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逍立刻意識到這些氣息屬於藏在暗處的那些傢伙,那些詭異的,臃腫的人影。
但邪門的是,這些氣息僅僅只存在了剎那,就又神祕的消失了,此刻站在他的位置,也再看不到那些藏於暗處的身影。
這一幕...
胡爲民掐滅菸頭,指尖殘留着灼燙的餘味,像一根燒紅的針紮在神經末梢。他抬頭望向窗外——夜已深得發黑,連廠區內幾盞昏黃的路燈都彷彿被濃墨浸透,光暈模糊、搖曳不定,像垂死之人最後一口微弱的喘息。走廊盡頭那臺老式掛鐘仍在“噠、噠、噠”地走着,每一聲都精準地敲在人耳膜最薄的地方,不是計時,是倒數。
馬靜沒睡,坐在牀沿,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沒看胡爲民,視線落在對面牆上那幅褪色的《赤腳醫生手冊》宣傳畫上:一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女醫生正蹲在田埂邊,給貧下中農把脈。畫紙邊角捲起,露出底下灰白的牆皮,像一層潰爛剝落的舊皮。
“你聽到了嗎?”馬靜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鐘聲吞掉。
胡爲民一怔:“什麼?”
“剛纔……有東西在敲門。”她仍盯着那幅畫,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不是敲,是……蹭。”
胡爲民猛地繃直脊背,後頸汗毛倒豎。他屏住呼吸,側耳細聽——走廊寂靜,只有掛鐘的“噠”聲,還有遠處病房裏偶爾響起的咳嗽。可就在這一片死寂裏,他忽然聽見了。
不是敲,是蹭。
極輕、極慢、帶着一種溼漉漉的滯澀感,像一塊生肉被拖過水泥地,又像指甲蓋邊緣輕輕刮過門板內側的漆面。“嚓……嚓……”
聲音來自門外,就在他們這扇宿舍門的背面。
胡爲民倏然起身,動作太大,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吱嘎”聲。他一把抄起桌上半截晾衣杆——那是白天從晾衣繩上順手取下來的,鋁製,沉甸甸,頂端還帶着幾個彎折的鉤子。他沒說話,只朝馬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別動。
馬靜沒動。她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將左手腕內側翻轉過來,露出一道淡粉色的舊疤——那是三年前一次急診手術縫合留下的痕跡。她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道凸起的線條,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彷彿那是唯一能確認自己尚在人間的憑證。
門外,“嚓”的聲音停了。
胡爲民握緊晾衣杆,緩緩貼近門板,耳朵幾乎貼上去。門板薄,老舊,中間還有一道細微的裂紋。他屏息凝神,只聽見自己血液奔湧的轟鳴。
三秒。
五秒。
十秒。
沒有再響。
他鬆了口氣,剛想轉身,馬靜卻突然低聲道:“它還在。”
胡爲民一僵。
“它沒走。”馬靜的聲音很穩,甚至有些冷,“它就貼着門站着,一動不動,像……像一尊沒臉的雕像。”
胡爲民沒反駁。他慢慢退開半步,背靠牆壁,眼睛死死盯住門把手——那黃銅把手錶面早已氧化發暗,邊緣磨損得厲害,此刻正映着走廊頂燈投來的一縷慘白微光,光暈裏,似乎有極淡的一抹影子,在把手下方緩緩洇開,像一滴滲不進木紋的血。
“你確定?”他啞着嗓子問。
“我聞到了。”馬靜終於轉過頭,臉色蒼白如紙,瞳孔卻異常幽深,“和食堂那個男人說的一樣——鐵鏽味混着腐肉氣,很衝,但……很新鮮。”
胡爲民胃裏一陣翻攪。他猛地拉開抽屜,裏面只有一卷繃帶、幾塊紗布、一支體溫計,還有一把不鏽鋼鑷子。他抓起鑷子,金屬冰涼堅硬,尖端在燈光下泛着一點寒星。他把它攥進掌心,指節捏得發白。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悶響,不大,卻像重錘砸在胸腔。
