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左!風雲,風雲,風雲邁步走!走!”
“你特麼,我說了是風,你給我邁雲!”
簡易的校場上,佔運生正在“溫文爾雅”地操練新兵。
此時按照官府頒發的文書,他們已經不是盜匪,而是義民。
這個“身份”的轉變,是宣衝根據國策變動,積極主動爲佔運生運作的。
...大形勢變化....
穎昭王57年,斐國入侵過程中,西部隕海也出現了杷人入侵。
數十年前,這些穎國西南邊境的山民們,拿着木棒、披着獸皮,多半還用骨箭;這十幾年來在得到斐國的糧食和器械援助後,他們已擁有了金屬質地的武器。
於是乎,這些部落趁着穎國的大軍在南線作戰,開始侵擾。
爲此佔運生化名爲“爍風雲”,開始徵召鄉土百姓抗衡。
話說佔運生原先的土匪隊伍,爲什麼能這麼快變成官府認可的隊伍?因爲宣衝給他們指明瞭發展道路,不要在官道上做生意,要配合穎國發起的“西拓令”。
佔運生把基地向着西南方向山區發展。
西南多杷人,這已經超出穎國王公貴族的治理範圍了,所以和把人衝突,算是爲國而戰,不能算盜匪了。
朝廷每年在制定邊疆政策時,都會統計自己人。至於邊疆這些逃民以前是什麼身份,都可以既往不咎。
所以在廬意公子叛亂被撲滅的第二年,即穎昭王58年,宣衝熟讀了新穎王頒佈的“大赦”文件,幫佔運生運作一把。
宣衝先是讓佔運生主動走“歸附自首”的程序。同時藉助了自己對惜春城城主的政策影響力。
西方的法學家對東方“大赦”多有詬病。認爲這違背了法治公平。但是!這是特殊國情的決定。
封建帝國體系內,叛亂會導致權力洗牌,而洗牌後會導致原先佔有生產資料的一些貴族變成失去生產資料的人。
這些人有知識、有構建羣體組織的能力,是王國內不穩定的內源。
對東方王朝來說,如果能殺早就殺了,但這羣人最終逃出了王法控制範圍,所以必須進行和解。
可以參考陶國時代,宣衝搞過一輪革命後,對於那些舊貴族軍事武裝的處理方式,是將其流放到山頭上。
穎國這個時代與千年前陶國的狀況不同。
陶國當時平原上還在“刷新”野人,國人得出城定期清掃。
穎國建立時,“野人”的刷新點已經在山區了。山區易守難攻,官府沒法去山裏定期剿匪。
如今穎國的王權已經將平原完全掌控,而且兩百年前的變法,進一步強化了動員力量。
穎國開始對山澤地區進行齊民編戶。當把人不願意齊民編戶且滋擾地方時,穎國就安排願意齊民編戶的勢力駐紮在這裏。
可以說,宣衝提前預判了政策。
就如同郭嘉對於曹操,諸葛對於劉備一樣,宣衝爲佔運生給出了“提前量”,讓他相對於其他落草的盜匪超前一步進行準備。
...朝中有人好辦事....
其實“大赦”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成,理論上淪爲盜匪的叛亂者們也面臨着日子不好過的現實問題,遇到一個機會是要立刻順着機會上岸。
但實際上其他被剝奪生產資料的落魄貴族,有的還處於不忿的狀態,腦子轉不過來,不想合作。
新穎王宮中就發佈了“懷柔”政策,能想得開的叛亂貴族,就能喫到第一口懷柔大餅。
而惜春城響應新穎王的號召,對區域內的盜匪們進行“招撫”,同意在給予一批錢糧後,安排其向西自力更生。
且這件事嘛,在外界看來,宣衝作爲執行者是主動找到了最大的“盜匪頭子”。
然後宣衝帶着佔運生宣佈來效忠,然後帶着官方合法文件,去剿滅其他盜匪。
現在潁國正處於帝國制與封建制並存的狀態。類似於中世紀的情況。
即歐洲的封建帝國在中心平原領土上建立帝國制度,建立一整套徵稅徵兵體系,但是在邊緣地區則是分封伯爵、騎士們佔據土地,這些領主只要表現出效忠即可。
封建制領主在自己領地上行使徵兵徵稅的權力,甚至定下可以享受初夜權這種奇葩的權威。
這在東方王朝類似於西南的土司,土司在地方上的穩固,需要依託帝國的認可;在上貢帝國的同時,從帝國內獲取必要的軍事技術和戰略物資。
...事情並不好...
