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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土地制度改革之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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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寬從京師出發,乘坐馬車前往河頭莊。

隨行的還有他的幾個學生,這些都是國子監中有志於經濟學的。

出城之後,景物大變。

京師的街道上跑着馬車,到處都是穿綢衫的商人和巡街的治安司差役,沿街店鋪賣的是南洋香料和每月都潮流不同的新奇產品。

可出了永定門不到二十裏,路邊的田地還是用舊式犁具耕作,田埂上的農舍低矮破舊,牆皮剝落。

范寬在馬上掏出本子記了一筆。

他要將這些記錄下來,他看得到京師錢莊的賬本,但是在京師繁華城市的背後,這些鄉村經常被人忽視。

而京畿大片的鄉村,纔是這片土地的大部分。

其實河頭莊距離京城並不遠,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孫文啓在村口等他。

孫文啓比范寬記憶中瘦了一些,膚色也黑了不少,穿着一件半舊的短褐,腳上沾着泥,像是剛從地裏回來。

他身後就是河頭莊,幾十間土坯房沿着一條幹涸的水渠散落排列,村口的老槐樹下蹲着幾個老漢,這是聽說了京師要來大人物,過來迎接的。

其實說是迎接,更不如說是來湊熱鬧的。

孫文啓迎上來說:“範學士來了。路上辛苦了。”

范寬在弟子的攙扶下,走下馬車,他跟着孫文啓進村。

走了一段路,范寬注意到村裏有幾處正在施工的工地,幾個工匠在砌牆,旁邊堆着新燒的青磚和石灰。

“這是村公所?”范寬問。

“對。”孫文啓指了指,“貸款批下來了,先蓋公房,買田骨的錢還要等第二批款子。眼下先把架子搭起來,好讓村民看到朝廷是動真格的。”

兩人走到村公所臨時借用的一間民房前。

孫文啓推開門,屋裏只有一張木桌、幾條長凳。

桌上攤着幾本賬冊和一份手繪的水渠圖紙,墨線潦草,但關鍵位置都標了尺寸。

范寬坐下,從布包裏抽出那份熱錢研究的手稿遞過去:“這是我寫的,你有空可以看看。閣老們也都讀了,張閣老也認同我的理論,有些地區的熱錢太多,有的地方錢太少。”

“所以今日我來,是想要看看錢少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回去再寫一份報告,向閣老們彙報。”

聽到這裏,孫文啓激動起來。

范寬雖然沒有職務,但是實學會學士的影響力巨大,尤其是范寬的方向是經濟學,深得張居正幾位財臣的認可。

孫文啓說道:“其實孫某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學士以爲如何。”

“說說看。

孫文啓說道:

“其實京畿地區的農村也不是沒機會,就拿咱們河頭莊來說吧,其實咱們的地理位置不差,距離京師不遠,附近就有一條古運河。”

“但是主要問題還是沒錢。”

“村民想做點什麼,卻因爲沒錢,本地產也不值錢,所以什麼也辦不成。”

“學生讀了四川的報告。”

提起四川,范寬問道:

“是何心隱先生的農村建設學會?”

孫文啓點頭說道:

“是啊是啊,合則強,河頭莊一戶兩戶貸不到錢,但是整個河頭莊呢?”

范寬不停地點頭,孫文啓是個有想法的年輕人,他看着對方身上的吏員服,心中微微嘆氣,如果不是他要紮根基層,讓他做自己的助手也好啊。

但是很快范寬就消了這個想法,孫文啓可是蘇澤的弟子,既然他有這份能力,有蘇澤這位恩師在,日後還怕沒有出頭的機會?

接着,孫文啓又說道:

“此外,村裏其實也有辦工廠之議,但是也有幾個難處。”

孫文啓說道:

“首先是土地要徵地,河頭莊自耕農多,土地分散,要建廠就要土地,這廠蓋在哪裏都是一個麻煩事情。”

“第二個問題,朝廷的稅,都是按照土地收的,如果廠蓋了還要徵稅,那這筆稅要攤在哪一戶頭上,還是村公所集體出?”