不是門外。
是頭頂。
胡爲民和馬靜同時仰頭。
天花板上,一盞白熾燈泡正微微晃動。燈罩邊緣,一小片灰白色的牆皮簌簌剝落,飄下來,落在馬靜腳邊。燈泡底座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漬,形狀不規則,邊緣微微翹起,像一塊乾涸太久、正在龜裂的血痂。
“它在上面。”馬靜聲音發緊。
胡爲民沒答話。他盯着那片污漬,忽然想起白天在文化宮三樓雜物間,趙學軍描述的那個鬼——扶着牆,拖着腳,一步步挪過來。可現在,它在天花板上。
它能爬。
念頭剛起,燈泡“滋啦”一聲,猛地爆閃一下,光線驟暗又驟亮,慘白刺目。就在那一瞬的明滅之間,胡爲民眼角餘光掃到——燈罩內側,靠近燈絲的位置,似乎粘着一小片東西。
不是灰塵。
是半張臉皮。
薄如蟬翼,邊緣捲曲,帶着未乾的暗紅血絲,正隨着燈泡的震顫微微抖動,像一隻瀕死的蝶翼。
他喉嚨發緊,想喊,卻發不出聲。馬靜也看見了,她嘴脣無聲翕動,手指死死摳進牀沿木頭裏,指甲縫裏滲出血絲。
燈泡再次明滅。
再亮時,那半張臉皮不見了。
可燈罩內壁,多了一道新鮮的、蜿蜒的血痕,正緩慢向下流淌,在玻璃內壁凝成一串細小的血珠。
“噠。”
一滴血,落在胡爲民腳邊的水泥地上,綻開一朵小小的、妖異的暗紅花。
胡爲民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牆壁,震落一片灰。他額角青筋暴跳,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楊逍的話——“先觀察,再思考,最後一步纔是行動”。
可現在,觀察完了,思考完了,行動呢?
逃?門在那邊,走廊盡頭是護士站,值班護士小李應該還在;但小李是活人,而門外、頭頂的東西,不是。
躲?這間宿舍只有兩張牀、一張桌、一個衣櫃,櫃門虛掩着,裏面掛着幾件洗得發白的護士服,再無其他藏身之處。
他目光掃過馬靜——她依舊坐着,姿勢沒變,只是那隻摩挲舊疤的手,已經停了下來。她盯着地面那滴血,眼神沉靜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胡爲民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慢慢鬆開攥着鑷子的手,金屬“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聲音清脆,在死寂中格外驚心。他彎腰撿起鑷子,卻沒有再握緊,而是把它輕輕放在桌沿,尖端朝外。
然後,他走到馬靜面前,蹲下,平視她的眼睛。
“馬大夫,”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如果今晚……我們之中必須有一個留下,你選誰?”
馬靜沒眨眼。她看着胡爲民,足足三秒,才緩緩開口:“我不選。”
“我不選活路,也不選死路。”她聲音很輕,卻像刀刃刮過骨頭,“我選……‘它’。”
胡爲民瞳孔驟縮。
馬靜抬起左手,那隻帶着舊疤的手,指尖輕輕點在自己右太陽穴上:“它要的,從來就不是我們的命。”
“是這張臉。”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胡爲民的肩頭,落在門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紋處,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它在等。等我們害怕,等我們尖叫,等我們捂住眼睛、閉上嘴、縮進角落——它就知道,這張臉,它要定了。”
胡爲民渾身一震,彷彿被一道無聲的雷劈中。他猛地想起馮小燕——那個給郭鐵軍下藥、深夜獨自出門、帶走第二瓶汽水的女人。她不是逃,是赴約。她以爲主動獻上臉皮,就能換一條生路。
可她錯了。
鬼要的,從來不是獻祭,而是恐懼本身。是人在絕望中親手撕下尊嚴、理智、人性,赤裸裸暴露在它面前的那一刻。那纔是最鮮美的祭品。
“所以……”胡爲民喉結滾動,聲音乾澀,“你不躲,不叫,不閉眼?”
