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嘉謨和陳啓明走出文淵閣時,天色已經偏西了。
從內閣到金融清吏司的這段路,帥嘉謨走得很慢。他腦子裏轉着的已經不是累進稅制的檔次和稅率了。他想的是張居正最後說的那幾句話——田骨收歸國有,朝廷按市價贖買,民間只流通田皮。
這已經不是稅制改革了,這是一場土地革命。
陳啓明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
內閣,張居正還在思考。
帥嘉謨那份《累進稅制芻議》攤在案上,他已經看了一整天了。但他此刻看的不是那些數字和分檔方案。他在想另一件事。
蘇澤的構想宛如話本小說。
帥嘉謨的累進稅制,現在也確實推不了。
甚至田皮田骨釐不清,京畿清丈都沒能全面鋪開,朝堂上下的阻力大到不可想象。
但是很多事情,不是你以爲,而是別人以爲。
比如若是讓人覺得,累進稅制馬上就要推了呢?
張居正來回踱步,他對着方宗霖說道:
“你去一趟吏部,找一下蘇侍郎,本官有幾句話要問他,你幫我傳話。”
方宗霖凜然,蘇澤和張居正分屬不同的派系,也都是一方巨頭,自然不方便隨意見面。
只是方宗霖沒想到,以前一般都是申時行來幹,這一次竟然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這可是好差事,能夠在蘇澤和張居正中刷聲望,還能瞭解兩個頂級大佬最底層的構想,這對於日後方宗霖的仕途,不亞於登雲梯!
要知道,到了方宗霖這個級別,政治立場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上層的政治立場,很多時候是很難看清的。
方宗霖連忙告退,奔向吏部。
吏部公房中,蘇澤正在看一份名單。
見方宗霖來了,他放下名單。
“方司副來訪,是遴選的人員有什麼問題嗎?”
方宗霖連忙說道:
“蘇侍郎哪裏話,這次遴選都是財政專才,戶部上下都歡喜的不得了。”
“今日來訪,是受張閣老所託,給蘇侍郎帶話。”
蘇澤正色說道:
“方司副請講。”
方宗霖原原本本地將今日內閣的事情說完。
然後按照張居正的語氣說道:
“張閣老問:“帥嘉謨的累進稅制雖然現在推不了,但如果讓外面的人以爲朝廷要推呢?”
方宗霖傳完話,一臉迷惑的看向蘇澤。
蘇澤的目光則微微一凝。
蘇澤立刻說道:
“京畿清丈已經完了大興、宛平兩縣。”
“這時候,如果有人把‘累進稅制’的風聲放出去,那些田連阡陌的大地主,會怎麼想?”
方宗霖問道:
“拋售田骨?”
蘇澤緩緩說道:
“張閣老是想要搞個試點出來,讓朝廷趁這個機會收購。”
方宗霖驚了,他沒想到張閣老的野心這麼大,一下子跨這麼大步子。
蘇澤靠在椅背上。
張居正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
計策的核心不是稅制,而是預期。
恐慌本身就是武器,而這份恐慌有事實基礎,朝廷確實在清丈,確實在討論累進稅制。
沒有人會說朝廷在撒謊,只是最終落地的方案不是累進稅制,而是田骨國有。
方宗霖滿腦子的問號,他問道:
“這要如何收?”
“戶部直接收購,科道言官就過不去吧?”
方宗霖已經忍不住參與到討論了,他實在無法想象。
蘇澤說道:
“所以不能是戶部收。”
“村辦。”
方宗霖微微一怔。
村辦他是知道的。
這一次爲了清丈田畝,朝廷設置了村辦。
村辦是縣裏派駐在村裏的,負責這次田畝清查的機構。
由縣衙正式吏員帶領,退伍的老兵,民間算手組成,朝廷統一撥付錢招募。
村辦還能收?
