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羅斯並沒有停留太久，和羅南對話完畢之後，便自行離開。
“天人公會”這邊的副職，和羅南再客套了兩句，便去幹自己的事，最後只剩下康濟，繼續和羅南溝通，執行接待工作。
“吉羅斯祭司對普先生很重視啊，專門過來溝通，聊了……抱歉，我多嘴了。”
“沒什麼，說起來，那位祭司閣下和你很有默契。”
羅南確實不介意，他也看出來，康濟是在刻意展現她“八卦”的一面，真實與否且不講，如此確實可以收集到很多情報信息。
大家各......
血肉分身踏出訓練基地大門時，正逢泛音城黃昏。
天穹之上，六輪僞陽懸垂，明暗不一，各自投下不同色溫的光暈，在城市建築羣間拉出錯綜交疊的影子。這本該是監控最密集的時段——城市神經中樞會自動調高“光影畸變識別率”，對所有非標準輪廓進行毫秒級比對。可那具由羅南剝離而出的血肉之軀，卻像一滴水滑入油層，既未激起漣漪，也未留下折射痕跡。
它沒有走主幹道，而是沿着排水溝渠邊緣移動，靴底踩在金屬格柵上發出輕微震顫，卻始終未被聲紋監測陣列捕捉——不是屏蔽，而是同步。它每一步的節奏、振幅、衰減曲線，都精準復刻了泛音城地下管網常年運行的背景諧波。這是“通靈妖眼”反饋給羅南的第二重感知：城市本身在呼吸，而它學會了呼吸的節拍。
血肉分身拐進一條窄巷，兩側牆壁爬滿熒光苔蘚，幽藍微光隨氣流起伏明滅。巷子盡頭是一扇鏽蝕鐵門，門楣刻着半截模糊銘文：“陷空……火獄·接引點·第七號”。門後沒有守衛，只有一片真空般的寂靜。羅南知道，這不是疏漏，而是篩選——能在此刻此地準確找到這扇門的人，早被“蛛網”標記爲“已知變量”，無需額外設防。
他推門而入。
門內並非密室，而是一處廢棄的舊式重力校準艙。艙壁佈滿龜裂紋路，中央懸浮着一枚黯淡的青銅羅盤，指針早已停擺，卻仍固執地指向艙室東南角。血肉分身徑直走過去，抬手按在那片斑駁牆磚上。指尖所觸之處，磚面如水波般盪開一圈漣漪，隨即向內凹陷，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縫。
縫隙之後，是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階。
空氣驟然變得灼熱，溼度卻極低，彷彿整座城市積蓄的燥意都被抽吸至此。石階兩側並無光源，但每一塊臺階表面都浮着細密的赤色紋路，如活物血管般微微搏動。血肉分身拾級而下，那些紋路便在他足落之前悄然亮起，又在他足起之後緩緩熄滅，彷彿整條階梯都在爲他呼吸。
下到第三十七級時，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環形地下溶洞鋪展眼前。洞頂倒懸着無數棱錐狀鐘乳石，尖端凝結着赤金色液滴，將墜未墜；地面則鋪滿灰白色結晶體，踩上去無聲無痕，卻在鞋底碾過時迸出細微電弧。溶洞中央，矗立着一座半毀的熔巖祭壇，壇面龜裂如蛛網，裂縫中湧動着暗紅岩漿，卻詭異地沒有散發高溫——那熱量全被祭壇上方懸浮的一團漆黑球體吸盡。
黑球直徑約兩米，表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任何影像，只將整個溶洞的火光、岩漿、結晶全部吞沒，連陰影都稀薄得近乎不存在。
血肉分身在祭壇前三步站定。
黑球無聲旋轉，速度極緩，卻讓周圍空間產生輕微扭曲。幾縷逸散的岩漿蒸氣靠近黑球三尺之內，瞬間凝滯、碳化，化作黑色粉塵簌簌落下。
“你比預想中來得快。”
聲音並非來自黑球，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如同千萬片薄刃刮擦青銅古鐘。每個音節都帶着灼燒感，卻奇異地不傷耳膜，只在顱骨內壁輕輕震顫。
血肉分身開口，嗓音沙啞，與羅南本體截然不同：“時間不多。蔚素衣的‘萬神殿’邀約函，今早剛送到我手上。”
黑球表面泛起細微波紋，彷彿在“看”。
