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朗手中拿着...四張任務單據。
每一張單據都代表着一頭確認感染狂龍病毒的大型怪物。
前兩天他狩獵的那頭染病雷狼龍爲學者與鍊金師們提供了煉製抗龍石的必要材料,但那還遠遠不夠。
最終制...
魚丸蹲下身,尾巴尖兒不耐煩地甩了甩,爪子往獰獰腰間一探,直接抽走了它別在皮帶上的那把豁了口的短刀——刀鞘都沒留。獰獰“喵”地一叫,本能抬爪去奪,魚丸卻已手腕一翻,刀刃朝天,在指節間轉了半圈,叮一聲脆響,刀尖穩穩點在獰獰鼻尖上,停得紋絲不動。
“你連握刀的手勢都錯了。”魚丸聲音平板,像塊剛從冰窖裏撈出來的鐵砧,“拇指壓在護手邊?那是給人當靶子用的。貓劍不是刺繡針,是活的骨頭,得跟你的腕骨、肩胛、後頸筋一起喘氣。”
獰獰愣住,鼻尖被刀尖抵着,涼意直鑽進腦仁。它沒躲,也沒眨眼,只盯着魚丸琥珀色的豎瞳,裏頭沒半分戲謔,只有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審視。
沙棘蹲在旁邊,尾巴盤成圈,爪子墊着下巴:“喂,魚丸,輕點教,它可剛挨完蘭貝爾的周波震,肋骨還沒長牢呢。”
“震得越狠,記性越清。”魚丸收回刀,反手一拋,刀柄朝前,正正砸進獰獰懷裏,“接住。不是用爪子抓,是用整條胳膊兜住——對,肩膀沉下來,肘彎收進肋下,像抱一隻剛斷奶的幼崽。再松,再松……再松就塌了!你當自己是泡發的筍乾?”
獰獰咬牙繃緊,胳膊硬邦邦架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它忽然想起昨夜在溪邊練飛踢時,魚丸也是這麼站它身後,一掌按在它後頸,另一隻爪子卡在它腰眼,把它整個人掰成一張拉滿的弓。那時它以爲是羞辱,現在才懂,那是在替它校準脊柱的弧度。
“沙棘老師說,你學東西快,但太急。”魚丸突然換了語氣,不疾不徐,像山澗裏滲出的第一滴春水,“你拆過三十七個爆彈引信,試過七種火藥配比,能閉着眼給陷阱簧片上油。可你拆開一百個引信,也摸不到火藥燒穿紙殼那一瞬的‘心跳’;你調準一百次簧片張力,也聽不見鋼絲繃斷前最後一聲‘嗡’。”
獰獰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所以,先別碰炸的。”魚丸從腰囊裏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銅球,表面佈滿細密凹痕,“這是‘啞雷’。沒火藥,沒引信,只有一層薄薄的銅皮,裏面灌的是蜂蠟和鐵粉。你拿它當刀使,砍、削、戳、崩——隨便你怎麼玩。什麼時候把它砸進青石縫裏,能聽見裏頭鐵粉滾動的聲音像雨打芭蕉,什麼時候纔算入門。”
獰獰接過啞雷,沉甸甸的,溫熱的。它下意識用爪尖颳了刮銅皮,刮下一點暗紅鏽跡——那不是鏽,是乾涸的血。
“……誰的?”它問。
魚丸沒答,只把短刀插回它腰間,刀鞘歪斜,刀刃還露着半截。“明天日出前,我要看見你用這把刀,把啞雷劈成兩半,切口平直,不裂銅皮,不濺蠟屑。”它轉身欲走,尾巴尖忽地一勾,捲起地上一片枯葉,葉脈在它爪心寸寸碎成齏粉,“記着,刀不是爲了割開什麼,是爲了讓東西‘知道’自己被割開了。”
遠處,蘭貝爾正踮腳夠樹梢上最後一串野葡萄,聽見這邊動靜,回頭喊:“魚丸!你又欺負它?”
魚丸頭也不回:“它連‘欺負’倆字怎麼寫都不知道,怎麼算欺負?”
