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楊逍被透支的精神也到了極限,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過了不知多久,等他顫動着眼皮緩緩睜開眼,眼前已經不再是陰森詭異的環境,而是一間被陽光填滿的房間。
“你醒了。”在他身前矗立着...
夜已深,衛生所走廊的燈光昏黃而搖晃,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油燈。胡爲民坐在小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摳着桌面邊緣翹起的一塊漆皮,指甲縫裏嵌着黑灰——那是菸絲蹭上去的,也是他心焦的印記。馬靜靠在牀頭,雙臂環抱膝蓋,下巴輕輕擱在手背上,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在光線下投出細長的影子,卻始終沒有真正合攏。她不敢睡,怕一閉眼,那張被剝掉的臉就貼在眼皮上。
窗外風聲漸起,卷着枯葉撞在玻璃上,“啪嗒”一聲輕響,又滑落下去。胡爲民猛地一抖,手肘撞翻了桌上那隻搪瓷杯,水潑出來,在木紋上蜿蜒成一條歪斜的河。他慌忙去擦,指尖剛觸到溼痕,卻聽見隔壁病房傳來一聲極輕的“咕嚕”。
不是咳嗽,不是翻身,更不是夢囈。
是喉管裏滾出來的、被強行壓住的吞嚥聲,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帶着黏稠的滯澀感。
胡爲民僵住了,手還懸在半空。馬靜立刻坐直,側耳傾聽。那聲音再沒響起,但空氣彷彿凝固了,連掛鐘的“噠”聲都遲緩了一拍。
“你……聽到了嗎?”胡爲民嘴脣發乾,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剩氣音。
馬靜沒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抵在脣邊,示意噤聲。她的瞳孔微微收縮,目光越過胡爲民肩膀,落在門縫底下——那裏原本該是一道均勻的光帶,此刻卻有一小片陰影正緩緩移動,像是被風吹動的雲影,卻又太慢、太沉,帶着一種刻意的試探意味。
胡爲民順着她的視線低頭,心口驟然一緊。
那陰影……在蠕動。
不是飄,不是滑,而是像活物般,一寸一寸,從門縫底下往裏擠。
胡爲民喉結上下滾動,想喊,卻像被什麼扼住了氣管,只發出嘶啞的抽氣聲。他下意識伸手去摸口袋裏的火柴盒——這是他白天偷偷藏的,打算萬一停電好應急——可指尖剛碰到硬殼,門外忽地傳來一聲“咔噠”。
是門把手被輕輕旋動的聲音。
不是推,不是撞,是那種熟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帶着試探與耐心的擰轉。
馬靜一把攥住胡爲民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她沒看他,眼睛死死盯着門板,呼吸屏得極細,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胡爲民被她拽得向前一傾,額頭抵在她肩頭,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薄荷膏的氣息——那是她白日裏給發燒病人塗的。
“別動。”她嘴脣幾乎沒動,氣息卻清晰鑽進他耳道,“它……在聽。”
話音未落,門外那擰動聲戛然而止。
死寂。
三秒後,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貼着門板響起,像蛇腹刮過水泥地,又似指甲在緩慢刮擦木紋。那聲音由左至右,緩慢橫移,最終停在正對牀鋪的位置。
胡爲民渾身汗毛倒豎,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看見馬靜垂下的左手悄悄探向枕頭底下——那裏壓着一把鋁製小剪刀,尖頭朝上,刃口在昏光裏泛着一點冷銀。
“咚。”
一聲悶響,從頭頂天花板傳來。
胡爲民驚得差點跳起來,馬靜卻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屋頂——那裏是通風管道入口,鐵柵格蒙着層灰,此刻正微微震顫,彷彿有什麼東西剛剛從上面爬過,爪尖刮擦了內壁。
緊接着,“咚”又是一聲,更近了,就在他們頭頂正上方。
胡爲民頭皮炸開,終於忍不住低吼:“它在樓上?!”
