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甜甜等人要翌日才能趕到,協和產房內的小劉掛斷電話,正逢莊旭送完一批來探望的親友進門。
“我剛把你家叔叔阿姨起的名字跟路寬講了。”劉伊妃笑道,“莊國棟......他們那個年代應該是亦舒的書迷吧,不然怎麼取了個《玫瑰的故事》裏的角色名。”
“恐怕是。”妻子順產,女兒可愛,一切無虞,莊旭今天嘴角咧開就沒合上過。
蘇暢恢復得很好,一邊在心裏記掛着爺爺奶奶陪着在護士站檢查的小嬰兒,一邊搭話道:
“他們那一代人的時髦就是鄧麗君的磁帶要用空白帶翻錄,封面是手抄的歌詞,瓊瑤、亦舒、金庸的書,要麼是內部交流的港臺原版,字是豎排的,看得人頭暈。”
莊旭時不時看着門外,旋即又掏出手機,“不行,我得把我的想法都發給小路,他這個叔叔一定要拿出十二分的本領來,給我閨女起個好名字。”
“就像呦呦和鐵蛋的大名一樣的那種。”
小劉捂嘴偷笑,“你放心吧,其他事他可能隨意一些,對孩子的事兒他最上心了。”
“加上他在歐洲又要自己苦苦面對任總,聽他講技術、講5G什麼的,還不得拿這個做藉口躲懶去?”
莊旭聽得大笑,VIP一體化病房的門被人悄然推開,一個氣質幹練的白大褂主治帶着護士,小心翼翼地推着小嬰兒。
來人正是四年前給劉伊妃接生的朱蘭。
四年過去,這位婦產科聖手已經做到了中華醫學會婦產科分會祕書,學術聲望很高。
朱蘭很專業,沒有急着同老熟人小劉寒暄,專業地檢查問診了產婦兩句後先轉向莊旭,“莊總,護士站那邊初步檢查完了,寶寶很健康。”
“接下來寶寶需要在24小時內接種乙肝疫苗第一針和卡介苗,這必須由法定監護人——也就是爸爸您,親自在場確認並簽字。爺爺奶奶可以陪着,但簽字和關鍵決定得您來。”
“打針?”莊旭一聽,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的笑容瞬間被一絲緊張取代,“我這就去!”
看着莊旭和護士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朱蘭這才轉向劉伊妃,臉上的笑容變得格外親切溫暖,“伊妃,好久不見!剛纔在忙,都沒顧上好好跟你打招呼。”
“朱主任!”劉伊妃同她擁抱,拉着朱蘭的手,“謝謝,我跟暢暢都很幸運遇到你,生孩子纔沒遭什麼罪。”
病牀上的蘇暢點頭,“是呢,09年她生呦呦和鐵蛋那會兒,我們後來都聽得驚險來着,嚇死個人。”
這說的是當時呦呦第一胎順利娩出後,朱蘭在接生第二胎時通過觸診發現鐵蛋是臀位。這種胎位無法完全填充骨盆入口,破膜後臍帶易滑出產道並受壓,從而導致急性胎兒窘迫。
如果在5到10分鐘內解決不了,現在十秒鐘上樹、成爲北海幼兒園夢男的首富嫡長子鐵蛋,就要成大傻子了(529章)。
她自己這一次就順利多了,小女嬰雖然足月,但體重不大,生產的過程沒什麼波折。
朱蘭聽了這些話當然也開心得很,從私人感情角度這樣的家庭,這麼大的大明星還記得自己,逢年過節還客氣得叫人送禮物,滋補品也有,問界嘉禾的影院充值卡也有,不是什麼炫耀或者施捨,更像朋友間的惦念。
更重要的是當初路寬聘請她,是作爲貫穿劉伊妃從孕早期檢查、孕中保健、到高危評估、最終分娩、乃至產後恢復與月子調理全過程的家庭醫療顧問。
長達近一年的緊密陪伴,這麼多次的產檢、諮詢、突發狀況的深夜電話,以及最後分娩室裏驚心動魄的默契配合,早已在專業的僱傭關係之外,培養出了深厚的情感連接。
就好像普通人家僱傭的某些盡心盡力的月嫂,即便在離開後還是和主家保持密切聯繫,偶爾會分享一下孩子長大的照片,那份成就感和牽掛是很獨特的。
朱蘭亦然。
“哎呀,別提了,當時我自己都緊張得很。”婦產科主任感慨道:“那小傢伙在你肚子裏就是個好動的。”
“我記得當時最後一次常規產檢評估胎位是在37周整,觸診結合B超判斷還是頭位。誰知道臨產發作,宮口近開全,呦呦娩出後的短短間隙裏,可能因爲宮腔壓力驟變、羊水流動,加上他本身好動,這小子居然在裏頭自己翻了
個身,變成了單臀位!”