蘇澤坐直了身子說道:
“這樣就不能叫做村辦了,要叫村公所了。”
“村公所再吸納本村自耕農、中農推選代表。
“朝廷以村公所爲對象提供低息貸款,授信村公所去收購本村的田骨。收購回來的田骨歸村公所公有,皮仍歸原農戶耕種。農戶每年向村公所交田皮租,村公用這筆租金償還貸款。”
“十年到十五年,貸款還清之後,田皮租大幅度降低,屆時農戶的實際負擔比現在交給地主的租子至少輕一半。’
方宗霖沒有說話,在腦子裏推演了一遍。
村公所收購田骨,朝廷提供貸款,田骨歸村集體,田皮歸農戶,村公用田皮租還貸。
每一個環節都有明確的權責,好像還真的可行!?
田骨進了村公所,就相當於進了朝廷的長臂,村公所受縣衙監管,賬目公開,公所成員由村民推選,縣衙派來的人監督。
這似乎真能成?
方宗霖都傻了,還有這樣的手段?
蘇澤又緩緩道:
“從自耕農多的村子開始。”
“自耕農賣田骨給村公所,自己變成田持有者,不改變耕種,只是名義上的“地主’從自己變成了村集體。接受度最高。
“而且自耕農多的地方,鄉紳勢力弱。村公所成員按戶推選,一戶一票。自耕農佔多數,選出來的村公所成員就不會全是鄉紳的人。”
方宗霖問道:
“蘇侍郎,這村公所怎麼運轉?”
方宗霖其實是代張居正發問的,他帶話回去,這個問題一定要問清楚。
蘇澤道:
“第一,賬目每月在村口張榜公示,任何村民可查;第二,村公所成員任期三年,不得超過兩任,連任需三分之二以上票數;第三,田骨歸村公所所有,不得再次出售,這是鐵律,寫入地契底檔。”
“田皮可以在村民之間流轉,但村公所擁有優先回購權,防止田皮集中到少數人手裏。”
方宗霖又問起關鍵問題:“貸款從哪出?”
“京畿清丈省出來的稅基增量。”
蘇澤道:“戶部不是測算過嗎?清丈之後,隱田查出來,京畿田賦實收至少增兩成。”
“這筆增量不動,專款用於村公所收購田骨的貸款。第一批三個試點村,貸款總額不超過一萬兩——————就算全虧了,積累經驗也是好的。”
“那累進稅制的消息?”
“放。”蘇澤道,“恐慌性拋售會讓田骨價格降下來,村公所收購成本更低。”
“讓戶部透露消息就行。朝廷什麼都不用做,不闢謠、不澄清、不推進,讓謠言自己發酵。”
聽完之後,方宗霖不敢耽誤,連忙又回到內閣。
數日後,謠言在京畿蔓延開來。
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出現在了京師勳貴們的案上。
同樣的消息,以不同的渠道,流入了京畿一些大地主和影響力鄉紳的家中。
“聽說了嗎?內閣在看一個新稅制的奏疏。”
“說按田畝累進,百畝以上稅率翻倍。張閣老親自召見了那個寫奏疏的主事,收下了綱要。”
沒有人闢謠,沒有人證實,也沒有人否認。
朝廷的沉默,比任何表態都讓人不安。
京師幾家田畝衆多的勳貴們按兵不動,但是中間層的地主最先扛不住了。
他們的田產還沒多到能和朝廷討價還價,主要收入來源都是土地,對地租價格和田稅最敏感。
這些家族世代從事土地買賣,早就有土地投資的經驗,先拋售一部分,等到土地價格真的大跌,再收購一部分,就能獲利。
而最早被拋售的田畝,也是那些自耕農比較多的村子。
因爲這些土地都是零星土地,往往不能連成片,管理起來麻煩,拋售也容易出手。
就在京畿暗潮湧動的時候,一股“暗潮”撞進了蘇澤的書房。
看清了黑影,原來是胖鴿子。
這傢伙是越來越囂張了。
蘇澤還是無奈地掏出米袋,“暗潮”這才伸出腳,讓蘇澤取信。
信是從四川寄來的,落款是他的弟子張元忭。
蘇澤拆開信,仔細閱讀。
張元忭在信中說,何心隱已經在宜賓試行了數月鄉冶學院和合作社的模式。
鄉學不僅教孩童識字,還教成年人農技和算賬。
合作社統購統銷、提供小額信貸、組織匠人聯產。
更關鍵的是,何心隱在宜賓的幾個村子,通過鄉學和合作社,實際上已經建立起了一套村級自治的雛形:
學會管村務,合作社管經濟,賬目每月張榜,重大事項按戶公議。
村中田畝分佈、賦稅徵收、糾紛調解,都在這套框架下運轉。
蘇澤讀完信,好傢伙!大明也有人搞鄉村建設派實驗?
