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些弟子離開山門後,站在洞府門前的多寶,忍不住嘆了口氣,他知道接下裏要做的,會帶來什麼問題,但他還是動手激活了陣法。
嗡——
只聽一聲低鳴,靈光大作,很快便將這座龐大島嶼封閉、隱藏起來。...
“怎麼可能?混沌兇獸向來獨來獨往,且性情暴戾、領地意識極強,尋常玄仙在虛空撞見一隻,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更別說獵殺——還是接連獵殺二十幾只!”一名身着灰袍的執事猛地拍案而起,袖口震得案上玉簡嗡嗡作響,“除非是金仙後期大能親自出手,還帶了至少三件以上專克混沌氣息的禁器,否則絕無可能!”
另一名執事卻緩緩搖頭,指尖捻起一枚剛從庫房取出的鱗片,那鱗片邊緣泛着幽藍冷光,內裏隱有暗紋流轉,分明是混沌寒蛟頸下逆鱗,最堅硬之處,連玄仙巔峯的庚金飛劍劈砍三次都僅留淺痕。“可這鱗片……斷口齊整,切面光滑如鏡,毫無撕扯拖拽之痕,也無法則餘波殘留。不是禁器斬落,倒像是……被某種極致鋒銳、又極度收斂的‘意’所割。”
“意?”灰袍執事一怔。
“對,就是‘意’。”那執事將鱗片翻轉,指尖輕點其背面一處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細線,“你們看這裏——這是法則收束至極限後,反向滲入材料本源時留下的‘道痕’。非金非火,非風非雷,卻能穿透混沌寒蛟三層本命鱗甲,直取其脊髓核心。此等手段……”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只在上清道尊講道錄殘卷中見過類似描述——‘以心御法,法隨心轉;心之所至,鋒之所歸。不假外物,而刃自成。’”
雅間內一時寂靜。
半晌,灰袍執事才澀聲道:“你是說……那人,修的是上清道統?可上清道山門早已封閉,連本宗弟子都不許出入,怎會有外人得傳此等祕要?”
“未必是正統傳承。”第三人忽開口,乃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執事,手中正把玩一枚骨刺,刺尖一點紫芒若隱若現,“但必與上清有關。諸位莫忘——當年公明前輩未證道前,曾在混沌海遊歷百年,曾以一卷《太初淨心訣》點化過七位異族散修。其中一位,便是蛛形古族,擅織幻、惑神、藏影於虛,後來不知所蹤……”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聲輕叩。
三人齊齊抬首,只見門口立着一名玄仙中期的鑑寶師,正是此前接待李瑞之人。他神色凝重,雙手捧着一方青玉匣,匣蓋微啓,內裏靜靜躺着一隻黑褐色小蟲的殘骸——頭顱碎裂,六足蜷縮,腹腔空空如也,唯有一縷近乎透明的灰氣,在匣中緩緩盤旋,似欲掙脫,卻被玉匣四壁密佈的細密符文死死壓住。
“章大師?”老執事眼瞳驟縮,“這是……”
“是那位客人賣靈物時,順手丟進回收筐裏的。”鑑寶師聲音乾澀,“說是在剝取混沌兇獸內丹時,附着其脊髓縫隙中一同剔下來的。原以爲是尋常寄生蠱蟲,隨手扔了,可方纔清點庫存,發現它竟在玉匣中……活了。”
“活了?!”灰袍執事失聲。
“不,是‘復燃’。”老執事已一步搶至匣前,神識如針探入,面色瞬變,“它沒有魂火,沒有生機,甚至沒有完整神念波動……但它在‘模仿’——模仿剛纔我探入的那一縷神識頻率,模仿玉匣封印的符文韻律,模仿……混沌靈氣的潮汐漲落!它在學着呼吸,學着存在,學着……成爲這方天地的一部分!”
話音未落,匣中灰氣猛然暴漲,竟在玉匣內壁映出一道模糊人形輪廓,輪廓雙目處兩點幽光一閃,隨即潰散,化作無數細微灰絲,順着玉匣縫隙絲絲縷縷滲出!