馬靜倏然抬手捂住他嘴,眼神凌厲如刀:“噓——它剛纔……沒聽見你說話。”
胡爲民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那“咚”聲不是墜落,是叩擊。是它在用某種方式,丈量他們的位置。
它在確認。
確認誰在說話,誰在喘息,誰在恐懼中失了方寸。
而馬靜的沉默,她的剋制,她的不動,恰恰成了此刻最鋒利的盾。
門外那刮擦聲停了。幾秒鐘後,一絲極淡的、甜膩到發腥的氣味順着門縫鑽進來——不是血,不是腐肉,而是某種陳年糕點黴變後混着鐵鏽的怪味,像舊糧倉裏捂爛的紅豆沙。
胡爲民胃裏一陣翻攪,差點嘔出來。馬靜卻忽然鬆開他,迅速從枕下抽出剪刀,反手塞進胡爲民手裏,掌心用力一按:“攥緊。別抖。”
她自己則掀開被子,赤腳踩上冰涼的水泥地,悄無聲息挪到門邊,背貼牆壁,側耳傾聽。胡爲民握着剪刀,指節發白,卻感覺不到尖銳,只覺那金屬正透過掌心,傳來一陣陰寒刺骨的涼意,彷彿握着的不是工具,而是一截剛從凍土裏掘出的斷骨。
就在這時,衛生所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由遠及近,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帶着急促的拖沓感,還有粗重的喘息,夾雜着一句模糊的呼喊:“……快!快去看看!老張頭……老張頭不對勁!”
是值夜班的護士小劉!還有另一個男醫生!
胡爲民精神一振,剛要出聲,馬靜卻閃電般轉身,一把掐住他喉嚨下方的軟肉,力道精準得令人心悸——不是扼殺,是封住聲帶震動。她嘴脣無聲開合:“別應!”
腳步聲已衝到走廊盡頭,拐過彎,朝這間宿舍奔來。胡爲民眼睜睜看着門把手再次被擰動,這次力道更大,金屬發出“咯吱”一聲呻吟。門外傳來小劉焦急的喊聲:“馬護士?胡師傅?你們在裏頭嗎?老張頭……老張頭他……”
話音未落,宿舍門“哐當”一聲被撞開!
刺目的手電光柱劈開昏暗,直直打在胡爲民臉上。他下意識閉眼,眼角餘光卻瞥見馬靜——她站在門內側陰影裏,剪刀已不見蹤影,雙手自然垂落,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驚惶與疲憊,彷彿剛從噩夢中驚醒。
“小劉?怎麼了?”馬靜聲音微顫,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手電光掃過胡爲民慘白的臉和手中緊攥的剪刀,小劉愣了一下:“胡師傅,您……您拿剪刀幹啥?”
“我……我聽見動靜……”胡爲民喉嚨發緊,聲音乾澀,“以爲……有耗子。”
小劉沒深究,急匆匆道:“老張頭不行了!剛纔巡房還好好的,突然就……就翻白眼,嘴裏往外冒白沫,臉……臉發青!”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跟王勇……跟馮小燕死前一個樣!”
胡爲民腦中轟然一聲,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馬靜卻已快步上前,邊走邊問:“人呢?在哪屋?”
“三號病房!快!”小劉轉身就走。
馬靜經過胡爲民身邊時,指尖在他手背極快地劃了一下——不是安慰,是警告。那動作短促得如同幻覺,卻讓他渾身一僵,攥着剪刀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
三人疾步穿過走廊,手電光柱在牆壁上跳躍。胡爲民走在最後,心神不寧地回頭望去——他們方纔棲身的宿舍門口,那扇被撞開的門,正隨着穿堂風,無聲地、緩緩地……合攏。
嚴絲合縫。
彷彿從未被推開過。
三號病房門口已圍了幾個人。值班醫生正跪在地上,一手按壓老張頭胸口,一手捏着他下巴試圖打開氣道。老人躺在地上,身體僵直如板,雙目圓睜,瞳孔散大,嘴角歪斜,涎水混着泡沫淌下,脖頸處皮膚竟浮現出蛛網般的青灰色細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向上。
“血壓沒了!心跳也停了!”醫生額角暴汗,聲音發顫。
馬靜立刻蹲下,接過聽診器,冰涼的金屬頭貼上老人左胸。胡爲民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剪刀被他死死攥着,邊緣已深深割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沒心跳。”馬靜聲音冷靜,卻讓胡爲民心頭一沉。她摘下聽診器,手指探向老人頸側動脈——指尖剛觸到皮膚,那青灰色紋路猛地一跳,彷彿活物般朝她指尖遊走!
