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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覺知此事要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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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將河頭莊、柳林鋪、西崗村等幾個試點的公文發到國子監時,沈鯉正在排課。

他看完公文,沉默了片刻,然後從預科班的名冊上圈了十八個人,分到各村,多則三四人,少則一人,協助縣衙推動村公所成立。

選人的標準不僅僅是經義成績,還需要算學成績優異。

孫文啓是名單上的第一個。

他是報童出身,在街頭賣過兩年報紙,而且是蘇澤推薦進入國子監的,上次模擬遴選考試的時候,他的算學成績是第一,所以沈鯉記得他。

沈鯉把他叫到公房,將公文遞給他說道:“你去河頭莊,朝廷是有深意的。”

孫文啓接過公文,看完之後果然看出了問題,“協助村公所”這個沈鯉說過了,但是田骨榷權是什麼東西?

但是既然司業說了,那必然是重要的大事,他也不敢多問,拿着公文就告退。

河頭莊。

這是個自耕農佔大多數的普通村莊。

不過河頭莊的自耕農多,也是有理由的,因爲這裏的水力設施破舊,土地普遍比較貧瘠,京師的權貴們看不上這裏的土地。

孫文啓到村口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

他沒有穿監生襴衫,換了一身半舊的短褐,這是他賣報時候的行頭。

村口槐樹下蹲着幾個乘涼的村民,看見一個穿短褐的年輕人揹着一個布包袱走來,都抬起頭打量。

“後生,找誰?”

“不找誰。我是國子監的學生,朝廷派來村辦報道的。

孫文啓在槐樹下蹲下來,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先坐坐,歇口氣。”

說起了村公所,衆人臉色都不好看。

縣裏派來退伍士兵和算手組成村辦,是要來清丈田畝的,無論是富農還是貧農,都對清丈有本能的厭惡。

一旦田畝數量多確認了,往後就要多交稅,所以村辦的工作推動不順利。

幾個村民對視了一眼。國子監?朝廷是不死心,還要繼續推動清田畝了。

他們的態度自然不友好起來。

一個黑臉的中年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了一聲:

“村辦?那邊就是了。”

村民態度冷漠,但是孫文啓確不以爲意。

他以前做報童的時候,什麼冷臉沒見過,還是賴着不走,繼續和周圍的人攀談。

孫文啓問道:

“朝廷清丈田畝,大家爲什麼不配合?”

衆人都不說話了。

孫文啓就像是看不懂氣氛,他繼續說道:

“大夥兒是擔心朝廷確定的土地多了,日後要多交稅吧?”

衆人還是沉默。

孫文啓這時候說道:

“朝廷有個讓大夥兒少出錢的法子。”

這麼一說,衆人紛紛看向孫文啓。

孫文啓看到果然有效,村民對於收入是最敏感的。

他將朝廷村公所的設想,用普通百姓能聽懂的話說給衆人聽。

河頭莊的自耕農雖然多,但是他們也都是租的田皮,對自耕農來說田骨錢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聽到這個新成立村公所收購田骨,然後減租,衆人面面相覷,還有這等好事?

黑臉的漢子顯然在村裏說話有分量,他說道:

“朝廷還有這等好事?這收骨的錢,還不是朝廷借的,借的日後都要還的。”

孫文啓說道:

“朝廷這筆貸款,是無息的,而且日後是用田骨的租金來還,大家也不用給錢。”

黑臉漢子又說道:

“那村公所是官府派人吧?那不就成了官府是地主嗎?”