“不好!快鎮壓!”老執事暴喝,掌心翻出一枚青銅鈴鐺,叮咚一響,音波如浪,層層疊疊壓向灰絲。
可那灰絲竟如活物般倏然收縮,盡數聚向匣底一角,凝成一枚芝麻大小的黑點,繼而無聲炸開——
不是爆炸,而是“消解”。
彷彿被無形之口咬去一塊,玉匣一角憑空缺失,斷口平滑如鏡,連一絲混沌氣流都未曾逸散。
整個過程靜默無聲,卻讓三位執事背脊沁出冷汗。
“這不是蠱蟲……”老執事嗓音沙啞,指尖顫抖着撫過那平滑斷口,“這是‘概念’的殘渣。是某種更高維度存在的……排泄物。”
“什麼?!”
“還記得百年前,天機閣那場焚閣之災麼?”老執事目光掃過二人慘白的臉,“閣主拼着道基崩毀,只傳出八個字——‘黑淵吐納,非蟲非蠱’。此後天機閣再無人敢推演混沌海深處之事。而眼前這東西……”他指着匣中已徹底黯淡、再無動靜的殘骸,“它身上,有黑淵的氣息。”
三人久久無言。
窗外,萬寶大殿穹頂之上,混沌氣流緩緩旋轉,如一隻巨大而冷漠的眼。
此時,李瑞正蹲在地攤區最偏僻的角落,指尖捻起一枚蒙塵的銅錢狀法器。它通體暗紅,邊緣磨損嚴重,正面鑄着歪斜的“福”字,背面則是一株扭曲藤蔓圖案,藤蔓末端,竟纏繞着半截斷裂的指骨。
攤主是個缺了左耳的矮胖地仙,正百無聊賴嗑着瓜子,見他拿起此物,眼皮都不抬:“三千靈晶,不議價。”
李瑞沒還價,直接遞過靈晶卡。攤主隨意一掃,見數額足夠,便懶洋洋將銅錢推過來,連多看一眼都欠奉。
可就在李瑞神識探入銅錢剎那——
轟!
一幅破碎畫面強行撞入識海:
血色蒼穹之下,無數身影跪伏於焦黑大地,他們額頭烙着與銅錢背面一模一樣的藤蔓印記;中央一座由白骨堆砌的祭壇上,一株參天巨藤舒展枝條,每一片葉子脈絡中,都流淌着粘稠黑血;藤心深處,一顆渾濁眼球緩緩睜開,瞳孔裏映出的,赫然是他自己此刻低頭凝視銅錢的模樣!
“呃!”李瑞悶哼一聲,神識如遭冰錐貫腦,眼前發黑,喉頭泛起腥甜。
他猛地抬頭,環顧四周——地攤依舊嘈雜,叫賣聲、討價聲、靈器碰撞聲不絕於耳,人人臉上都帶着或疲憊或貪婪或精明的神情,毫無異常。
可當他再次低頭,銅錢背面那扭曲藤蔓的紋路,似乎……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藤蔓末端纏繞的指骨,關節微微彎曲,彷彿下一瞬就要掙脫束縛,朝他指尖勾來。
李瑞不動聲色,指尖一彈,一縷水行法則化作無形細線,悄然纏上銅錢,輕輕一絞——
嗤。
銅錢表面浮起一縷青煙,那扭曲藤蔓紋路瞬間僵直,再無動靜。指骨亦重新凝固,死寂如初。
“有點意思。”他心中微動,並未收起銅錢,反而將其收入袖中。
這枚銅錢絕非凡物,更非地攤貨。它像一把鑰匙,一把插在某個巨大傷口上的、鏽跡斑斑的鑰匙。而鑰匙孔背後,或許連通着連混沌商會都不敢公開記載的禁忌之地。
他起身,踱步至隔壁攤位,佯裝挑選幾枚殘破玉簡,實則神識如蛛網鋪開,細細掃描周遭每一個攤主的氣息、動作、眼神停駐之處。
第三家攤位,一個披着褪色藍布鬥篷的佝僂老者,始終低着頭,枯瘦手指在攤上一堆鏽蝕鐵釘間緩慢移動。當李瑞經過時,老人指尖恰好拈起一枚鐵釘,釘帽上,赫然也刻着半截扭曲藤蔓。
李瑞腳步未停,心中卻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止一枚。