馬靜倏然縮手,臉色微變。
就在此刻,胡爲民眼角餘光掃過病房窗臺——那裏擺着一盆綠蘿,葉片肥厚油亮。而就在老張頭倒下的位置正上方,那盆綠蘿的枝葉縫隙間,赫然掛着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片。
一等飯票。
嶄新,雪白,邊角平整,與昨夜王勇手中那張如出一轍。
胡爲民喉嚨發緊,幾乎要窒息。他下意識看向馬靜,卻見她目光也釘在那張飯票上,瞳孔驟然收縮,嘴脣無聲翕動,吐出兩個字:
“周文清。”
——不是疑問,是確認。
胡爲民全身血液瞬間凍結。他猛地抬頭,目光越過人羣,死死盯住病房對面牆上那幅褪色的廠史宣傳畫。畫中是六十年代建廠初期的熱鬧場景,工人們揮舞旗幟,笑容燦爛。而在畫面右下角,一處不起眼的陰影裏,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正側身站着,面目不清,只露出半截手臂,袖口處……隱約可見一道深褐色的、類似乾涸血跡的污痕。
那污痕的形狀,像一枚扭曲的指紋。
胡爲民胃裏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嘔吐感直衝喉頭。他踉蹌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震得頭頂燈管嗡嗡作響。就在這震動傳來的瞬間,他眼角餘光瞥見——病房門框頂部,那原本空無一物的漆面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新鮮的、歪斜的刮痕。
痕跡很淺,卻異常清晰,邊緣帶着細微的木屑碎末,像被人用指甲,或是某種鈍器,狠狠拖拽而過。
而那刮痕的走向,正指向病房內,指向地上老張頭那張青灰僵硬的臉。
胡爲民再也支撐不住,扶着牆劇烈乾嘔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沒人注意到他的失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搶救上。只有馬靜,在衆人俯身忙碌的間隙,飛快地、極其隱蔽地朝胡爲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以及……一絲決絕的寒光。
她嘴脣微動,再次無聲地送出兩個字:
“快走。”
胡爲民渾身一震,嘔吐驟然停止。他抹了把臉,混着冷汗與淚水,跌跌撞撞衝出病房,甚至沒敢回頭看一眼。走廊盡頭,那盞昏黃的壁燈滋滋閃了兩下,光線忽明忽暗,將他狂奔的身影拉長、扭曲,最終吞噬在黑暗裏。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必須離開這裏,必須離那張飯票、那道刮痕、那幅畫裏模糊的人影越遠越好。
可當他衝過衛生所大廳,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衝進夜色時,迎面撞上的,並非熟悉的家屬樓輪廓,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霧氣。
霧氣無聲瀰漫,吞沒了路燈,吞沒了樹影,吞沒了遠處廠房的輪廓。胡爲民站在霧中,寒意刺骨,四顧茫然。他掏出懷錶——指針停在凌晨兩點十七分,秒針凝固不動。
就在這死寂之中,身後衛生所那扇玻璃門,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門內,燈火通明。
門外,萬籟俱寂。
唯有霧中,傳來一陣極輕、極慢的腳步聲。
“嚓……嚓……”
不疾不徐,不緊不慢,正朝着他,一步一步,踏霧而來。
胡爲民握緊剪刀,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鮮血混着冷汗,一滴,一滴,砸在溼冷的水泥地上,洇開兩朵暗紅的小花。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文化宮二樓舞廳外,郭鐵軍問他的話:
“馬隊長,你說……今夜鬼會找上馬靜嗎?”
當時楊逍說:“不知道。”
而現在,胡爲民終於懂了。
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得太晚。
霧氣深處,那腳步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