宣衝這件事幹成了,但也有沒幹成的反面教材。
春秋時期有關“盜蹠”的文章中,提到孔子試圖替官僚體系來招撫盜蹠。
覆盤一下盜蹠的大起義。盜蹠本身出身柳下家族(氏爲展),該家族是魯孝公之子、大夫展無駭的後代。而其起義的時候,魯國內部恰恰是魯哀公時代。
這個“哀”一聽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時代,當然現實情況也恰恰如此。此時有三桓作亂,內部貴族集團相互傾軋。
在春秋末年,一個國家的基本實力還是靠着“國人組織力度”。三桓作亂代表着大量國家基層的人纔不得不在鬥爭中,脫離體系。
孔子對此是非常痛心疾首,他是屬於魯國的“團結人”,想把因三桓作亂而大量脫離體系的舊魯國貴族成員聚攏起來,然後重聚國家力量,讓魯國再次偉大。
所以他想要去勸說盜蹠,希望展氏在外的浪子回頭。
但是故事中,盜蹠的哥哥是勸說孔子不要去,且點評:蹠之爲人也,心如湧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
哦,用現代網絡語,柳下季:這貨,就是一個二傻子,做事情由着性子來,不考慮長遠。
果然,孔子跑過去勸說盜蹠,給出的條件是“優厚”的,即只要重新建城安置,回到魯國體系中,那麼就能走魯公那邊的程序。
當然魯君闇弱。孔子也想到了,孔子表示:魯公那邊程序你不放心,我可以走周天子的程序,確保你的政治權力。
但是!事情沒談成。
或是盜蹠雄心很大,亦或是被頂層借用禮制惡意弄得“應激”了,直接一口氣把孔子罵回來了。
只是!盜蹠在興起時曾在各個國家之間遊蕩,
但是當他徹底斷絕和孔子的聯繫後,就代表棄絕體系,事後肯定就是被其他國家當成野人剿滅了。
當然宣衝站在盜蹠這一邊解讀:盜蹠不想歸附可能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齊魯地區不像秦國,好地方全部都分封完了。
秦國關中地區,還有大片可開拓且處於交通要道的土地。如果盜蹠依附秦國,那麼多人口和籌碼自然是可以獲取很好的爵位。
但齊魯剩下的土地可能就是沂蒙山區那一塊。
盜蹠意識到孔子就算給他“名分”,可能安排的就是某個窮逼地方,所以不滿意。
回過頭來,在地緣上,佔運生的出生點位,亦或是說穎國的點位非常好。
現在國中混亂,他只要順應文明擴散的潮流,帶着人朝着西邊的落後地點跑,就能東山再起。
....兩個月後...
佔運生帶着足夠物資,帶領鄉民們遷移到新地盤。
由於工具先進,他們擁有漁網和弓箭,很快就從山林中獲取了充沛的食物。
當然佔運生這種不講時令的獲取引起了當地把人不滿。
這些杷人已經和山林形成了相處的默契,秋季不生火,春季不獵殺帶仔的野獸。
但是現在佔運生這些卑鄙的外鄉人可不管這種事。
佔運生帶來了種子,來年可以進行耕作,且有人會飼養牲畜,所以肉食不缺。
這種“我能活,你爲啥不能活”的情況,往往就是帝國擴展邊疆時候,新開拓者和原住民的主要矛盾之一!