這地攤區,竟藏着不止一枚“鑰匙”。
他繼續前行,目光掃過第五家攤位懸掛的破舊招魂幡,幡角殘存的符文中,藤蔓纏繞的痕跡若隱若現;第七家攤位兜售的劣質闢邪香爐底部,三道細痕勾勒出藤蔓盤繞的雛形……
它們彼此間隔十步、十五步、二十七步……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某種古老陣圖的節點間距。
李瑞指尖在袖中輕輕掐算,五行生剋、時空經緯、混沌潮汐……種種參數在心頭飛速演算。最終,一個冰冷而清晰的結論浮現:
這並非偶然。
這是一張正在緩慢復甦的網。一張以萬寶大殿爲巢穴,以無數微末修士爲絲線,正悄然編織、等待某一日徹底收緊的……捕仙之網。
而他方纔拾起的那枚銅錢,正是網眼上,第一顆鬆動的鉚釘。
李瑞面上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掛着一絲閒逛者的淡然笑意,可袖中右手,已悄然結出一道極其隱蔽的淨心印,指節微泛瑩白光澤,絲絲縷縷淨化之力,如春雨般無聲浸潤整條右臂經脈,預防一切潛在侵蝕。
他不再停留,徑直穿過地攤區,走向商會出口。
身後,那缺耳地仙攤前,幾個新來的修士圍攏上去,指着銅錢位置議論紛紛。
“咦?剛纔那枚紅銅錢呢?”
“誰拿走了?”
“嘖,怕是哪個眼尖的撿了漏……那可是‘藤姥遺蛻’的仿品,真品據說能引動古藤意志,假的嘛……也就值三千靈晶,還不一定有人信。”
李瑞腳步未頓。
藤姥?
他從未聽過此名。
但“遺蛻”二字,卻如重錘擊心。
遺蛻者,非大能坐化,即神魔隕落所留之軀殼。能以“遺蛻”爲名的仿品,其真品,又該是何等存在?
他抬眼望向萬寶大殿高聳入混沌氣流的穹頂,那裏,一縷比周圍更濃稠的灰氣,正悄然凝聚,又緩緩散開,彷彿無聲的注視,又似不經意的呼吸。
走出萬寶大殿的剎那,李瑞並未立刻遁光遠去。
他停在殿門之外百丈處,仰首,深深吸了一口混沌虛空的氣息。
狂暴、駁雜、充滿毀滅與新生的原始之力,湧入肺腑,沖刷着每一寸神魂。
就在此時,他袖中那枚銅錢,毫無徵兆地微微一燙。
緊接着,一道極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意念,順着那絲灼熱,直接烙印在他識海深處,不帶絲毫情緒,只有一句冰冷如鐵的箴言:
【欲登彼岸,先斷藤根。】
李瑞眼眸深處,一點幽光驟然亮起,隨即沉寂,彷彿從未燃過。
他拂袖,轉身,化作一道清越流光,決然刺入茫茫混沌深處,方向,正是此前那位玄仙後期魔修倉皇遁逃的方位。
既然洪荒山門緊閉,危機暗湧;既然混沌商會地攤之下,潛藏蛛網;既然連一枚銅錢都能引動古藤箴言……
那麼,與其被動等待那未知的“大事”降臨,不如主動踏入風暴之眼。
他倒要看看,那魔修究竟在逃什麼。
又或者——
那魔修,是否也是這張網中,一根正在劇烈震顫的絲線?
流光遠去,混沌氣流翻湧,萬寶大殿靜靜矗立,如同亙古以來便存在的黑色礁石,沉默吞吐着往來生靈,也沉默收藏着,所有被遺忘的、被掩埋的、以及……尚未真正死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