黑臉漢子有句話沒說,官府當地主,未必要比士紳和善。

“村是你們自己選的,一戶一票。”孫文啓道,“選誰不選誰,是你們說了算。衙門不插手。”

“官府只在村公所派一些文員。”

黑臉漢子還要說什麼,旁邊一個老漢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說了幾句。

老漢姓馮,村裏都叫他馮老實,是種田能手,在村裏很有威望。

馮老實說道:“後生,你說的這些,老馮信。但村裏不是人人都信的。你說的那個村,要怎麼選?選了之後怎麼做?你給我們說說。”

孫文啓沒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從布包袱裏掏出一張紙,攤在地上。

紙上畫着他出發前自己琢磨的一張簡圖,左邊是田骨在地主手裏,農民交租;右邊是田骨在村公所,農民交田皮租。下面還畫了一個算賬的例子:三十畝旱地,一年交租多少,交田皮租多少,差了多少。

此外,孫文啓還按照村民的水平,搞了一個順口溜出來。

這下子衆人是聽懂了。

百姓從來都不傻,利弊都是分得清的

陸續又有幾個村民圍了過來。孫文啓並不急着催他們表態,而是又問了一句:“大夥兒有沒有想過,等村公所把田骨買下來之後,還能做什麼?”

這個問題,把在場的村民問住了。

還能做什麼?不就是換個交租的地方嗎?

孫文啓蹲在地上,拿一根樹枝在泥地裏畫了一條線:“河頭莊邊上是不是有條小河?”

“有。叫沙河,水不大。”

“那河上有沒有水碓?”

“沒有。上遊有個村子有一個,但離咱們遠,用不上。”

“那水渠呢?”

“也沒有。咱們這地薄,就是因爲澆不上水。”

孫文啓用樹枝在那條線上又畫了幾個圈:“等村公所把田骨買下來之後,全村的地就可以統一規劃了。在哪修水渠,在哪建水碓,水渠怎麼走最省地,水碓建在哪大家都能用——這些事,以前做不了,因爲地是各家各戶的,

誰都不肯讓自己家的地給水渠讓路。但現在,地是村公所的,村公所就可以統一安排。”

他抬起: 看了一眼圍過來的村民:“一個水碓,一天能碾的穀子,頂幾十個人工。水渠修好了,旱地就能變成水澆地,一畝的收成能多兩三成。這些,都是村公所才能做的事。”

這幾個“等等”讓圍觀的村民沉默了下來,互相交換着眼色。

如果說“少交租”還只是個抽象的許諾,那水碓和水渠那是實打實的好處,是能看見,能摸着的。

那個黑臉漢子又開口了,但語氣已經不像剛纔那麼衝了:“你說的倒好聽。建水碓的錢從哪來?修水渠的錢從哪來?還不是要我們出?”

“貸款。”孫文啓道,“村公所向朝廷貸款,不止能買田骨,還能修水利。貸款利息年利一分五,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錢莊都低。等水渠修好了,地的收成高了,大夥的收入也高了,還貸就不難了。”

“這筆錢也不會很多,人力可以由村公所組織,只要購買工具就行了。”

黑臉漢子張了張嘴,又說道:

“這不又是徭役?”

孫文啓看着黑臉漢子說道:

“給自家村子做事,也能叫徭役?水利造好了,全村受益。”

這時,人羣裏忽然冒出一個聲音:“你這後生,不會是朝廷來騙我們的吧?”

孫文啓道:“我小時候也窮,在街頭賣過報,知道苦日子是什麼滋味,都是朝廷新政纔讀上書,朝廷是真的要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這句話比剛纔所有的道理都有用。

黑臉漢子名叫趙大彪,他對孫文啓的敵意消散了很多。

但是他扭頭就走,對於孫文啓後續的說明一點興趣沒有。

當天晚上,孫文啓沒急着回住處。他找到馮老實,趙大彪的情況。馮老實嘆了口氣說,趙大彪是佃戶,自家沒地,租了盧舉人的旱地種。

去年旱災,地裏沒收成,他還欠着盧舉人的租子。

村公所的事,他跟其他佃戶一樣,不僅不關心,甚至還有些怕,怕村公所把骨收了之後,他們這些沒地的佃戶連租地的門路都沒了。

孫文啓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他在國子監沒學過。書上只講了田骨國有的制度優勢,但沒有講過在這個過程中,那些最底層的佃戶要怎麼辦。

他們不是自耕農,沒有田骨可以賣,村公所收購田骨跟他們沒什麼關係,甚至還可能讓他們的處境更糟。

他想了很久,對馮老實說:“明天帶我去趙大彪家坐坐。”

第二天一早,馮老實帶着孫文啓去了趙大彪家。

趙大彪住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院子裏的籬笆倒了一半也沒修。他婆娘在門口洗衣裳,看見一個穿短褐的年輕後生跟着馮老實走過來,連忙進屋叫了趙大彪出來。

趙大彪看見孫文啓,眉頭一皺:“你來做啥?”

