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十二年,大齊皇帝做出了一項令人瞠目結舌的決定,那便是解散後宮。
若是散出後宮的這些嬪妃如若有意中人,嘉平帝甚至親自賜婚,給予極厚的封賞。
故而散出後宮的這些女子心頭倒沒有太多的怨言。
本來她們選秀進宮守了這麼些日子,嘉平帝除了恩寵過周美人之位,其他人一概都沒有進過養心殿。
沒有侍寢就如同獨守空房,漫漫長夜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她們進宮也都是爲了各自家族的利益,可沒想到皇上居然爲了王太傅的女兒,......
嘉平帝站在角門陰影裏,玄色雲紋常服未換,腰間蟠龍玉帶在廊下微光中泛着冷青寒芒。他身後跟着成公公與兩名面無表情的御前侍衛,手中銅 lantern 裏燭火被夜風舔得忽明忽暗,映得他半張臉沉在幽暗裏,另半張卻似覆了一層薄霜。
趙常在跪在階下,肩頭微顫,眼角還掛着未乾的淚,聲音卻清亮得刺耳:“皇上明鑑,臣妾絕不敢欺君!方纔親眼所見周美人從雍瀾宮後巷疾步而來,一路未停,直奔這政務堂側門——那門鎖分明是今夜才被人撬開的!若非早有預謀,怎會如此湊巧?再看這顧編修……”她猛地一指仍跪伏於地、脊背僵直如弓的顧臨川,“白日裏便在政務堂當差,偏生今夜獨留至此時,連燈都沒熄!而周美人身上披的,還是雍瀾宮新發的秋香色纏枝蓮紋披風——您瞧,襟口金線繡的‘雍’字尚在呢!”
她話音未落,成公公已微微側身,朝身後侍衛使了個眼色。一人上前兩步,手中拂塵柄輕叩青磚三聲,另一人立刻從袖中抽出一方素絹,俯身將顧臨川懷中散落的一冊《永昌河工圖說》拾起,指尖刻意擦過書頁邊角——那裏果然沾着一點淡粉胭脂痕,細看竟與周如卿白日所用“絳雪膏”顏色分毫不差。
周如卿喉頭一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從指縫滲出也渾然不覺。她想開口,可脣齒間只餘鐵鏽味。不是怕死,是怕這一開口,便坐實了“私通外臣、穢亂宮闈”的罪名——此罪一旦坐實,顧臨川必死,顧氏滿門抄斬;而她,縱是皇寵加身,也難逃一丈白綾、一杯鴆酒,連屍首都不得葬入妃陵。
她眼角餘光瞥見顧臨川左手拇指正無意識摩挲着袖口一道細密針腳——那是去年春日,她親手爲他縫補官袍時漏下的一個結。當時他笑說:“卿卿縫得歪,倒像只小蝴蝶停在袖上。”如今那蝴蝶猶在,人卻隔着三步青磚、一道聖諭、萬重宮牆。
嘉平帝終於動了。
他緩步下階,靴底碾過地上一片枯葉,發出細微碎裂聲。趙常在忙伏得更低,額頭幾乎貼地。周如卿卻挺直了脊背,仰起臉來,目光直直迎向帝王——不是哀求,不是辯解,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坦蕩。
“臣妾周氏,叩見皇上。”她聲音清越,竟未抖半分,“方纔確係誤入政務堂,並無他意。”
“誤入?”嘉平帝冷笑一聲,袖中手指倏然收緊,“角門鑰匙由內務府總管親掌,每月初一覈驗封存。你既不知路,如何知此門可通?又如何知此門今夜未鎖?”
周如卿垂眸,睫羽在燭光下投下兩彎濃影:“臣妾……迷路。”
“迷路?”趙常在尖笑出聲,隨即又掩口哽咽,“皇上,這話哄三歲稚子都不信!儲秀宮到雍瀾宮不過三刻路程,她偏往北走,繞過慈寧宮西夾道、穿坤寧門偏巷、過太和殿東廡——這一路,離政務堂越走越近,倒像是認得清清楚楚!”
嘉平帝目光掃過周如卿鬢邊一支素銀蝶翼簪——那是她初入宮時,孃親悄悄塞進她妝匣的唯一舊物,簪尾內側刻着極細的“周氏卿”三字。他忽然抬手,成公公立刻捧上一柄紫檀嵌螺鈿匣子。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青玉腰牌,正面陰刻“奉天承運”,背面卻是硃砂新題的“周美人”三字,字跡尚未全乾。
“朕昨日賜你美人位份,今日方造冊入檔。”嘉平帝聲音低沉如古井,“按例,新晉嬪妃三日內需赴養心殿謝恩。你既已知自己身份,便該明白——擅自離宮、擅闖政務重地、私會外臣,三罪並罰,夠你死十回。”
周如卿膝行半步,額頭重重磕在冰涼地磚上,額角瞬間沁出血絲:“臣妾知罪。只求皇上容臣妾說完一句話——顧編修自入政務堂以來,日日伏案至亥時三刻,整理文書逾三千卷,校勘錯漏三百餘處,連內閣李閣老都說‘此子筆力沉雄,可託以國器’。他若真有異心,何須等今日?何須等臣妾一個微末宮人?”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孤注一擲的銳利:“臣妾進宮前,顧家與周家已有婚約!媒妁之言、庚帖皆在!若非選秀玉牒強召入宮,此刻臣妾早該是顧家婦!”
