酒壺,“我這不是特意趕回來給你賀壽嘛,結果你連我特意準備的壽禮都不要,切……”
秦昭眸光微沉,懶得理會他這話。
摘星樓上稍有沉默,片刻後,蕭越問:“你想好,當真要隱退?”
“要不我寫信叫你回來做什麼?”秦昭瞥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這一天很多年了。”
“你就放心把這江山交給那小皇帝?”蕭越問,“今天我見着那小皇帝,他和幾年前剛登基沒差多少,還是那麼懦弱膽小,廢物一個。”
“信我的眼光,他會是個好皇帝。我要是不走,他永遠沒機會成長。”
“而且啊……”秦昭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開心的,輕輕笑下,“本王最近忽然覺得,爲自己活一次沒什麼不好。”
蕭越被他那眼神活生生激出一身雞皮疙瘩,搓搓胳膊:“算,你退下來也沒什麼不好的,省得本將軍還要天天提防着你造反。不過先說好,把你的爛攤子都收拾好再走,本將軍可不想幫你養孩子善後。”
“知道。”
蕭越和秦昭關係沒有外界傳言得那麼差,不過也談不上好。多年沒見,二人說不出什麼敘舊的話,這幾句話說完蕭越便準備離開。
臨走前,他想起什麼,回頭問:“我送你那倆美人你當真不要?”
秦昭:“……”
“那可是我副將挑好久才挑出來的,萬中無一的極品美人。”蕭越道,“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就算不急着成家立業,討個王妃,也該找幾個侍妾暖暖牀。整日活得跟個清心寡慾的和尚似的圖什麼呢,當心日後年紀大,找不到媳婦。”
“我必須提醒一句,你好像比我大三歲。”秦昭微笑,“而且本王已心有所屬,不勞將軍費心。”
蕭越罵罵咧咧地走。
秦昭卻沒急着走。他轉身背靠在憑欄上,眉宇也舒展開,像是難得的輕鬆自在。忽然,他偏頭看向一旁的黑暗處,低聲道:“還沒聽夠?”
景黎從黑暗裏走出來。
摘星樓是整座皇城裏最的建築,樓頂夜風微涼,將二人衣袖髮絲都吹起來。
秦昭朝他招招手:“過來。”
景黎過來,秦昭伸手去牽他的手:“好像有點涼,冷嗎?”
少年似乎想躲,卻沒躲得開,雙手被秦昭攏進掌心。
“不、不冷。”景黎小聲道。
秦昭點點頭:“也對,你身體總是有點涼的。”
景黎低低的應聲,沒說話。
秦昭低頭望着他的眼睛,低聲問他:“你沒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景黎偏頭想了想,問:“你這段時間這麼忙,就是在準備隱退的嗎?你真的不想當攝政王啦?”
“不想,也不能。”秦昭道,“皇權長期掌握在一個外姓手裏,會動搖國之根本,對小皇帝不安全,對我也不安全。這些你要是想知道,我改日可以慢慢講給你聽。”
“哦……”景黎點了點頭,問,“那隱退後,你準備去哪兒呀?”
“我在距離京城百裏外的山中尋了個住所,算去那兒住幾年。待到京城的局勢徹底安定,再另做算。”
攝政王處理情的方法向來是很妥當的。
景黎:“嗯,那樣很好。”
不說話。
秦昭低頭看着面前的少年,無奈地笑笑:“沒別的要問了?”
景黎視線躲閃着。他能感覺到對方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也能感覺到對方握着他雙手的掌心溫熱。他心跳微微加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不問,那就我來問了。”秦昭道,“今天怎麼一直興致不,是不是氣我先沒與你說明?”
景黎都不知道自己原來表現得這麼明顯,他搖搖頭:“不是的。”
“那是不喜歡這種場面?”
景黎沉默片刻,還是搖頭:“不是。”
秦昭伸手將他下巴微微抬起,注視着少年那雙漂亮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輕輕道:“那就是你不願當我的王妃?”
景黎一愣。
他沒有立刻聽明白攝政王這句繞好幾個圈子的話,茫然地抬頭望着對方,後知後覺地:“……啊?”
