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皇家實學會的公房內。
實學會學士范寬,正在書房奮筆疾書。
前陣子,他應張居正所託,通過金融清吏司的賬目,對京師地界上的錢莊票號進行了一輪調查。
結果是觸目驚心的。
范寬在稿紙上寫下兩個數字對比。京師錢莊貸款中,投入到工坊、造船、開礦等實業領域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要麼在錢莊之間相互拆借喫利息差,要麼流入鬱金香之類的投機市場。
他論證說:錢本身不產生價值,只有進入生產過程後,錢才能變成貨物,變成就業,變成稅收。如果錢只是在金融體系中空轉,那印再多的新鈔也只是推高泡沫。
他提出,解決之道在於創造足夠大的實業項目,讓熱錢有去處。
這點就和範氏遇到的困境一樣了。
錢,在大明呈現一個極度不平衡的狀態。
在京師,江南,沿海港口,錢太多了。
內陸、農業省份,錢又太少了。
錢多的地方,錢花不出去,沒有足夠的項目投資實業,只能空轉喫利息。
錢少的地方,錢緊張,商品就貴,造成谷賤傷民的情況。
這個問題如果不改變,會對大明整個經濟造成嚴重的後果。
寫完這些,范寬看着自己的文章,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所寫的。
整個文章,從調查到研究,從推理到得出結論,所有的內容都嚴絲合縫,宛如數學公式一般,像是天理一樣嚴密的運轉!
人理也能做到這個地步嗎!?
作爲一名讀書人,范寬想到的是“道”。
大道的道!
蘇侍郎果然沒說錯!研究人理,同樣也是格物致知!也是能觸碰大道的!
范寬激動起來,研究實學,或許真的能讓自己成爲一方大儒!
接下來,范寬又拿起桌子上的來信。
這是孫文啓來信。
孫文啓紮根河頭莊後,爲了給村民謀取發展,想了很多辦法。
他在國子監聽過范寬的課程,所以邀請范寬來河頭莊調研,看看有沒有帶領村民致富發展的機會。
范寬也聽說了孫文啓的事情,他也佩服孫文啓的決心,當場給他寫了一封回信,表示自己會在近日前往河頭莊。
接下來,范寬則拿起了族長範寶賢送來的條子。
在工業母機,留影機之後,範寶賢又開始投資了!
這一次範寶賢選擇了造船業。
對於這個決定,范寬也是非常支持的。
從《南洋西域論》開始,大明的南洋戰略有了理論指導,擴編艦隊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今第二艦隊成立的消息已經遍佈街頭,造船業必然會迎接一波繁榮。
範氏新宅。
範家將業務從山西收縮,整個家族遷到了京師。
於是範家在大同會館邊上買下幾座宅子,建了範氏的新宅子。
大同範氏只剩下一些礦山工業的項目,以及看守祠堂的老人,家族的骨幹都被範寶賢帶到了京師。
從今往後,範氏就是一個紮根於京師,以錢莊業務爲核心的商業家族了,或許幾年之後,京師範氏會取代大同範氏的標籤。
現在族長範寶賢,正在查看資料。
範寶賢從蘇澤的文章中讀出的不是戰略,而是商機。第二艦隊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朝廷要在未來三到五年內建造數十艘大型戰艦。
每一艘船都需要木材、鐵料、帆布、繩索、錨鏈、火炮,一個艦隊就是一個巨大的產業鏈。
範氏從草原貿易撤出後,一直在尋找進入重資產實業的機會。
投資毛紡機、染料固然是成功的,但那些都是輕資產項目,無法容納範氏積累的大量資本。
造船業不同,船廠需要碼頭、船塢、木材烘乾窯、鐵工車間,一旦建起來就是百年基業。
范寬對於熱錢的研究,也抄送了範寶賢一份,反正這也是要刊登在《格物》期刊上的。
範寶賢從研究中,看到了朝廷的方向,財政大臣張居正是不可能坐視這些熱錢空轉的!