“她推薦我去註冊轉網。”血肉分身攤開右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半透明徽記——銀白基底上，纏繞着七條交疊的暗金鎖鏈，每條鎖鏈末端都繫着一顆微縮星辰。“萬神殿·初階權限印信。理論上，持有者可在終黯城直接接受‘神律共鳴’測試。”
黑球靜默兩秒，忽而下沉半尺，懸停於祭壇裂口正上方。一道暗紅色光束自球體底部射出，沒入岩漿裂縫。霎時間，整座祭壇轟然震顫，裂縫中噴湧的岩漿不再是暗紅，而是翻騰起靛青與鉛灰交織的渦流。
“她給你這個？”聲音裏首次透出一絲銳利，“她親手遞的？”
“不。”血肉分身搖頭，“經由‘千絲’樞紐的靈網信使送達，封裝在‘淵海真神’時代遺留的‘靜默匣’裏——匣蓋內側，有她指甲劃出的三道淺痕。”
黑球劇烈波動了一下，表面竟浮現出極其短暫的、類似瞳孔收縮的紋路。“靜默匣……她用淵海的東西，裝萬神殿的印信？”聲音陡然壓低，帶着某種近乎悚然的意味，“她在復刻什麼？”
血肉分身沉默片刻，忽然抬腳，重重踏在祭壇邊緣一塊凸起的結晶上。
“咔嚓”一聲脆響。
結晶碎裂，內部竟嵌着一枚微型晶核，此刻正泛着微弱的、與蔚素衣莊園主控臺同源的幽藍脈衝。
黑球猛地一滯，旋轉驟停。
“我在她臥室牀頭櫃夾層裏發現的。”血肉分身語速加快，“和這枚晶核一起的，還有三張‘灰藍之眼’觀測日誌的殘頁——記錄的是三個月前，‘界幕’大區六處功能位面引力潮汐的異常共振峯值。峯值出現時，恰好是淵海真神隕落紀念日。”
黑球表面開始浮現蛛網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縫中都滲出更濃稠的黑暗。“她調取了……淵海隕落時的時空褶皺數據？”
“不止。”血肉分身彎腰，從碎裂結晶中拈起那枚晶核，置於掌心，“她還提取了‘灰藍之眼’在那個時刻捕獲的所有‘虛空迴響’頻段，並逆向解構了其中一段——頻率爲13.7赫茲，持續時長4.2秒。這段音頻，已被她寫入‘流景號’主控AI的底層指令集。”
黑球徹底靜止，表面裂痕如活物般遊走、重組，最終凝成一隻豎立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眼睛圖案。
“13.7赫茲……”聲音第一次帶上真實的震顫，“那是‘淵海沉眠曲’的基頻。傳說中，真神隕落後，其意識碎片會在特定頻率下短暫聚形……她想喚醒什麼？還是……在僞造什麼？”
血肉分身終於露出一絲冷笑：“僞造？不。她在補全。”
他攤開左手，掌心浮現出另一件東西——半枚殘破的金屬齒輪，齒緣焦黑，內圈蝕刻着早已失傳的“淵海星圖”。齒輪中央空洞處，正緩緩滲出粘稠的暗金色液體，如同凝固的血液。
“這是從‘流景號’引擎艙拆下的。蔚素衣把‘淵海真神’的‘星軌核心’殘片，熔鑄進了她的私人座駕動力系統。”血肉分身盯着黑球，“她需要一艘船，能承載‘淵海沉眠曲’，能駛入‘三號位面’的引力亂流中心，還能在萬神殿的‘神律共鳴’下……不被當場判定爲‘污染源’。”
黑球中的幽藍眼瞳驟然收縮：“她要帶‘你’進去？”
“她要帶‘老普’進去。”血肉分身一字一頓，“而‘老普’，現在正坐在‘泛音城’機甲訓練場裏，穿着嶄新的外骨骼裝甲，練習如何用天人標準的神經接口，操控一架‘終黯城’制式突擊機甲。”
黑球猛然膨脹，幾乎觸及洞頂鐘乳石，整個溶洞溫度驟降，空氣中凝結出細小的冰晶。“所以你分身前來，不是爲了交易，而是爲了確認——她是否真的打算，用一個被‘領域機芯’深度綁定的‘老普’，去觸發萬神殿對‘陰影之域’的終極篩查？”
“確認過了。”血肉分身收起齒輪與晶核，“但她留了一手。”
他頓了頓，聲音沉入更低的頻段：“她在‘領域機芯’底層，埋了一段‘記憶錨點’。只要我進入萬神殿核心共振區，那段錨點就會激活，將我關於‘揹包’的一切記憶，全部格式化爲‘老普’的原始人格數據——包括我剝離血肉、操控分身、接觸你們這些人的全部過程。”
黑球中的幽藍眼瞳緩緩轉動，目光彷彿穿透血肉分身，直刺向遙遠訓練場中那個正在揮汗如雨的本體。
“她不是在試探你。”黑球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平靜，“她是在……回收。”