“放肆!”趙常在失聲尖叫,“宮妃妄提婚約,是嫌命太長麼?!”
嘉平帝卻未叱責。他盯着周如卿染血的額頭,忽然問:“庚帖何在?”
周如卿咬破舌尖,血腥氣在口中漫開:“在臣妾貼身荷包裏。”她伸手探入襟口,指尖觸到那方繡着並蒂蓮的月白錦囊時,手腕卻被一隻鐵鉗般的手狠狠攥住——顧臨川不知何時已膝行至她身側,五指緊扣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娘娘!”他嘶聲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粗陶,“莫提庚帖!臣……不敢玷污聖聽!”
周如卿猛地轉頭看他。月光恰好穿過角門上方雕花窗欞,落在他臉上——那雙曾爲她寫盡風月詩、爲她描過百幅小像的眼睛,此刻盛滿痛楚與決絕。他左手袖口豁開一道口子,露出腕上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蜈蚣——那是三年前爲護她被馬車撞傷的印記。
就在這一瞬,嘉平帝忽然抬手,示意成公公上前。成公公躬身,從顧臨川懷中取出那本《永昌河工圖說》,翻至扉頁。衆人屏息凝望,只見空白頁上赫然題着一首七律:
> 永昌水闊柳如煙,舟子搖櫓過舊年。
> 卿自江南採蓮去,我攜星鬥補雲天。
> 青衫未改當年色,白髮先驚鏡裏弦。
> 若得浮生同載酒,不辭長作嶺南仙。
末尾落款:癸卯春,臨川題於京師寓所。
成公公雙手捧書,高舉過頂。嘉平帝接書在手,指尖撫過“卿自江南採蓮去”一句,久久未語。夜風忽起,捲起他袍角,獵獵作響。遠處傳來更鼓三聲,已是子時。
“趙常在。”嘉平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告發周美人,所憑者,唯門鎖、胭脂、路徑三事。”
趙常在伏地顫抖:“是……是臣妾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嘉平帝輕笑一聲,竟似含了幾分譏誚,“那你可知,今夜值守角門的是哪個太監?”
趙常在一愣,支吾道:“是……是奴才新調來的李四兒……”
“李四兒。”嘉平帝緩緩吐出這個名字,成公公立刻揚聲道:“傳李四兒!”
不過片刻,一個瘦小太監被兩個侍衛拖至階下,撲通跪倒,褲襠已溼透。成公公蹲下身,從他懷裏搜出一把黃銅鑰匙,又掰開他右手——掌心赫然橫着三道新鮮血痕,皮肉翻卷,正是被鑰匙棱角割傷。
“奴才……奴才該死!”李四兒涕淚橫流,“是趙常在身邊的翠果姑姑……給了奴才五兩金子,逼奴才……逼奴才今夜故意不鎖角門!還說……說只要奴才照辦,就保奴才弟弟進內務府當差!”
趙常在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尖叫道:“胡說!你這賤奴信口雌黃——”
“閉嘴。”嘉平帝只淡淡兩個字,趙常在便如遭雷擊,渾身癱軟下去。他轉向成公公:“查翠果底細,明日午時前,把趙常在挪去辛者庫浣衣房。她父親戶部侍郎趙珩,即日起停職待勘。”
趙常在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嘉平帝這纔看向周如卿與顧臨川。兩人仍維持着跪姿,手腕相扣,指節泛白,彷彿稍一鬆勁就會散成齏粉。
“周美人。”他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奇異的倦意,“朕給你兩條路。”
周如卿抬眸,血珠順着眼角滑落,在慘白臉頰上劃出兩道紅痕。
“其一,即刻回雍瀾宮,明日受冊封禮,此後安分守己,做朕的美人。顧臨川——”他目光掠過顧臨川腕上舊疤,“即日起調離政務堂,任翰林院編修,三年內不得入宮直奏。”
顧臨川瞳孔驟縮,喉結劇烈滾動,卻終究垂首:“臣……領旨。”
“其二……”嘉平帝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詩稿上“卿自江南採蓮去”一句,“你若執意不忘舊情,朕可準你出宮。但需當衆自請廢位,削籍爲民,永世不得再入宮門。顧臨川亦須自毀前程,貶爲庶民。你們二人,自此天涯兩隔,再不可互通音信。”
夜風嗚咽,吹得角門上銅鈴叮咚作響。
周如卿笑了。那笑容極淡,卻如春冰乍裂,清冽凜然。她慢慢抽回被顧臨川緊握的手,指尖拂過他腕上舊疤,動作輕柔得像拂去一片花瓣。
“臣妾選第二條。”
顧臨川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卿卿——!”