蘭貝爾嘁了一聲,摘下葡萄塞進嘴裏,酸得眯起眼。她其實看見了——剛纔魚丸遞刀時,袖口滑落半截,小臂內側有道新愈的灼傷疤痕,蜿蜒如蛇,邊緣泛着淡青,正是隻眼黑狼鳥臨死前那道斜掠而過的火焰吐息留下的。那傷本該深可見骨,如今卻只餘薄薄一層嫩肉,像被什麼更燙的東西熨過。
她沒說破。有些事,獵人之間心照不宣。
入夜,篝火噼啪。穆蒂守在火堆旁,爪子慢條斯理地給白鳥梳理頸毛,白鳥舒服得呼嚕直響。奧朗靠在樹幹上,正用一塊粗砂石打磨狩獵笛的吹口,動作緩慢,像在雕琢一件聖物。摩根盤腿坐着,膝上攤着一本厚冊,頁角焦黃卷曲,是公會最新下發的《六星危險級生態補遺·亞種篇》,指尖停在“隻眼黑狼鳥”那一頁,墨跡未乾的批註密密麻麻爬滿空白處:“……右眼失明非先天缺陷,系長期暴露於高濃度龍氣輻射所致;胸甲增厚與喉部褶皺變異,爲適應高頻聲波共鳴之進化;最後吐息溫度峯值達2800℃,遠超同類個體平均值——推論:其持續戰鬥意志或爲某種神經毒素誘發之亢奮狀態,而非純粹兇性……”
他筆尖頓住,抬頭望向獰獰。
後者正蜷在沙棘尾巴圈成的小窩裏,爪子捏着那枚啞雷,一遍遍翻轉,銅皮映着火光,忽明忽暗。它沒睡,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深處像有兩簇微弱的火苗在跳。
沙棘湊過去,用鼻子輕輕頂了頂它耳尖:“困了就睡喵。”
獰獰搖頭,喉嚨裏滾出低低的嗚嚕聲,像受傷的幼獸在舔舐傷口。“沙棘老師……隻眼黑狼鳥死的時候,它是不是……很痛?”
沙棘一頓,尾巴尖緩緩垂落。“嗯。痛得想把整個世界的骨頭嚼碎嚥下去喵。”
“可它還是朝奧朗前輩衝過去了。”
“因爲它早就不記得什麼是痛了喵。”沙棘的聲音輕下去,火光在它鬍鬚上跳躍,“它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再往前一步,就能撕開那層黑盔甲’。就像你昨天想按下火箭彈扳機時,耳朵裏聽不見我的喊聲,只聽得見自己心跳撞着引信的聲音。”
獰獰沉默良久,忽然把啞雷貼在胸口,銅皮冰涼,襯得皮毛下的搏動格外清晰。它慢慢把短刀抽出來,刀身在火光裏泛着幽藍寒光——那是魚丸今早用淬火油浸過三遍的結果。
“我不要當只會炸東西的貓。”它說,聲音沙啞,卻像磨利的刀鋒刮過石面,“我要變成……能讓怪物在死前一秒,聽見自己骨頭斷裂聲的刀。”
沙棘沒應聲,只伸出爪子,輕輕按在它持刀的手背上。那爪墊溫熱,帶着常年擦拭武器留下的薄繭。
翌日破曉,山霧未散。獰獰獨自立在溪畔青石上,啞雷懸於左爪,短刀橫於右爪。它沒看腳下湍急的流水,只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瞳孔收縮,呼吸變淺,耳尖微微後壓,全身肌肉繃成一張蓄勢待發的弓。
魚丸不知何時站在了對岸,雙爪抱臂,尾巴靜垂如鞭。
第一刀劈下。
啞雷在半空裂開,銅皮完好無損,內裏蜂蠟卻從中線整齊剖開,鐵粉簌簌灑落,竟在溪面上鋪出一道細窄的銀線,隨水流蜿蜒而去。
第二刀橫削。
銅皮微顫,裂口邊緣光滑如鏡,映出獰獰繃緊的下頜線。
第三刀反撩。
啞雷騰空翻轉,刀尖精準點中銅球赤道線上一處凹痕,嗡——一聲極細的震鳴,鐵粉驟然懸浮半寸,如被無形蛛網託住,隨即轟然四散,竟在晨霧中炸開一朵細密銀花。
魚丸終於動了。它踏着水面疾奔而來,足下漣漪未散,人已至獰獰身側。沒有誇獎,只伸手,兩根手指夾住刀尖,輕輕一旋——
獰獰只覺一股沛然巨力順着刀身傳來,虎口劇震,短刀幾乎脫手。它咬牙擰腰,左爪閃電般拍向魚丸手腕,魚丸卻不閃不避,任它爪尖擦過皮毛,只將刀尖往它掌心一送。
“刀柄,不是刀尖。”魚丸的聲音近在咫尺,帶着溪水的清冽氣息,“你握着它的理由,從來不是爲了刺穿什麼。”
獰獰一怔,低頭。魚丸的爪尖正抵在它右手虎口下方三寸——那裏,皮膚下凸起一道細微的骨棱,像一把微型的刀鍔。
“這裏是你的‘鍔’。”魚丸的爪尖緩緩下移,停在它小臂外側一條淡青血管上,“這裏是‘脊’。再往下,”它尾尖倏然點向獰獰腰腹交界處,“這裏是‘鐔’。刀不是你身體的延伸,你纔是刀的鞘。”