“來跟你聊聊。”孫文啓在門檻上坐下來,沒進屋,“昨天你說的那句話,我想了一晚上。”

趙大彪沒吭聲。

孫文啓道:“村公所收購田骨,對你們佃戶來說,確實沒什麼好處。地變成村公所的,你們還是沒地。換了個東家,租子也不一定少。”

趙大彪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說這樣的話。

“但我昨天漏了一件事沒說。”孫文啓道,“村公所跟地主不一樣。地主收租是爲了自己花,村公所收皮租是爲了還朝廷的貸款。貸款還清之後,田皮租會降。到那時候,就算你是佃戶,租村公所的地種,交的租子也比現在

少。”

“田骨是村公所的之後,村公所會和盧舉人議價,幫你減租。”

“日後盧舉人如果想要轉賣田皮,村公所也會去談,優先賣給你,你如果沒錢,可以向村公所貸款。”

趙大彪坐在門檻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孫文啓沒想到的話:“你這後生,昨天說的水利的事,是真的?”

“真的。”孫文啓道,“等貸款下來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工匠來勘探河道,看水碓修在哪最合適。”

趙大彪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雖然沒地,但我有力氣。修水利的時候,我可以來幫忙。”

孫文啓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讓孫文啓有了不一樣的感覺,讓他更加理解朝廷的政策,也明白了百姓的不容易。

這也是他在國子監學不到的東西。

接下來的三天,孫文啓住在了河頭莊。

他沒住縣衙安排的住處,而是借宿在馮老實家的柴房裏。白天他跟着村民下地,晚上在曬穀場上點一盞油燈,把村公所的章程一條一條念給村民聽,唸完了再一條一條解釋。

有人問:“村董三年換一次,要是換了個貪的怎麼辦?”

孫文啓答:“賬目每月張榜,誰都能查。貪沒貪,一看賬本就知道了。

又有人問:“那要是把田骨偷偷賣了呢?”

孫文啓答:“章程裏寫得明明白白,田骨歸村公所公有,不得再次出售。這條要寫進地契底檔,縣衙備案,誰想賣也賣不了。”

還有人問得更直接:“你一個國子監的學生,大老遠跑到我們這破村子來,圖什麼?”

孫文啓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我在國子監讀書,學的都是書上的道理。老師常說,道理要從百姓的日用中來,也要回到百姓的日用工中去。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書上的道理,到了田裏還能不能用。”

這句話不是他自己想的,他在國子監聽過蘇澤講課,蘇澤轉述過泰州學派王艮的話。

孫文啓見過何心隱和李贄,也研究過泰州學派的學問。

但此刻從他自己嘴裏說出來,他覺得這話忽然有了不一樣的分量。

他對於這句話的理解更深了。

接下來,村辦發現,原本村民們牴觸的清丈田畝工作,竟然推動下去了。

不過村民們還是請孫文啓幫着驗算,孫文啓也不拒絕,他每次算完之後,都給村民詳細覆盤一下計算過程,雖然村民聽不懂,但是結果上看朝廷確實不是藉機增加田畝數,清丈田畝的工作立刻順暢了起來。

這邊工作輕鬆了一些,村辦的書手又來支援孫文啓。

到了第四天,登記願意出售骨的農戶,從最初的三戶變成了二十四戶。

除了二十四戶自耕農之外,趙大彪也在另一份登記冊上按了手印,一份“河頭莊村公所水利工程臨時用工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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