血肉分身點頭：“所以我需要你們幫個忙。”
“什麼忙？”
“替我，在萬神殿共振啓動前十七秒，向‘終黯城’主控靈網發送一組虛假的‘深淵潮汐預警’。”血肉分身報出一串冗長座標，“座標指向‘三號位面’邊緣的‘斷脊裂谷’。預警內容要足夠真實——引用‘灰藍之眼’近三年全部異常數據，疊加‘陷空火獄’獨有的熱力學模型，生成一份‘三號位面即將發生結構性坍縮’的評估報告。”
黑球沉默良久，幽藍眼瞳深處，有無數細小符文瘋狂流轉。“代價。”
“我告訴你們一件事。”血肉分身抬起右手，食指指尖突然裂開，滲出一滴純粹的暗金色血液，“蔚素衣的‘領域機芯’，並非源自三位‘逾限主宰’或‘立國神明’。它的核心基質，來自‘淵海真神’隕落時，濺射進‘三號位面’地核的……一滴神血。”
黑球猛地一震，幽藍眼瞳驟然放大，幾乎佔滿整個球體表面。
“她不是在復刻淵海。”血肉分身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她是在……嫁接。”
溶洞陷入死寂。唯有祭壇裂縫中，靛青與鉛灰色的岩漿依舊無聲翻湧，彷彿在應和某種遠古的脈搏。
半晌，黑球緩緩上升，重新懸於祭壇中央。表面裂痕盡數癒合，只餘那隻幽藍眼瞳，靜靜凝視着血肉分身。
“成交。”聲音不再灼熱，卻比之前更加沉重，“但你要明白——一旦我們發送預警，‘陷空火獄’將正式進入萬神殿‘潛在污染源’觀察名錄。而你，將成爲我們唯一能握住的……線頭。”
血肉分身終於鬆了口氣，抬手抹去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線頭？不。我是剪刀。”
他轉身走向石階，腳步踏上第一級時，忽然停住。
“對了，有件事忘了說。”他背對着黑球，聲音平淡無波，“蔚素衣今天下午，已經啓程前往‘終黯城’。她沒坐‘流景號’，而是搭乘‘千絲’樞紐特批的‘晨曦之主’直屬穿梭艇。艇上，只帶了一個人——‘萬神殿’首席架構祭司，卡隆·索倫。”
黑球表面，幽藍眼瞳倏然緊縮。
“卡隆·索倫……”聲音第一次帶上真正的驚悸，“那個親手將淵海真神釘死在‘界幕’法則之上的……索倫？”
血肉分身沒有回答。他一步步走上石階，身影漸漸隱入螺旋黑暗。
直到最後一級臺階消失在視野，黑球才緩緩旋轉起來，速度越來越快，表面開始浮現出無數細密的、燃燒着幽藍火焰的符文——那是“陷空火獄”的最高密語，正在向整個“界幕”大區的隱祕節點，無聲廣播一條新指令：
【剪刀已就位。預備，剪斷蛛網。】
與此同時，泛音城機甲訓練場內。
羅南本體正站在全息投影前，操控外骨骼裝甲完成一組高難度空間折躍模擬。裝甲關節處，能量迴路閃爍着冷冽銀光，每一次屈伸都帶動空氣發出高頻嗡鳴。
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呼吸卻異常平穩。
就在剛纔，他通過“通靈妖眼”看到——泛音城上空，六輪僞陽的光芒，有那麼一瞬間，極其微弱地……重疊了。
不是物理層面的遮蔽，而是靈網層級的短暫同頻共振。
就像一張繃緊的弓，弦已拉滿。
他低頭看了眼腕部終端，屏幕上正跳出一條新信息，來自呼瓦裏：
【船長，‘流景號’檢修提前完成了。不過……引擎艙冷卻管路有點小問題，可能需要您親自看看。】
羅南嘴角微揚，手指在終端上快速敲擊：
【不必。我馬上到。】
他關閉終端，活動了下手腕。外骨骼裝甲的神經接口傳來細微的電流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鉤子，正輕輕刺入他的皮肉。
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那是“領域機芯”在呼吸。
而就在他指尖離開屏幕的剎那，訓練場穹頂的照明燈，毫無徵兆地，全部熄滅了一瞬。
黑暗降臨的0.3秒裏，羅南清楚地看到——自己投在牆壁上的影子，多出了第七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