范寬聽完也點頭,孫文啓的問題,是隻有扎進了基層,才能問出來的問題。

河頭莊的問題,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但是整個大明鄉村的問題,就是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組成的。

要知道鄉社的械鬥,可能就是爲了界碑附近一點土地。

但是這些事情,也不是范寬能解決的,他說道:

“帶我去村裏看看,我會把這些問題寫在文章裏的。”

孫文啓帶范寬在村裏走了一整天。

范寬又看了村公所的賬本、田骨收購的契約、水利工程的施工記錄、二十四戶自耕農的貸款還款情況。

村公所的檔案,都放在村中心的舊祠堂裏。

馮老實等五名村輪流值守,這裏是村公所臨時辦公的地點,每開一次會。

賬本記得很細,但都是小額的零碎賬目,哪戶交了糧、哪戶還了貸、水利工程用了多少工,一筆一筆都有記錄。

范寬翻了翻,發現賬目雖然簡陋,但條理清楚,孫文啓顯然在這方面下了功夫。

田骨收購的進度比預期慢。

二十四戶自耕農登記了出售田骨,但真正完成交割的只有十一戶。其餘十三戶還在猶豫,不是不想賣,而是擔心田骨賣給村公所之後,自己就徹底失去了對土地的話語權。

水利工程倒是進展順利。

村東的水碓已經建好,可以舂米、磨面;引水渠修了三裏,能多澆一百多畝地。

村民對這兩樣東西很滿意,孫文啓在村裏的威信因此立住了。

但是范寬也注意到了問題。

村公所賬上的錢不多,順天府的貸款批下來了,但大部分錢都花在了水利工程上,剩下的錢只夠維持日常運轉。

有幾戶想貸款買耕牛,村公所拿不出錢來擔保。

去縣裏的錢莊問過,錢莊說村公所不是“有資質的擔保人“,拒絕放貸。

范寬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村公所作爲信用主體,尚未被金融體系承認。

回京之後,范寬把自己關在實學會的公房裏,用三天時間寫成了一篇《京畿村社經濟調查》。

報告的結構很清晰。

第一部分是河頭莊的基本情況,人口、田畝、收成、負債,經濟學報告如今都是這個格式,這也是蘇澤推薦的實學研究方法——數據說話。

第二部分是村公所試點的成效,田骨收購、水利建設、村民自治。

第三部分是核心問題,錢到不了村裏。

他寫道,京師的錢莊裏躺着幾百萬銀元的閒置資金,每天都在空轉喫利息;而河頭莊的農民想買一頭耕牛都貸不到錢。

不是農民沒有信用,而是金融體系沒有向下延伸的能力。

他還指出了更深層的問題。田骨歸公之後,土地的經營方式沒有發生變化,每戶還是種自己的田,收自己的糧,只是交租的對象從地主變成了村公所。

如果不改變土地的使用方式,村公所在村土地上發揮不了作用。

問題和機會是並存的。

村公所控制了村裏的土地所有權,理論上擁有了規模經營的可能性。

如果把零散的土地集中起來,搞經濟作物、搞農產品加工、搞村辦作坊,那農民就不只是種地的佃戶了,而是村辦企業的參與者。

范寬的調查報告被送到了內閣。

內閣覺得這份報告很有價值,又讓中書門下五房抄送京師各大衙門,並要求各衙門可以上書,討論村公所進一步改革的事情。

目光自然集中到了吏部。

村公所乃是蘇澤所倡,又是他的弟子孫文啓在推動,衆人也想要看看,蘇侍郎能拿出什麼好的解決方法。

果不其然,蘇澤連上了兩份奏疏。

第一份奏疏,是解決農村融資問題的,他的方案是四川農村建設學派的信用合作社方案,朝廷可以幫助村公所成立信用社,然後以朝廷的信用擔保,允許信用社向錢莊票號借錢。

只不過信用社所借的錢款去向,需要接受村公所的監督,並且只能用於本村的事務。