蘇暢恍然大悟:“原來鐵蛋從孃胎裏就開始調皮了,看來現在都算消停的。”
“現在只是上樹,再過幾年就要上房了,以後還不上天啊,真頭疼。”小劉扶額無奈。
小洗衣機:?牀呢?
朱蘭很顯然也是倆孩子的媽媽粉,“我在網上看到你們娘仨在幼兒園的照片了,鐵蛋真帥啊,像你,姐姐像爸爸。”
“要說男生女相,女生男相,你家這兩個佔全了。”
叮咚!
劉伊妃手機的微信提示音響起來,她掃了一眼,開心地拍了拍朱蘭的小臂,“被我們唸叨的,倆小崽子剛剛放學,外婆帶他們過來了。”
走廊裏,依舊風姿綽約的劉曉麗身着米白色羊絨開衫,搭配淺灰色絲質長褲,一手牽着一個孩子,正從電梯方向走來。
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因含飴弄孫的愜意生活,眉宇間更添幾分舒展的柔光。
祖孫三人的組合很快吸引了走廊裏衆人的注意力,兩個小娃娃的真實身份已經在網上曝光三四個月了,流量之大直追他們的老爸老媽。
左手邊的小少年鐵蛋穿着北海幼兒園的藏藍色運動服,頭髮被外婆梳理得整整齊齊,小臉上努力做出我很乖的表情,但那雙滴溜溜轉的大眼睛和微微踮起,總想快走兩步的腳尖,還是暴露了活潑好動的本性。
在他身上絲毫找不到5歲小孩的膽怯,抬頭和一個個叔叔阿姨們目光交匯,像他爹開會時一樣視線巡場。
右手邊的呦呦則是另一番模樣,同樣穿着幼兒園的服裝,但她安靜得多,頭髮梳成兩個乖巧的羊角辮,一手被外婆牽着,另一隻手抱着個包裝好的小禮物盒,走路穩穩當當。
她也在看沿途的叔叔阿姨,努力回憶有些在家裏看到過的熟悉面孔,微笑回應他們善意的眼神,露出兩泓淺淺的酒窩。
因爲莊旭的履歷,除了華清大學剛畢業後在中金工作過幾年外,歷任的問界和鴻蒙的同事朋友們,又怎麼會對大老闆的丈母孃的倆孩子不熟悉呢,何況劉伊妃剛剛纔進到病房裏。
“劉女士,您好!”
“劉阿姨好!”
沿途走過來不乏界的老員工們,有些劉曉麗還面熟呢。
除了十二黑奴級別的經常到家裏去之外,很多臨時彙報工作的員工也能見得到,畢竟路老闆是甩手掌櫃,沒有特別事情不會去坐班。
“劉阿姨您到了!”剛剛在互聯網大會大展雄風,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東子“從斜刺裏殺了出來”。
劉曉麗對他自然不陌生,笑着打招呼:“鏘東啊,你好,好久沒去家裏了。”
“哈哈!劉阿姨批評我了,最近公司的事兒實在有些多,我空了一定去看望您。”
東子身上總是具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和力,也許和他的草莽出身有關,頗具鄉土的淳樸意味。
他旋即又蹲下身,輕輕捏了捏倆孩子的肩膀,“哎呀,呦呦,鐵蛋,還認得叔叔不?上次給你們帶的車輪餅和水晶山楂糕好喫不?”
這倆都是東子老家宿遷的傳統點心。
車輪餅形似車輪,外殼酥脆,內裏是豆沙或棗泥,甜而不膩;
水晶山楂糕則是用當地山楂製成,色澤紅亮透如水晶,酸甜開胃。
有時候去大老闆家,空手去不是個事兒,帶東西又確實多餘,總歸特產更有人情味些。
呦呦還沒應聲,鐵蛋就大喇喇地叫開了,也許是想搶在姐姐之前說話,匆忙之下把稱呼和回答結合起來了,有些嘴瓢:
“東子叔叔好喫!”
圍觀者鬨笑,劉曉麗揉了揉外孫的小腦袋笑罵道:“怎麼這麼不禮貌,叫餅東叔叔,再謝謝叔叔送的好喫的。
“對不起啊鏘東,他調皮慣了,上回你們在家裏聚餐,總聽你們同事喊這個稱呼,自己學會了。”
東子聞言,那手擺得跟螺旋槳似的,一臉憨厚,“害!這才親切嘛,想叫啥叫啥,還認得叔叔就行,呵呵!”
現在認得,長大更要記得啊!