“臨川哥。”她喚他乳名,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碎,“你記得小時候,我們偷溜去太湖邊採菱麼?你說菱角扎手,卻硬要替我剝開最嫩的芯。我說疼,你便把自己的手遞給我咬……那時你說,疼是假的,甜纔是真的。”
她望着他,淚水無聲墜落,砸在青磚上洇開深色水痕:“如今我懂了。有些甜,要拿命去換。可若換不來,那就不換。”
嘉平帝靜靜聽着,忽然轉身,玄色袍袖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凌厲弧線:“成公公,擬旨。”
“遵旨。”
“着周氏如卿,自請廢去美人位份,削籍歸鄉,永不復召。顧臨川,即刻革去編修之職,貶爲庶民,發配嶺南——”
“等等!”周如卿驀然打斷,聲音清越如裂帛,“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請準顧臨川即刻離京,不必等候發配文書!臣妾……願代他受杖二十,以贖其罪!”
滿場俱寂。
嘉平帝霍然回首,目光如刀:“你可知代人受刑,按律當加罰十杖?”
“臣妾知道。”她仰起臉,血與淚混在一處,卻笑得燦然如初春桃花,“可臣妾更知道——若他多留一日,臣妾便多痛一分。與其看着他受辱遠徙,不如……替他挨這二十杖。”
顧臨川如遭重錘擊胸,踉蹌前撲,額頭重重撞在周如卿背上:“卿卿!我寧可死——!”
“臨川哥。”她輕輕拍他手背,像安撫一個哭鬧的孩子,“你忘了麼?我周家女兒,從來不怕疼。”
嘉平帝凝視她良久,忽然抬手,摘下自己腰間一枚蟠龍玉佩,拋向成公公:“取朕的玉佩爲憑,即刻備馬車。送顧臨川出京。限明日辰時前,離宮十裏。”
成公公雙手接過玉佩,聲音微顫:“喏。”
顧臨川呆立原地,彷彿魂魄已隨那枚玉佩飛走。周如卿卻已從容起身,整了整鬢髮,向嘉平帝盈盈下拜:“臣妾謝主隆恩。”
嘉平帝沒看她,只盯着顧臨川腕上那道舊疤,忽然道:“顧臨川。”
“臣……在。”
“你替朕整理的《永昌河工圖說》,第十七頁第三行,‘閘口淤泥厚三尺’——此處有誤。實爲四尺六寸。明日你離京前,把勘誤條陳寫好,交給成公公。”
顧臨川怔住,隨即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地磚上,肩膀無法抑制地聳動起來。
嘉平帝不再言語,轉身離去。玄色身影融入夜色,只餘角門銅鈴在風中空響。
周如卿目送他走遠,緩緩脫下美人冠,青絲如瀑垂落。她將冠冕交予桃紅——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的桃紅正跪在階下。
“收拾東西。”她聲音平靜,“回儲秀宮。”
“小主……您不回雍瀾宮了?”
“雍瀾宮?”她輕笑一聲,月光下眉目如畫,卻盛滿山雨欲來的蒼茫,“那不是我的家。”
桃紅怔怔看着她走向夜色深處的背影,忽然想起進宮前,小姐曾指着江南煙雨中的白鷺洲說:“阿桃,你看那些白鷺,飛得再高,也要回洲上築巢。人這一生啊,總得有個地方,能讓你卸下所有面具,好好喘口氣。”
風過角門,捲起周如卿散落的幾縷青絲。她走得極慢,卻一步未停。遠處更鼓敲響第四聲,子夜將盡,天邊已透出一線微青。
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顧臨川忽然掙脫侍衛攙扶,朝着她離去的方向,重重叩下第三個響頭。額頭撞地之聲,沉悶如鼓。
他沒哭。
只是將那本《永昌河工圖說》緊緊按在胸口,彷彿那裏還殘留着一點她指尖的溫度。
角門外,一輛素帷馬車已悄然候着。車轅上,成公公親自捧着一盞琉璃燈,燈焰在風中搖曳,卻始終不滅。
燈下,一行小楷墨跡未乾:
> “癸卯春,卿卿手植茶梅,今歲應已着花。若君見之,勿折,待我歸來共賞。”
——臨川,書於去歲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