這個問題何心隱在四川已經有了實踐,在張元忭整理的彙報中也提及了具體的操作方法,內閣自然很快票擬同意了奏疏。

但是下一份奏疏,就比較敏感了。

蘇澤第二份奏疏,是有關土地權屬的問題。

蘇澤提出,京師早期的官辦工廠,土地都是官府的官田,或者皇家的土地,所以工廠在土地使用上沒有問題。

因爲都是官辦或者皇家土地,相關的田稅都是象徵性的。

後來地方上的工廠,很多也都是撥付官田來建造的,也一樣沒有太大的問題。

但是民辦工廠現在多了起來,就產生了問題。

首先,工廠主更願意購買官田,因爲官田的產權明晰,沒有土地權屬糾紛。

但是官田的數量是有限的,而且很多官田還有承擔地方財政的職責,不能隨意變賣。

這也造成了很多地方,想要開工廠卻沒土地的問題。

那就只能購買農田了。

農田的產權複雜,搞定了產權問題之後,又有新的問題。

工廠主購買農田,還需要承擔農田的田稅和相關的折役銀。

蘇澤認爲這是不公平的,因爲官辦工廠不需要繳納這些。

蘇澤的意見是,對於已經成立村公所的村子,允許他們將一部分土地轉化爲工業用地,報批之後,就不需要再徵收稅和相關稅收了。

這份奏疏送到內閣,果然遇到了阻力。

阻力來自戶部和都察院。

戶部的理由是:農田轉爲工業用地之後,田稅就收不到了。這影響到了地方稅收,如果有地方將土地大片轉工業用地,但實際上還是種田,那不就是田稅流失嗎?

都察院的理由也差不多:報批程序由誰來監督?地方官府和村公所會不會勾結,把好田都轉爲工業用地,然後私下收租?

蘇澤在內閣會議上逐一回應。

關於田稅缺口,他說:“農田轉工業用地之後,工廠投產就會產生商稅。商稅是田稅的數倍甚至數十倍。短期內田稅有損失,但長期看,朝廷的稅收只多不少。”

“工業用地只是不收稅,不代表不收稅,相反朝廷要查工業用地的商稅問題,確保這些工廠不會逃稅。”

關於監督問題,他說:“報批權限在縣衙,監督權在村公所和村民。村公所的賬目是公開的,每張榜,村民可以隨時查賬。誰敢私下勾結,村民就能告到縣衙去。”

高拱問:“如果縣衙和村公所聯手瞞報呢?”

蘇澤說:“那就把工業用地的地契造冊,送戶部和工部各存一份。每年年底,由巡按御史抽查,發現一例造假,就罷免一例官員。”

李一元補充了一句:“可以在轉化後的工業用地地契上加蓋專門印章,與普通田契區別開。一旦發現塗改或僞造,直接按僞造公文罪論處。”

內閣最終通過了這份奏疏,但加了附議條款:試點只在京畿範圍內進行,觀察一年後再決定是否推廣。

奏疏發到河頭莊,孫文啓拿到抄件後,連夜召集村董開會。

馮老實問:“這意思是咱們村也能把地改成工廠用地了?不用交稅了?”

孫文啓說:“可以。但必須是村公所報批,縣衙覈准,戶部備案。而且地契上會蓋專用章,造不了假。”

第二天,河頭莊開了全村大會。孫文啓把政策一條一條念給村民聽,然後問:“誰家願意把地拿出來,改成工業用地?”

二十多戶自耕農面面相覷。有人問:“地改成工業用地,咱們還能種嗎?”

孫文啓說:“工廠用地不是不種莊稼了,廠區佔多少地,剩下的部分還是農地。只是土地性質變了,稅也跟着變。工廠用地按商稅走,不再交田稅。

又有問:“那廠子誰來建?建什麼?”

孫文啓說:“村裏成立合作社,以合作社向範氏錢莊借錢。”

“前幾天來的範學士,他是大同範氏的成員。”

“範學士說,如今造船興起,我們可以製作纜繩,村公所出地建一座纜繩廠,大家入股買機器,開工之後大家都可以進廠做工,年底還有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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