秦昭忍不住笑出了聲。
摘星樓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攝政王也不必再裝出人前那副模樣,放肆地笑好一會兒。隨後,他捏了捏景黎的臉頰,悠悠嘆氣:“我就不明白了,本王好歹也算是閱人無數,怎麼會栽到你這小傻子身上。”
景黎一次嘴比腦子快,下意識反駁:“我哪裏傻了?”
說完才發現不對勁。
這人剛纔那話的意思是……
秦昭笑着說:“腦子總算轉過彎兒來了?”
“我……我……”景黎耳根瞬間燒起來,說話都變得有點結巴,“你怎麼忽然……忽然說這些。”
“我以爲你方纔聽見我與蕭越的談話後,會很想問我這個問題。”秦昭道,“小魚,你不想知道我口中的心有所屬指的是誰嗎?”
“我……”
當然是想的。
可是他哪裏來的立場呢。
他只是攝政王養的寵物魚,只是府上一位普通的家僕,現在也不過是被攝政王帶來假扮小情人。
他再不懂規矩,也知道不能過問主人家這種問題。
雖然……
的確是很想知道的。
“小魚,我有沒有說過,你一點也藏不住事?”秦昭忽然道,“當初去給我送糕點,表現得那麼慌張,被我一眼就識破。後來裝作錦鯉,裝得不夠明,被我輕易試探出來。就連現在也是……”
他抬手碰了碰景黎的眼尾,語調裏含着遊刃有餘的笑:“你這雙眼睛啊,把什麼都告訴我。”
把那些單純的、真摯的、不敢說出口、甚至都沒有意識到的感情,全都暴露得徹徹底底。
景黎張張口,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秦昭是真的很厲害,他能輕而易舉的掌控全局,哪怕是到現在,他依舊錶現得遊刃有餘。景黎注視着對方那雙眼睛,喃喃道:“我不是在做夢嗎?”
回答他的是個很輕、很溫柔的親吻。
秦昭低頭吻在他脣邊,很輕,卻也很緩慢,像是在給他回神的時間,讓他好好體會。
片刻後,秦昭才鬆開手:“感覺到了?”
景黎耳根已經紅透了,輕輕點了下頭:“嗯……”
“那方纔的答案你也知道?現在該你回答我的問題。”秦昭重新牽起景黎的手,溫柔地問:“你……願當我的王妃嗎?”
攝政王壽宴的第二日,即將娶妻的消息便傳遍大街小巷。
過兩個月,一場由聖上主辦的大婚在京城舉行。攝政王在天下人面前,風風光光將他的小王妃迎娶進府。
新婚後,攝政王帶着小王妃下江南遊歷,可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
攝政王離京沒多久,京城便傳來了攝政王與王妃遇刺的消息。傳聞,二人在某個深山中遊歷時遭遇劫匪,混亂中跌落山崖,屍骨無存。
朝野上下,震驚不已。
只有護國大將軍蕭越,聽到這消息後破口大罵,怒指攝政王不遵守承諾,說走就走。
被旁人聽去,只當他是一時悲痛,說出的氣話。
攝政王在世時,天下人對他多是畏懼猜忌,覺得他遲早有一日會謀逆造反。可當那人逝世後,百姓才漸漸開始細數他的功績。
沒有攝政王,哪會有今日的天下。
這樣的言論一時間屢見不鮮,攝政王生前的墨寶文章,也在民間流傳好一段時日。
“很好,起碼在史冊上留下芳名,而不是惡名。”景黎對這些消息很是滿意。
說這話時,他正躺在庭院的竹椅上曬太陽喫西瓜。秦昭換了身簡單的布衣,坐在景黎身邊看書,順手掉景黎還想拿西瓜的手。
“這東西太涼,你現在不能喫多。”
景黎不滿:“最後一塊嘛!”
“不行。”
“王爺……”
“……”
“秦昭……”
“……”
“夫君……”
“說不行就不行。”秦昭瞥了眼景黎已經微微隆起的腹部,“小魚崽出生後想怎麼喫怎麼喫,現在不行。”
說完,狠心把盛着西瓜的盤子端走。
“嗚嗚嗚別啊,你給我留點,你是不是不愛我——秦昭!!!”
哭鬧聲響徹了足足半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