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英從荊州順流而下,不出三日,到達金陵。
接管金陵之後,韓信則帶軍北上壽陽,和賈環會合。
壽陽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凝,褪色的城垣沾染着洗刷不淨的硝煙氣息,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見證了淮泗之戰的滔天血火。
水泥鋪就的官道上,蹄聲??,車輪轆轆,打破了黃昏的寂靜。
一列戒備森嚴的押送隊伍,正緩緩駛入這座剛剛易主不久的重鎮。
賈環立於臨時帥府,原壽陽府衙的階前,一身素青布袍,腰間佩刀。
他望着那輛由精壯衛兵嚴密看守、垂着厚簾的馬車在暮色中停穩,神色沉靜如水。
風捲起他額前幾縷碎髮,露出那雙平靜的眼眸。
彷彿這天下一統的結果,並未讓他高興太多。
韓信按劍一旁,甲葉無聲,氣息冷冽如北地的寒鐵。
黃三兒和張大炮分列左右,目光銳利地掃視着四周,確保萬無一失。
車簾掀開,太平帝在兩名衛兵的攙扶下,幾乎是拖拽着下了車。
昔日象徵無上尊榮的明黃龍袍早已換下。
尋常衣服襯得他那張蠟黃枯槁的臉愈發沒有生氣,眼窩深陷,渾濁的瞳孔裏只剩下死寂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嚴慶緊隨其後,肥胖的身體似乎縮水了一圈,那層慣有的“溫和”面具徹底碎裂,只剩下一片灰敗的驚惶,小眼睛不住地轉動,卻又無處可逃。
張嶽最後一個下來,步履踉蹌,官袍破舊,閉着眼,長長地嘆息一聲,滿是窮途末路的蕭索。
七王爺、忠?王爺等則被單獨安置在後面的囚車裏,獨眼中一片空洞。
階上階下,一時無言。
只有晚風穿過空曠的庭院,捲起幾片枯葉,發出瑟瑟的微響。
空氣凝重得如同灌了鉛。
太平帝下意識的想挺直腰背,維持最後一點天子的尊嚴,但雙腿得厲害,只能倚靠着衛兵,眼神躲閃,不敢與自己的老師對視。
賈環的目光平靜的掃過階下這羣昔日的“天潢貴胄”和“國之柱石”,沒有勝利者的倨傲,也無刻意的憐憫,只有一種勘破世情的平靜。
他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卻清晰的傳入每個人耳中:
“一路辛苦。壽陽雖陋,尚能遮風避雨。
今夜,便在此處歇腳。”
他的話語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太平帝嘴脣翕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嗚咽。
嚴慶連忙躬身,肥胖的身軀彎成一個卑微的弧度:“罪臣......謝王爺體恤。”
張嶽也艱難地拱了拱手,無言以對。
是夜,壽陽府衙偏廳。
燭火搖曳,驅散了幾分深秋的寒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尷尬。
太平帝、嚴慶、張嶽、忠順王爺、五王爺、七王爺等人被安排在廳下,面前是豐盛的飯食,卻無人有胃口下嚥。
賈環坐在上首,韓信立在側。
廳外是衛兵沉默佇立的剪影。
長久的沉默後,賈環放下手中粗糙的陶碗,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陷入了某種悠遠的回憶。
他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打破了沉寂:
“陛下可知,這條從神都通往金陵的官道,我走過三次?”
太平帝茫然地抬起頭,不知賈環何意。
“一次,是年少時,遊歷南下,懵懂無知,只覺路途漫長,世事新奇。”
賈環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縹緲。
“再一次,是隨先帝,微服江南。
最後一次,便是此番南下,以兵鋒犁庭掃穴。
幾次心境,已是雲泥之別。”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階下三人,最終落在太平帝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上:“陛下或許在想,爲何會落到今日田地?
爲何我賈環,一個勳貴旁支子弟,會走到這一步,傾覆了江山。’
太平帝喉頭滾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怨懟和不解。
賈環輕輕搖頭,嘴裏的話,帶着幾分誠懇:“其實,陛下不必這麼想。
若論血脈正朔,環未必是亂臣賊子。”
此言一出,階下幾人霍然抬頭,眼中充滿了驚疑。
嚴慶的小眼睛更是瞬間瞪圓,死死盯住賈環。
賈環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浪:
“陛下可知,您的父皇,上皇,當年並非太子?”
太平帝渾身劇震。
這涉及皇室隱祕,他幼時似有耳聞,卻從未深究。
“上皇之上,尚有一位真正的太子,您的伯父。”
賈環的目光變得深遠。
“那位太子,纔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奈何,太宗皇帝太過長壽了。
太子年近不惑,眼見承繼無望,一時昏聵,竟行了大逆不道之事,逼迫太宗禪讓......
最終,事敗身死,闔府男丁盡誅,女亦難逃流放之苦。”
這段塵封的、帶血的皇室祕辛被賈環以如此平靜的語調道出,聽得階下三人毛骨悚然。
太平帝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他隱約知道有這麼一段不堪的往事,卻從未想過會在此刻,由此人揭開!
“然??”賈環話鋒一轉,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天無絕人之路。
當時,太子尚有一襁褓中的幼女,血脈未絕。
太宗盛怒之下,不知是完全不知此事,還是動了惻隱之心,不忍血脈徹底斷絕。
有人將這獨女送入神都養生堂,隱姓埋名,以求一線生機。”
廳內燭火猛地一跳,映得衆人臉色變幻不定。
“而經辦此事的…….……”
賈環的聲音頓了頓,清晰的說道。
“便是我的大伯父,時任東宮舍人的,賈敬。”
“賈敬?!”
嚴慶失聲驚呼,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寧國府那位後來修道去了的當家人!
張嶽也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
賈環微微頷首:“正是。
大伯父賈敬,受我大爺爺賈代化臨終之託,暗中操作,將那前太子的遺孤,一個尚在襁褓的女嬰,祕密安置於養生堂。
以報前太子對大爺爺的提攜之恩。
後來,這女嬰被時任工部營繕郎的秦業,當作棄嬰抱養回家,悉心撫養長大。”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而複雜,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秦業爲她取名??秦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