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嘉茵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稱過了一樣,不多不少,剛好能夠被謝宏祖聽到,剛好夠他自己消化。
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像一個在陳述事實的人,不需要修飾,不需要鋪墊,不需要考慮聽者的感受。
“用老趙的話說,她女兒這十個月懷胎之苦,完全都是拜你所賜。所以他要讓你也好好感受一下這份痛苦,要讓你在裏面待滿十個月。”
謝宏祖的嘴脣動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腦子裏在不停的轉動着“懷孕”這兩個字。
說實話,他在看守所的時候,考慮過無數種可能,卻唯獨沒能考慮到這種。
那個在酒後被自己“侵犯”過的女人,在自己一夜荒唐過後,居然懷上了自己的孩子,他不知道該覺得這是命運的荒誕還是滑稽,但至少他覺得自己該像個男人似的,承擔起自己最起碼的責任。
謝嘉茵沒有看兒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繼續自顧自的說着:
“瑪琳懷孕的這段時間,去了國外,一直都是她母親陪伴照料。懷孕六個半月的時候,因爲內心巨大的心理陰影,導致她早產了,被送進了NICU進行治療,光是醫藥費就花了幾百萬,所幸孩子並無大礙。
這也是我爲什麼會同意讓你一直呆在裏面的原因,因爲我在等孩子徹底安穩的消息,但凡是出了一點意外,不管是瑪琳,還是孩子,只要是出現了任何的問題,你都不可能出來得這麼痛快,因爲我要去平息老趙的怒火。你還
有什麼想問的嗎?”
謝宏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只覺得命運給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以前他覺得醉生夢死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哪怕是酒後和別的女孩兒發生了關係,可那又怎麼樣?拿錢完全就能夠打發了。
可是這一次,現實狠狠的給他上了一課。因爲他遇到了一個壓根兒就不差錢的主,甚至趙瑪琳家裏比他們家還要富有,讓謝宏祖深刻體會到了“喝酒誤事”這四個字的含金量。
謝宏祖吐出了一口濁氣,對着母親問道:
“媽......瑪琳和孩子現在在哪兒?我是不是應該過去看看他們?”
謝嘉茵的臉色變得異常複雜,如果一個擅長微表情的人在這裏,那麼會讀懂這個表情的含義,“你終於算是問了一句人話”。她抿了一下嘴角,開口道:
“就因爲你之前的任性,讓我在老趙面前一直伏低做小,甚至在商業合作中也不得不讓出巨大的利益。
據我所知,瑪琳和她母親,在經過了這段時間的休養,會在一週後回國。到時候你好好收拾一下,過去接她們。具體怎麼做,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我希望你接下來會收收自己身上的反骨,踏踏實實地和瑪琳一起好好過日子。
要知道,不是誰都會像你媽這樣對你仁慈,老趙已經放話了,以後但凡是知道你敢再對瑪琳動手,他會親手廢了你,誰攔着都沒用,你自己掂量着辦吧。”
謝紅祖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受削,指節分明,指甲被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雙手在看守所裏寫過很多次自己的名字,簽過很多份,不知道是什麼的文件,在深夜裏攥緊過被角,在白天裏攥緊過自己的忍耐。
在看守所裏,他沒有反抗過,沒有抱怨過,沒有在那十個月裏對任何一個人發過一次脾氣。
這種事情如果被曾經的狐朋狗友知道了,簡直會跌破眼鏡的。他學會了等,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在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什麼都不做,不任由自己的性子胡搞瞎搞
現在他走出了看守所的那扇大門,回到了自己的家裏,坐在母親的對面,被接二連三的消息,給砸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選擇過任何東西。進出看守所不是他自己選的,娶趙瑪琳不是他選的,連趙瑪琳懷孕都是個意外。
他只是被命運裹挾着往前走,從這一站到下一站,從一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從一個沉默到另一個沉默。
謝宏祖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比十個月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嘴角的法令紋紋路更重了,頭髮裏那根長的更深的,只有在燈光下才能看清的銀絲,似乎也變得密集了。
最重要的是這張臉上寫滿了疲憊,這讓謝嘉茵看起來越發蒼老。不再是曾經那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此時她就只是一個孤零零的中年婦女。
在看守所的時候,謝宏祖曾經怨恨過母親,怨她爲什麼不管自己,不給自己存一分錢,讓自己淪爲了徹頭徹尾的盲流子,在那裏喫盡了苦頭。
怨恨她爲什麼不趕緊把自己弄出看守所這個鬼地方,要讓自己在那裏喫盡了苦頭,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然而在這一刻,謝宏祖釋然了。這一切都是自己作出來的,要是當初自己沒想着去反抗母親的威壓,和那個叫朱鎖鎖的女人廝混在一起,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開口道:
“媽,等瑪琳回國的時候,我會去接她,會去爭取她和趙家人的原諒。你放心吧,我不會再讓你操心了。”
四個月前,葉晨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精言集團開項目推進會。手機在褲帶裏震了一下,他趁着戴茜發言的間隙低頭掃了一眼。
消息是趙瑪琳的朋友發來的,就一行字:
“瑪琳臨近預產期了,我們打算包機去瑞典看看她,你去不去?”