所以如果範氏錢莊中的熱錢不盡快花出去,必然面臨朝廷更大力度的監管。
投資造船,成了範氏最好的選擇。
可是投資這件事,也不是有錢就行的。
範家能看出造船業的前景,別人也能看出來。
造船的門檻太高,船塢、碼頭、鐵廠,哪一樣都要大筆投入。而且技術捏在工部和幾家老船廠手裏,外人插不進手。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第二艦隊成立之後,造船業將會迎來十年乃至於幾十年的景氣期,要知道這些船並不是造完就好了的,船需要維護,風帆、纜繩都是消耗品,每次出海都要補充的。
當然,範寶賢這番折騰,也不是全無所獲。
靠着之前投資工業母機和留影機的名聲,範氏總算找到了一個靠譜項目。
登門拜訪的不是什麼空想家,而是天津衛一家老字號醬園的大掌櫃周德盛。
周德盛帶來了一個實物鐵皮罐子,比巴掌大些,接口處焊得嚴實。
他用匕首撬開蓋子,裏面是糖水浸透的梨塊,色澤鮮亮,沒有變質跡象。
罐頭是三個月前密封的,一直放在醬園的地窖裏,打開後氣味正常,梨肉也沒有軟化腐爛。
範寶賢認出這是罐頭。
罐頭是最早在遼東的軍隊中開始使用的。
但是朝廷軍需罐頭是陶瓷身子,鐵蓋密封,密封性在寒冷的遼東沒有問題,但是放在船上就不行了。
所以水師採購罐頭,都是短期採購,或者少量採購,醃肉醃菜,依然是艦船軍官的主要食物。
“範東家請看。”周德盛將罐頭倒扣在桌上,用力拍了三下底板,鐵皮紋絲不動,“以前的陶瓷罐子,密封靠的是蠟封,手工操作,十個裏面總有兩三個漏氣的。鐵皮罐子用機器滾邊密封,每一罐的密封效果都一樣,保質期至
少能延長到半年以上。”
範寶賢拿起空罐子仔細端詳,鐵皮厚度適中,罐口邊緣捲起一道整齊的圓邊,與蓋子緊密咬合。
這種工藝他不是第一次見,江南造船廠用來裝蟲膠的鐵桶就是類似的做法。
“機器是現成的?”範寶賢問。
周德盛說:“核心的那臺滾邊機,原本是給鐘錶廠做精密齒輪的,稍加改造就能封罐。我已經試製了二十個樣品,存放了三個月,今天帶了幾個不同批次的來。”
范寬上前拿起一個罐頭,撬開蓋子。這罐是肉糜,顏色暗紅,油脂凝固在表面,湊近聞了聞,只有香料和鹽的味道,沒有腐臭。
周德盛· 這是用豬後腿肉做的,加了鹽、糖和少量硝石,沸水煮了兩個時辰後密封。
範寶賢問:“成本多少?”
周德盛答:“鐵皮從直沽鋼鐵廠採購,每罐成本大約七分銀。比陶瓷罐貴兩分,但鐵罐可以疊放運輸,不會碎裂。海運途中,陶瓷罐的破損率常在兩成以上,加上損耗後的總成本,鐵罐反而更省錢。
範寶賢又問:“日產能多少?”