何心隱在四川做的事情,和他正在京畿推的村公所,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但方向是一模一樣的。
京畿是自上而下的,縣衙出面指導成立村公所,貸款來自清丈省出的財政增量。
走的是政策引導的路子,優點是快,可複製,缺點是容易流於形式,如果縣衙只是應付差事,選出來的村不是真正爲村民辦事的人,那村公所不過是一塊新招牌,換湯不換藥。
甚至給村民頭上增加一座大山。
四川的路,是自下而上的。
何心隱憑一己之力,在鄉村辦鄉學、搞合作社、推學會,硬生生從底層長出了一套鄉村組織。
走的是民間自發的路子,優點是有根基、經得起考驗,村民參與度高,賬目透明。
但缺點是太依賴何心隱這個人,他是名滿天下的大儒,有名望、有能力、有追隨者。
換一個沒有這些條件的人,即便能在別的村子複製這套模式,官府也不會放任他做。
但兩條路指向的是同一個目標,把鄉村組織起來,讓土地權從私人手裏轉到集體手裏,削弱鄉紳對基層土地和人力的控制。
蘇澤想起何心隱此人,辦報的時候,何心隱就經常爆論。
其人的理論,還有一些社會契約論的味道。
這些理論要是大規模傳開,足以動搖整個帝國的統治根基。
但這個人做事情,卻出奇的務實。辦報紙、搞鄉學、組織合作社,不是光喊喊口號,而是親身實踐,這倒是和自己提倡的實學一樣。
大概這就是泰州學派的“百姓日用之道”,講究道理從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來,也要回到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
蘇澤提起筆,給張元忭回信。
他先肯定了何心隱的嘗試,然後請張元忭將何心隱在宜賓的鄉冶學院章程、合作社的組織辦法,學會的選舉規則,詳細抄錄一份,寄回京師。
京畿的村公所正在籌辦,章程還沒最終定稿。
何心隱在四川已經走了幾個月的路,那些在實踐中摔打出來的經驗,正是京師需要的。
信寫完後,蘇澤放下筆,將信塞進信籠,黑影騰空而起,離開了他的書房。
蘇澤又在書房思考了片刻,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靠着現在村公所的那點人手和水平,清丈田畝都喫力,再加上一個籌辦正式村公所的任務,怕是更加喫力。
這件事可是麻煩事,要算清賬本,還要說服村民,一件件都不容易。
但是蘇澤很快就想到一個辦法。
次日。
沈鯉又去了國子監明倫堂。
他站在講臺上,對臺下的監生說明了京畿村務實踐的機會。
“這次是去清丈田畝的村公所,協助覈算、調解糾紛、整理文書。”
沈鯉語氣平靜:“算學和實務課成績優異者優先。願意報名的,課後去監丞處登記。
孫文啓第一個站了起來:“學生願往。”
前些日子遴選優異者的文章,給他巨大的震撼。
朝廷科舉的策論部分越來越重要,殿試更是隻考策論。
如果空泛議論,文章只能落入中流。
孫文啓意識到自己在實務上的不足,主動要求去村裏接觸實務。
沈鯉點頭,又補充道:“實踐爲期三月,計入升舍考覈。喫住都在村裏,條件艱苦,你們要想清楚。”
隨後,沈鋰趕到建工學院。他在學堂裏向學生們說明了同樣的實踐內容。
“你們學的測繪、算學,村裏都用得上。這也是實地驗證所學。”
沈鯉看着臺下:“願意報名的,找你們教習。”
孫文啓第一個報名,不少同學也跟着報了名,其中不少都是家境不錯的,想要體驗鄉村生活的。
孫文啓是孤兒,但是他是在京師街頭長大的,也很好奇京畿鄉村的樣貌。
不到三日,報名人數滿額,吏部的一名主事,領着衆人前往選定的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