主世界中第一紅朝在工業大擴張時和歐洲的矛盾也是這樣。
東亞後發工業國國民可惡的無辜嘴臉:“我活得好好的,爲啥你覺得不好?啊,我破壞了自由?我沒有啊?”
從農業區來的一批“自然捲王”跑到了落後的、還習慣於“靠天喫飯”的地區,把別人帶得累,當然是遭到了別人討厭。
卷王們表現“無辜”,試圖和平對話是沒用的,必須證明自己手中有鋼鐵。
佔運生帶領的開拓民,利用他人的叛徒,哦,也就是俘虜過來的女子小孩,成功預警了把人們從叢林中突襲。
用刀劍、火槍和弓弩進行了一波“大融合”。
哦,就是確定那些高過車輪者,不適合融合。
這一戰讓佔運生原本因被強行吞併、遷徙,而充滿怨言的隊伍,終於平息了不滿。
畢竟現狀如此,有領導能力且能打纔是最重要的。
佔運生山中抱團數量前所未有的大,達到了三千人之巨,已經堪比一個縣侯的規模。
話說,穎國的將軍,士卿,立下大功後,才往往是幾百食邑。
所以宣衝又來了,要求佔運生準備一批皮毛和藥材,由他帶到城裏去,換取穎國大人給一個“縣”的編制。
佔運生則看着宣衝帶來的鐵器,詢問宣衝的家中是否有人願意過來。
宣衝頓了頓,踱步看着他道:“有美人否?”
佔運生愣了愣,然後心不甘情不願的,把自己收攏的那幾個士族美少女叫了出來。——這些都是在變亂中家破人亡的士族美女。
宣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說:科技輸入大大的有。
佔運生想要鋼鐵人才,宣衝也願意給。
但宣衝不能像“明清時期”那樣,把自家的匠人當貨物買賣,所以佔運生得拿出足夠的籌碼。
宣衝親自挑了一下這些士族少女,不禁嘖嘖感慨:“好,好好,這些都是‘民匠’階層的爍家小子們一輩子都娶不到的貴族小姐啊。”
宣衝考察了一下這些女孩的德行,詢問了她們父母家人的情況。
娶妻賢良可以確保階層穩定,會持家會計算、有主張、不跟風,最爲完美的便是“孟母”這樣的女子。
哦,就宛如第一紅朝,那些衆多乍富的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就算是生得漂亮,捧得高,但接不住富貴,屬於敗家的娘們。
………“替天行道”...
宣衝帶着虎豹皮毛和一批緊俏山貨返回了惜春城,然後立刻把財貨供奉上。
惜春城的城主對宣衝如此辦事非常滿意。
佔運生現在在山中聚集這麼多人,且願意服從朝廷法度,願意定期交割兵勇和糧食,換取朝廷的承認,以及正兒八經的“爵位”編制晉升。 ——朝廷當然願意。
《水滸傳》中幾百上千人聚集山林高舉義旗的情況,對大宋而言是不穩定因素!宣衝是按照宋江那一套“義民們有拳拳報國之心”的說辭,說服上司的。
只是宋朝沒有正規的“軍功”上升路徑,且以文壓武。對於宋官家來說,接納賊寇當官其實是“按鬧分配”。
宋朝官場的正規體制中沒有引入新晉人員的一系列方案。
宋江心心念唸的官職其實是特赦。由於整個梁山是特事特辦,梁山詔安後依舊是在體制之外。
戰漢時期則有正規的“軍功”上升通道,手持刀兵的“義民”被招安後,可以直接對接其內部的晉升體系。
穎國現在就是戰漢的風格。
城主拿起一塊皮毛:你家的鐵料多是換了這些?
宣衝沒有否認,但從城主這裏,大約是感覺到鐵料流失到這些“義民”那兒的風險。
宣衝秒懂後,立刻開始開始籌備。
...脫繮...