進步要從娃娃抓起,這一點絕對要向楊思維學習。
當然,東子自己心裏也清楚,楊思維不過是文化傳媒條線上的負責人之一,自己被分工的電子商務和支付、物流,以及張曉龍等人的微信、微博等部門,纔是問界的核心資產。
關於十年內短期看好,未來長期看衰電影業的結論,已經由路老闆本人基於居安思危、統一思想的目的在全公司宣貫了。
問界十二黑奴們無論多忙,只要是在京城的都來探望過離開,呦呦和鐵蛋也看到了自己未曾謀面的接生大夫朱蘭。
這位婦產科主任看着兩個鍾靈毓秀的小娃娃自然是百好千好,眼底的笑意滿得幾乎要溢出來,忍不住左捏捏、右摸摸。
這種看着經由自己雙手迎接到世間的小生命,如此健康、聰慧地長大的成就感與欣慰感,讓朱蘭心頭髮燙。
哎呦, 跟兩個小仙童似的!”她聲音都放柔了幾個度,“比照片上還要精神,還要好看!”
最後還是劉曉麗笑着提議:“朱主任,咱們合個影吧?你可是他們來到這世上見的第一個人,意義非凡。”
“那敢情好!”朱蘭立刻贊同。
於是,在VIP病房溫馨的燈光下,朱蘭半蹲着,將呦呦和鐵蛋一左一右攬在身前,劉曉麗和劉伊妃站在身後,留下了一張充滿溫情的合影。
前後不過四五分鐘,朱蘭很快便被產科三區的一起疑似胎盤早剝會診叫走。
鐵蛋和呦呦沒有太強烈的情緒波動,他們還不知道自己一路走來遇到的這些人的含金量。
真正意義上白手起家的互聯網大佬,國內首屈一指的產科聖手,還有其他在各行業、各部門,跺一跺腳就能抖三抖的人物們。
當然就算知道,在鐵蛋看來,你們再牛,不是也得列隊對我這個帝國の子行注目禮?
就像朱蘭所講的一樣,有的人從小就是膽氣逼人,無法無天的。
蘇暢的寶寶通過護士站的檢查和出生後的疫苗接種,這會兒纔算安安穩穩地被推過來,剛剛已經被餵了水奶,正側頭酣睡。
協和的護士皺眉看着房間裏嚴重違規站着的這麼多人,只小聲提醒了一句請大家不要逗留就離開了,臨行的目光自然也在呦呦和鐵蛋身上流連許久。
真羨慕朱主任,我們也好想合影啊!
直至此時,房間裏才真正安靜下來。
莊旭、蘇暢、劉伊妃、劉曉麗,連同兩個孩子,所有的目光都專注地、溫柔地投向那個被安置在媽媽牀邊透明嬰兒牀裏的小小襁褓。
小傢伙似乎感覺到了衆人的注視,小嘴無意識地咂了咂,又沉沉睡去,皮膚還帶着新生兒的紅潤,呼吸輕柔。
劉伊妃俯身細細端詳,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小小的安寧:“眉眼跟暢暢一模一樣,秀氣得很,嘴巴和鼻子像爸爸,棱角初現。”
呦呦輕輕走上前,將自己一路小心抱着的禮物盒放在牀邊的櫃子上,認真地解開上面繫着的淺粉色絲帶。
裏面是她自己畫的一幅畫:湛藍的天空下,幾朵圓圓的、金燦燦的向日葵,筆觸稚嫩卻充滿生命力。
她抬起頭看着靠在牀頭,臉色仍有些蒼白的蘇暢,聲音細細軟軟:“暢暢姨辛苦了,這是送給妹妹的,歡迎她來到這個世界。”
蘇暢的心瞬間被童稚的真誠擊中,眼圈微紅,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呦呦的小臉:“謝謝呦呦,畫得真好看,妹妹一定會喜歡的。以後帶着妹妹一起玩,教她畫畫,好不好?”
“沒問題!”還沒等姐姐回答,一旁的鐵蛋已經挺起小胸脯,搶先宣佈,“以後我帶着她玩!我終於不是最小的啦!”
小男孩眼神亮晶晶,自己在家裏終於也能做一回領導了,“我帶她去爬樹!看誰爬得快!”
呦呦瞪了弟弟一眼,隨即轉向蘇暢,小大人似的認真承諾:“放心吧,爸爸已經告訴我了。”
莊旭把大侄女摟進懷裏,不由得好奇道:“你爸爸怎麼說的?”