“對。”馬靜終於笑了,那笑極淡,極冷,像冰面下暗湧的寒流,“它要我的臉,我偏不給它看我的恐懼。”
話音未落——
“嚓。”
聲音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門外,不是頭頂。
是牀底下。
胡爲民和馬靜同時低頭。
牀板離地不足三十公分,底下積着厚厚的灰塵。此刻,那層灰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撥開,露出底下黝黑的陰影。陰影深處,一點微光正極其緩慢地亮起——不是燈,是反光,來自一雙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只有一片混沌灰白的眼球。
那雙眼,正隔着牀板縫隙,直勾勾地,凝視着馬靜。
馬靜沒動。
她甚至沒眨一下眼。
她就那麼安靜地坐着,左手搭在膝上,右手緩緩抬起,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左頰——那裏皮膚細膩,顴骨柔和,是一張年輕、健康、屬於真實世界的臉。
“你看,”她對着牀底那雙灰白眼球,聲音輕得像耳語,“它很漂亮,是不是?”
胡爲民渾身血液凍結。他想阻止,想大喊,想把她拽開——可他做不到。他只能眼睜睜看着,看着馬靜的手指,沿着自己臉頰的輪廓,緩緩描摹。
描摹一張即將被剝奪的臉。
牀底,那雙灰白眼球微微轉動了一下,瞳孔位置,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兩團被強行塞進去的、尚未凝固的暗紅膠質。
“嚓……嚓……”
拖拽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近,更沉,帶着一種令人牙酸的粘滯感。牀板發出細微的呻吟,灰塵簌簌落下。
馬靜的手指停在自己下頜線上。
她忽然轉向胡爲民,眼神清明,毫無懼色:“幫我個忙。”
胡爲民喉頭髮緊:“……什麼?”
“待會兒,”馬靜的聲音平穩如常,“如果我開始尖叫,或者捂住臉……你就立刻用這根晾衣杆,捅穿我的喉嚨。”
胡爲民瞳孔猛縮:“你瘋了?!”
“我沒瘋。”馬靜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鬼要的是臉。可如果臉還在,人先死了——它就沒法剝了。”
胡爲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它要恐懼,我就給它絕望。”馬靜的聲音低下去,卻字字如釘,“絕望……比恐懼,更難消化。”
牀底的拖拽聲,陡然停止。
死寂。
連掛鐘的“噠”聲都消失了。
整個房間,只剩下兩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在凝固的空氣中,沉重地碰撞。
胡爲民死死盯着牀底那片黑暗,握着晾衣杆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敢眨眼,不敢呼吸,全身肌肉繃緊如弓弦,只等那雙灰白眼球破土而出的瞬間——他就會揮杆,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冰冷的金屬尖端,狠狠刺進馬靜的頸動脈。
這是賭命。
賭馬靜的意志,能撐過鬼的注視;賭自己的狠絕,能在最後一刻,親手斬斷那根維繫生命的線。
時間一秒秒流逝。
窗外,廠區廣播喇叭忽然嘶啞地響起,播放着一首老舊的革命歌曲《咱們工人有力量》,歌聲斷斷續續,夾雜着電流的雜音,像垂死之人的囈語。
就在那“力量”二字被電流撕碎的剎那——
“啪嗒。”
一滴溫熱的液體,濺在胡爲民手背上。
他低頭。
是血。
暗紅,粘稠,正順着他的手腕,蜿蜒流下。
他猛地抬頭,看向馬靜。
她依舊坐着,姿勢未變,臉上甚至沒有一絲血色褪去的跡象。可她的左耳下方,一道細長的傷口正無聲裂開,皮肉向兩側緩緩翻開,露出底下粉紅的肌理——像一張被無形之手,緩緩掀開的、嶄新的臉皮。
馬靜沒看傷口。她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正在滲血的裂口,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在慘白的燈光下,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
“它……”她聲音輕得如同嘆息,“開始剝了。”
胡爲民握着晾衣杆的手,劇烈顫抖起來。他看着那道傷口,看着馬靜平靜無波的眼眸,看着牀底那雙始終未曾移開的、灰白空洞的眼球——
他忽然懂了。
這不是獻祭。
這是宣戰。
以血爲墨,以臉爲紙,寫下第一行戰書。
而戰書的內容,只有四個字:
——奉陪到底。
窗外,《咱們工人有力量》的歌聲徹底斷了,只剩下一串尖銳的、永不停歇的電流嘶鳴,像無數根鋼針,扎進每個人的耳膜深處。
衛生所宿舍內,那盞吊燈,終於徹底熄滅。
黑暗,洶湧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