佔運生眼下還享受着鐵器技術噴湧且沒有管制的紅利。
因爲在此之前沒有這麼大規模的山區義民,是以前的士大夫庶子們愚蠢還是思想僵化呢?
爲什麼沒有其他商人爲了獲取爵位走這條終南捷徑?答案非常簡單,封建開拓最重要的是鐵器!現在宣衝鐵器集團和佔運生結合起來。
話說中世紀時候,爲什麼騎士老爺們敢給庶子們一副鎧甲一把劍,就丟出去打拼?
正如中國的自然村往往都是在漢後形成的那樣,類似桃花源記只敢敘述“秦時遷入山中”。如果春秋時候逃入山那就不是桃花源了,而是野人部落!
鐵器大大強化了流民對非平原區域的開墾。
故,佔運生現在對宣衝索要的物資不是糧食,而是鐵器。在山中尋找的也不是獸羣而是鐵礦。
有了鐵就有糧食,佔運生帶人到山中把大小野獸都掃了一遍。
原本旺盛的生態遭到永久性破壞,山中湖澤,原本是鹿力,虎力,羊力,羣賢並至,現在直接空蕩蕩的,來年就可以直接開個幾百畝田了。
有鐵,就有房屋和燃料,山中的木頭被砍伐,然後燒炭。
十年後呢,可能這村子附近就沒有高大樹木,想要燒柴,就得到山坡上撿樹枝。
或許孩子還有可能遇到危險,得帶着柴刀,否則會被狼叼走,發生祥林嫂式的悲劇。
半年後,佔運生已經開始規劃這一座座大山之間相隔的八個村子的交互方式。
...牧民...
宣衝又一次帶着朝廷文書前來,被佔運生領着看了一下軍事訓練。
在操練“風雲”二字時,村裏面兩百個漢子在輪流走正步。
與宣衝搞出來的“爍鑌槍”這樣的專有名詞類似,這套正步叫做“風雲步”。
來源於現在這支隊伍唯一表現出正規化的東西——靴子!左靴爲風,右靴爲雲。
故“風,雲,風,雲”就是左腳右腳。
鮮亮的制服能提高集體榮譽感,正如同歷史上的龍蝦兵們,但是佔運生沒錢整這一套,於是乎就將有限資源用在靴子上,風靴上的竹子材料是用硫酸銅泡過所以常青,雲靴上皮毛是竹鼠皮毛。
在前進時,雖然沒有龍蝦兵那整體紅色制服陣列的氣派。
但只要部隊進進時候腳步齊。那麼左腳“風”對應青綠色如同波光粼粼,右腳“雲”則如同海浪浪花翻滾,此等場面仍然是很“紀律”的。
宣衝再次入山,佔運生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訓練成果,迫不及待地說道:怎麼樣,如何?
宣衝仔細看了看後,問道:你準備搞排槍槍斃?
佔運生點頭道:“就算你火槍供應不足,長槍兵也是可以的。”
宣衝立刻給他保證道:十年內,我保證你有火器化兵團,但是啊,這軍事體系,我們就事論事,你覺得能打得過現在變法的穎軍?你能確保你的火槍部隊不會在一陣弩箭齊射後崩潰嗎?
佔運生猶豫了片刻:嗯,我打那些人都一打一個準。
宣衝吐了一口氣:咱們還是先說說詔安的事情吧。
宣衝望着他說道:朝廷會給你一個穎國民爵,但這裏要設置郡縣。
佔運生皺眉道:你的意思是,會空降一個縣官。
宣衝伸出手:拿來吧!
佔運生:啥?
宣衝:你做山大王,應該有金銀珠玉吧?
佔運生:怎麼了?
宣衝做了個要錢的手勢:我得運作運作,看看我能不能通過舉薦制來當這個縣官?
宣衝隨後瞥了佔運生一眼:“別嘚瑟,老子做了縣官後,等於全族給你做擔保人。能不能反,怎麼反,你得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