葉晨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回覆。他不是心裏在猶豫,而是在迅速調整後面大半個月的工作安排。
陽光圖書館的項目正進行到結構深化階段,一堆會等着他主持;謝氏集團那邊還有兩場跨界合作的商務洽談,約的是他親自到場。
可即便如此,在思考了不到五秒後,他回過去了一條信息,就只是簡單的一個字:“去”。然後收起了手機,繼續聽戴茜的發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當天晚上,葉晨光就把工作安排給交代清楚了。他對馬青雲的說法是“要去國外處理一些個人事務”;對謝嘉茵的說法是“去瑞典考察一個公共建築項目”,葉謹言那邊,他也提前做了各種妥善的安排。
至於對莉莉安的交代是最簡短的,“出國一趟,有什麼事回來跟你說。”
莉莉安就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伸手幫他整了整大衣的領口,說了一句“注意安全”。這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從來不會在自己的伴侶不想說的時候去追問什麼,這是他們之間一直以來的默契。
趙瑪琳的朋友團,其實就是一羣在魔都圈子裏浪慣了的富二代,平日裏各自散着,各玩各的,但只要有熱鬧,他們總能在一個小時內湊齊。包機,訂酒店,安排地陪,利落得不像話。
這次組團去瑞典,表面上是“看望瑪琳姐”,可實際上,每個人心裏都清楚,他們想看的是另一齣戲,一出比任何夜店、賽車、派對都更刺激的戲。
看一個孩子出生,看一個女人瞞過所有人,把孩子生下來,看一個男人在不被允許的情況下出現在產房門口,這種戲碼比酒吧裏開瓶昂貴的酒要刺激多了。
葉晨在這羣人裏的威望,是從賽車那天晚上開始建立起來的。那時他把趙瑪琳的那輛天藍色邁凱倫開得像是在柏油路上滑冰,不是快,是遊刃有餘。
那種在不規則,甚至有些危險的節奏裏掌握平衡的能力,讓這羣見慣了賽道和超跑的年輕人第一次覺得,原來開的好,不光是快,是讓人坐得踏實。
從那以後,隔三差五就有人約葉晨出來,大家聚在一起泡吧,喝酒,聊天。
葉晨在玩這件事上,態度一貫鬆弛,不是因爲他玩得多,是因爲他見過的和經歷過的,比這些年輕人能想象的更遠。
他們在討論改裝車的時候,葉晨在想的是隱形的熱力學效率;他們在夜店裏甩頭的時候,葉晨在想得卻是短視頻時代的即將到來,各類MCN公司大行其道,簽約包裝的網紅,即將一點點的改變人們的娛樂生活方式。
這是一種站在更高維度,看待眼前事物的心態。葉晨不顯得高冷,因爲他不會在別人興起時潑冷水,他只會輕輕的不着痕跡的推着這場熱鬧,往更有趣的方向走。
時間久了,這羣浪子自然而然地把它當成了半個主心骨,至少他在開口的時候,沒有人覺得他不該說話。因爲他們心裏很清楚,這個男人不論是見識,才華還是財富,都足以讓他在這個圈子裏玩得風生水起。
不光是葉晨,就連趙瑪琳身邊的這幾個朋友,都對謝宏祖沒半點好感。他們形容謝宏祖的詞,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媽寶男、沒主見、慫、唯他媽馬首是瞻。
這種評價在他們口中不是簡單的吐槽,是一種圈層內部的鄙視。他們對一個男人的要求是,你可以沒什麼本事,但你不能連演都懶得演一下,謝宏祖就是那種連演的資格都沒有的廢物。
所以當趙瑪琳懷孕的消息在他們中間傳開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替謝宏祖感到惋惜,反倒有一種心照不宣的興奮——那個廢物要被戴綠帽子了,而且他會戴着這頂綠帽子走完婚禮的全程,這比任何八卦都精彩。
包機是趙瑪琳身邊一個叫阿ken的朋友安排的,一行十來個人,平時都是和趙瑪琳走的最近的那幾個。
飛機在斯德哥爾摩降落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三點。北歐的陽光是一種和魔都完全不同的光景,不裂不燥,乾淨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一樣,落在皮膚上有一種清涼的觸感。
葉晨下飛機的時候,阿ken跟在他身後,用胳膊肘輕輕頂了他一下,壓低聲音說道:
“嫂子那邊我都安排好了,你到了直接去醫院就行,她媽也在那邊,到時候你演得像一點。”
葉晨的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因爲接下來是一場他和這羣富二代提前編排好的戲碼。對於演戲,他是駕輕就熟。
趙瑪琳住在斯德哥爾摩一傢俬立醫院的單人病房窗外,能看到波羅的海的一角,水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碎銀子一樣的光。
葉晨跟着衆人一道走進病房的時候,趙瑪琳正靠在牀頭,手裏拿着一本育兒雜誌,封面上是一個笑得很燦爛的金髮嬰兒。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葉晨的那一瞬間,目光牢牢地鎖死在這個男人的身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湧上了眼眶。
“你怎麼來了?”