周德盛說:“現有人手,一天能做兩百罐。若能建廠,用蒸汽驅動滾邊機,再配洗滌、蒸煮、封口三條流水線,一日產能可達兩千罐。水果原料可以從山東、直隸採購,肉料從京郊屠宰場直接進。”
範寶賢沒有立刻答應,讓他回去再多做一批樣品,分別放在溫房、地窖和露天環境下保存一個月。一個月後,如果依然沒有變質,範氏就投這個項目。周德盛二話不說,留下十罐樣品就走了。
一個月後,周德盛帶着剩下的九罐完好的罐頭來了。室溫存放的鐵罐完好無損。
露天暴曬的那罐,罐體有些膨脹,但打開後內容物依然可以食用。
範寶賢當場拍板投資。在直沽碼頭附近買下一塊地,建罐頭廠,第一期投資兩萬銀元。
生產線從工部下屬的一家機械廠訂購,滾邊機圖紙請張畢提供。
鐵皮從直沽鋼鐵廠進貨,水果和肉料由範氏在山東和直隸兩地的商號組織收購。
範寶賢又在京師極力推銷罐頭,跑了很多衙門,總參謀部經過驗證,確定了新式罐頭的食品安全性。
所以在第二艦隊要組建的消息傳下來後,總參謀部找上範氏,決定採購一批罐頭,試驗在遠航時候的效果。
範氏歡呼雀躍,總算是有靠譜的實學項目落地了。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範氏還和總參謀部搭上了關係,就可以一舉進入軍需行業了。
但是範寶賢沒想到的是,自己喜愛投資奇思妙想的名聲,傳到了總參謀部。
鎮海伯張敬修自草原歸來後,立刻調入總參謀部,參與組建第二艦隊的事務。
這還真不是張居正的面子,如今水師能拿得出手的高級軍官屈指可數,張敬修本人履歷完美,還有發現新大陸的航行經歷,水師內部無人不服。
張敬修找上了範寶賢。
他帶來一捲圖紙,在桌上攤開,是一艘船的剖面圖。
船體結構與尋常戰艦無異,但外層多畫了一層黑線,標註着“鐵板裝甲,厚五分”。
張敬修提出一個構想:
仿效重甲騎兵,在船外覆蓋鐵板裝甲。
南洋海盜的火器越來越多,歐陸人的艦炮也在升級。
木船挨幾發炮彈還能撐住,但若對方集中火力射擊水線,再厚的船板也扛不住。如果能給戰艦披上一層鐵甲,炮彈便會滑開,船體不易受損。
範寶賢看着圖紙,抬頭問:“已經有造船廠看過嗎?”
張敬修說:“找了登菜船廠和江南造船廠,都不肯接。”
範寶賢疑惑道:
“江南造船廠不是在建造鐵船嗎?爲什麼他們不接?”
顧憲成的江南造船廠,一直在推動鋼鐵船的計劃,不是這種蒙着裝甲的木船,而是純粹由鋼鐵打造的船體。
張敬修說道:
“江南造船廠的理由是,他們造的鐵船是運輸船和郵政船,軍艦的結構太複雜,如今技術根本不可行。”
“但是如果是蒙甲的裝甲船,江南造船廠又覺得不是他們的技術路線,不想要花費精力在這上面。”
“登菜船廠的理由更簡單,鐵板包在木船外面,船體承重撐不撐得住,鐵板和木殼如何固定,海水腐蝕怎麼辦,都是沒遇到過的問題。船廠不敢試。
範寶賢又問:“總參謀部爲什麼不直接下命令?”
張敬修說:“第二艦隊是新建制,總參謀部可以下訂單,但不能強迫船廠接他們不願意接的活。”
“技術上沒把握的事,強行壓下去,造出來的船出了問題,誰也擔不起。所以我想找民間商人試試,風險共擔。成了就是突破,敗了也不耽誤艦隊正事。”
張敬修看向範寶賢又說道:“戶部不是在探索聯合持股的方案嗎?總參謀部也準備搞一個聯合持股的試點,工部和兵部佔股一部分,但是運營交給民間,你們範氏有興趣嗎?”
如果是別人這麼說,範寶賢大概以爲是畫餅,可是張敬修是大明財神爺張居正的兒子,他這麼說範寶賢當然相信。
範寶賢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需要多少錢?”
“先造一艘試驗艦。”張敬修說,“鐵板不用太厚,先驗證可行性。”
範寶賢送走了張敬修之後,又讓范寬搭上了實學會學士張畢的路子。
張畢看完了總參謀部的需求,說道:“鐵板包在木船外面,眼下最大的問題不是承重,也不是固定,是生鏽。”
“海水一泡,鐵板不出半年就鏽透了。”
他看向範寶賢:
“塗漆沒用,海上的溼氣和鹽霧會從漆面裂縫滲進去。得找陶觀學士一起研究,需要更好的防鏽方法。”
範寶賢問:“張學士,能研究出來嗎?”
張畢說:
“研究這個東西,誰能說得準啊,好在陶學士最近好像就在研究防鏽,如果有方向,三個月能有一個初步成果。”
張畢又說道:“先做小樣,泡在海水裏試,試成了才能上船。這三個月光試驗材料就要燒掉幾千銀元。
範寶賢沒猶豫:“這筆錢範氏出。兩位學士需要什麼,直接開單子,讓人送到範家,我們範氏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