“大伯,爸爸說,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纔是一家人。
“我是這個家裏最大的大姐姐,我應該像保護弟弟一樣保護妹妹,還有以後飛叔的孩子,都是我們的弟弟妹妹。”
也許稚嫩的呦呦聽爸爸說這句話的時候,還不解此中三味。
但是叫現場的大人們聽來就頗爲感慨了。
路寬和莊旭,是從命運凍土中蓬勃而生的兩株野草,阿飛更是像一陣無根的風,偶然捲入這場命運的漩渦,從此有了姓氏和歸處。
劉伊妃幾乎可以想到,丈夫在對女兒講這樣的話時,是在註定席捲他們生活的、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財富、聲名與錯綜利益到來之前,將一種更爲珍貴和基礎的東西,提前錨定在她的生命認知裏。
他要交付的,是父輩這一代人在漫長歲月裏,用相依爲命的困頓,毫無保留的信任,乃至生死相託的瞬間,共同締結的情感聯結。
未來的優渥與浮華,可能會遮蔽許多事物的本來面目,也可能催生疏離與計算,但他希望這個家裏的長女能有這樣一種認知:
血緣是一份禮物,但它不是唯一的繩索。
真正把人拴在一起的,是其他更爲重要的東西。
正如小劉所說,遠在歐洲的路寬很是掛念家裏的小侄女,想必已經潛心研究了幾天,就等她呱呱墜地、八字俱全。
在劉曉麗母女帶着雙胞胎離開,讓產婦蘇暢好好休息之前,莊旭就收到了師弟的信息。
“發來了!”
“大伯,妹妹叫什麼呀?”鐵蛋已經迫不及待了,他要立刻知道自己以後的小跟班如何稱呼。
莊旭笑着打開同大家分享,先朗聲報出個單字名,又自己反覆唸叨着:“莊寧,莊寧。”
病房裏連同孩子媽媽在內的衆人也各自咀嚼,這個名字和路平的相類,有一種中正安穩的妥帖感,像一件尺寸恰好、質地柔軟的襁褓,自然而然地裹住了那個初降人世的小生命。
初爲人父的鴻蒙總裁默唸了兩句,繼續唸到:
“小侄女命格金水相涵,聰慧非常,然水性靈動,需厚土爲根基,方能涵養智慧,成就大氣。”
“寧字五行屬土,正合此意,取安定、和樂之義,願她一生既有靈慧,亦有靜氣。此名和兄姐也有呼應
“呦呦源自《鹿鳴》,是林間初啼,清越活潑,乃天然生趣。”(531章)
“路平取意中正平和,是人生坦途,厚德載物。
“侄女莊寧,和哥哥路平一樣,同出《易經·乾卦》,萬國咸寧,天下平康。”
做了叔叔的路寬在信息中最後祝福和解釋道:“長姐路呦呦,大兄路平,幼妹莊寧,三者成天地人之序。”
“呦呦得天趣之靈,路平立地道之穩,莊寧成人倫之和。以後阿飛的子女,也要循此意另擇佳字,使他們兄弟姐妹幾人如林木同根,枝葉相連,同享一份清平、安寧的福澤。”
莊旭今天本就心情激盪,適才聽了家族長姐呦呦沉靜溫婉的話語,現在又由師弟殫精竭慮給女兒取了佳名,當下便有些“男兒有淚不輕彈”之感了。
病房裏除了兩小隻外,剩下的劉曉麗、劉伊妃、蘇暢,其實都有些淚盈於睫。
新生命的誕生總是震撼人心的,尤其是在這樣一種被濃烈,溫暖且富有傳承意味的親情所包圍的當下。
小嬰兒似乎被這驟然增加的關注打擾,小嘴微動,發出些細微的,類似漱口的聲音,嘴角溢出一絲清亮的液體,是殘存的羊水。
正低頭凝視女兒的莊旭本能地用早就備在手裏的柔軟紗布輕輕蘸去,被身後的妻子拍了拍,又小心翼翼將溫軟的女兒送到媽媽身邊。
此刻的蘇暢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在這一世早已悄然改變,但不妨礙她抽了抽鼻子,用母愛包裹着的柔聲輕輕喚着懷裏的小人兒:
“小莊寧,你叔叔給你取名啦,以後我們就叫你寧寧咯?”
彷彿是被母親這聲溫柔的呼喚觸動,又或是終於從混沌的初生夢境中適應了外界的光影與氣息,在衆人屏息的注視下,小女嬰一直安然閉合的眼瞼幾不可察地顫動了幾下,然後像兩扇精雕的貝殼,緩緩開啓一絲縫隙。
和姐姐呦呦,哥哥鐵蛋一樣,一個原本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小生命睜開了雙眼,宣告了自己的到來。
他們一同組成了這個時空的變量,也註定要繼承父輩的腳步,攪動這潭名爲未來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