趙瑪琳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不是虛弱,是那種在看到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出現時,聲音本能的放輕,唯恐這是一場夢的感覺。
“我讓他們別告訴你的。”
葉晨走到了牀邊,從地上拾起了剛纔從趙瑪琳手中滑落的雜誌,放到了一邊,用手指輕輕颳了刮她的臉頰,用略帶戲謔的口吻說道:
“什麼時候你能做我的主了?看來我平時對你還是太縱容了,不懂什麼是夫權嗎?”
趙瑪琳被逗笑了,牽過了葉晨的手,兩人十指相扣,掌心貼着掌心,她感受着葉晨那熟悉的溫度,感覺心被熨帖的非常舒服。
那羣朋友們在一旁站了一會兒,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拍了張照片,有人笑着吐槽道“走吧走吧,別當電燈泡了”,然後把門輕輕帶上,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給二人留下了單獨談話的空間。
趙瑪琳的母親是下午纔來到醫院的,看到病房裏多了一個年輕男人,她先是一愣,隨即皺起了眉毛。
這時阿ken和趙瑪琳的那羣朋友適時的出現,臉上掛着他們練習過好多遍的,介於真誠和自來熟之間的笑容,開口道:
“阿姨,這是我們從國內特意請來的婦科專家。姓章,協和八年本碩博連讀,是國內婦科方面的大拿。
瑪琳這邊情況特殊,又是早產又是異國生產的,我們幾個朋友合計了一下,覺得還是有個國內專家在旁邊陪着,更放心,所以就自掏腰包請過來了。您別擔心,錢的事由我們來出,你只管陪着瑪琳就好。”
趙母眉頭沒有散開,但眼神裏的光變了,從警惕變成了“你們這羣孩子還挺懂事”的軟化。她上下打量了葉晨一眼,只覺得這個男人實在太過年輕,怎麼看都不像是所謂的“專家”。
正巧這時,負責趙瑪琳待產的瑞典主治醫生前來查房,葉晨主動上前用英語和他聊了起來。
瑞典的官方語言是瑞典語,屬於北日耳曼語支,與挪威語、丹麥語很接近。
不過這裏的英語普及率極高,超過90%的人口都能流利的使用英語,常年位居全球非英語母語國家前列。
尤其是頂尖醫院的新生兒科醫生,護士幾乎都精通英語,可以讓你用英語順暢溝通病情和治療方案。
葉晨和瑞典醫生的話題,從預產期的B超數據切入,一路聊到胎盤位置和胎位形態,再到瑞典和國內在早產兒圍產期處理方案上各自的側重點。
他的語速不緊不慢,專業名詞一個接一個的往外蹦,每一個詞的發音都準確的像被字典校準過,連那些拗口的拉丁術語都念得行雲流水。
瑞典醫生原本還只是禮節性的回應者,聽着聽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你是哪位”的禮貌,變成了“你確實懂行”的認真。
他甚至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早前拍的超聲影像,只給葉晨看某個細節。葉晨湊近看了一眼,說了幾句什麼,醫生點了點頭,在病歷上記了一筆,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葉晨在《春風十裏不如你》的世界裏,可是實打實的在協和醫學院本碩博八年連讀,然後去到了阿美莉卡那邊的醫學院深造,接觸過那種高精尖的技術,所以折服一個主治醫生,對他來說實在是算不上什麼難事。
趙母站在病房門口,看着這一幕,嘴巴微微張着。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英語單詞大部分她都能聽懂,但連在一起就變成了一道她邁不過去的門檻。
她只能通過兩個人的表情和語氣來判斷,那個看起來比電視上那些偶像劇男主角還年輕的男人,和她女兒的主治醫生聊得像是多年的同行。
她的眼神從“警惕”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欣喜”,從“欣喜”變成了一種“我女兒的朋友們還真是靠譜”的放心。
主治醫師離開後,趙母快步走過去,拉住了葉晨的手,像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指有些涼,不是冷的涼,是那種在異國他鄉待久了,對什麼都抱有懷疑,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的涼。
“小章醫生,真的太感謝你了。瑪琳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省心,我們做父母的又離得遠,要不是你們這些朋友幫忙,我真的不知道該......該怎麼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