獰獰渾身僵硬,彷彿被釘在原地。它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握了十幾年的刀,從未真正“握住”過。
“今天開始,每天三百次揮刀。”魚丸鬆開刀,轉身走向溪流上遊,“不許用刀刃,只用刀背敲擊青石。什麼時候敲出的聲響,能蓋過瀑布聲,什麼時候才能碰火藥。”
它走了幾步,忽又停下,背對着獰獰,聲音不高不低:“你那個‘老大’蘭貝爾,左手小指第三節指骨去年冬天骨折過,至今沒完全復位。她每次用周波笛,都會下意識用拇指壓住那裏止痛——所以她的震波頻率永遠比標準值低0.3赫茲。”
獰獰猛地抬頭,看向遠處正在調試笛子的蘭貝爾。後者正單腳踩在石頭上,左手自然垂落,拇指果然輕輕搭在小指關節處,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她騙了所有人,說那是舊傷。”魚丸的尾巴尖輕輕擺動,掃落一株蒲公英,“包括你。”
溪水奔流不息。獰獰攥緊短刀,刀柄上還殘留着魚丸爪尖的溫度。它忽然明白,沙棘教它調配火藥,是給它力量;魚丸逼它敲打青石,是給它骨頭;而蘭貝爾用周波震暈它,是給它一個位置——一個必須仰望、必須追趕、必須用盡全力才能觸碰到的位置。
它慢慢蹲下身,用刀背重重敲向腳邊石塊。
咚。
聲音沉悶,被瀑布吞沒。
它又敲。
咚。
依舊微弱。
第三次,它閉上眼,不再想啞雷、不想火藥、不想蘭貝爾的小指。只想着魚丸說的“鍔”、“脊”、“鐔”,想着自己皮毛下奔湧的血,想着昨夜溪水中那雙燃燒的瞳孔。
咚——!
這一次,聲音清越如磬,竟真在瀑布轟鳴中劈開一道縫隙,直直撞進對岸魚丸耳中。
魚丸腳步微頓,沒回頭,只尾巴尖輕輕一翹,像在承認什麼。
正午,一行人抵達東多魯瑪城郊驛站。天空陰沉,雲層低垂,風裏裹着鐵鏽味的潮氣——暴風雨將至。
奧朗勒住繮繩,抬頭望天。他頭盔上的裂痕尚未修補,幾道新鮮的灼痕在額角若隱若現,像某種神祕圖騰。摩根默默遞來一張泛黃的羊皮紙,上面用炭筆潦草畫着幾個座標,邊緣標註着“梅塔貝塔特-洛克拉克-東多魯瑪”三地連線,交匯點赫然標着一個猩紅的叉。
“公會剛傳來的加密訊息。”摩根聲音低沉,“‘霜翼白狼鳥’亞種目擊報告,七十二小時內連續三起,地點全在三角區腹地。爪痕深度超常規值47%,喙部殘留結晶化龍涎——初步判定,攜帶古龍級寒霜因子。”
奧朗沒接紙,只盯着那個猩紅的叉,目光如刀。叉的中心,正壓着東多魯瑪東北方向一片被墨色陰影覆蓋的原始林區。地圖角落,一行小字幾乎被墨漬洇開:“……疑似存在未登記巢穴。”
蘭貝爾湊過來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嚯,剛送走一頭瘋狗,又來只凍僵的鷹?這運氣,比我去年踩中沼澤毒蟾的卵還邪門。”
她話音未落,忽覺肩頭一沉。獰獰不知何時躍上她後背,爪子牢牢扣住她皮甲肩帶,下巴擱在她頭頂,尾巴纏住她脖頸,像一道溫熱的鎖鏈。
“老大。”它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這次……讓我第一個上。”
蘭貝爾沒笑,也沒回頭。她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抹了抹獰獰耳尖上沾的一小片青苔——那是今早在溪邊敲石時蹭上的。
“行啊。”她說,指尖用力,把那片青苔碾成綠色的泥,“不過得答應我一件事。”
“喵?”
“下次決鬥,”蘭貝爾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你得用刀。”
獰獰沒答,只把下巴往她頭頂又壓了壓,爪尖在她肩甲上輕輕一叩——咚,像刀背敲在青石上。
遠處,烏雲翻湧如墨海。一道慘白的電光無聲撕裂天幕,瞬間照亮了驛站木牌上斑駁的字跡:
【東多魯瑪獵人公會·臨時駐點】
牌匾下方,一行新刻的蠅頭小楷尚帶斧鑿餘溫:
【此處,荒野的指針開始偏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