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義父的豪言壯語,楊逍也隨之升起一份與有榮焉的自豪感,這等隨性口吻點評天下英雄,真是令他心潮澎湃。
現如今隨着自身實力的提升,楊逍心目中強者的形象也在不斷更新迭代,從最開始的納蘭署長,然後...
夜已深,衛生所走廊裏那盞昏黃的白熾燈忽明忽暗,燈絲嗡嗡作響,像垂死之人喉間最後一絲氣息。胡爲民坐在小木桌旁,雙手撐着額頭,指節泛白,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機油黑痕——那是他白天在車間擰緊最後一顆螺栓時留下的印記。他不敢閉眼,一合上眼皮,馮小燕被剝掉臉皮後空蕩蕩的眼窩就浮現在黑暗裏,嘴角還凝固着半截未嚥下的汽水泡沫。
馬靜靠在牀沿,護士服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卻繃緊的手腕。她手裏攥着半塊肥皁,指甲反覆刮擦肥皁表面,刮出細白粉末簌簌落在褲縫上。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焦慮時,必須觸碰某種堅硬、可磨損的東西,彷彿刮掉一層表皮,就能削去一分恐懼。
“噠。”
掛鐘又響了一聲。
胡爲民猛地抬頭,脖子發出輕微咔響。他盯着門縫下那道窄窄的光帶,忽然發現光帶邊緣正緩緩變窄——有人正從門外,一點點將門往裏推。
“馬……馬護士?”他聲音乾澀發顫,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顆滾燙的鉚釘。
馬靜立刻噤聲,手指驟然停住,肥皁“啪”地掉在牀單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她沒應聲,只是側耳,聽見門軸發出極細微的“吱呀”,不是鏽蝕的鈍響,而是新鮮潤滑油滲入縫隙後的滑膩聲——這扇門昨天剛被保衛科的人檢修過,他們說門軸鬆動,怕半夜走風漏氣。
可此刻,沒人會在這時候來檢修。
胡爲民腳底沁出冷汗,浸透了帆布鞋底。他想喊,嗓子卻被什麼死死堵住;想撲過去抵住門,雙腿卻像灌滿水泥,重得抬不起分毫。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道光帶越來越窄,窄成一條線,窄成一道呼吸般的縫隙,窄到連門縫裏漏進來的影子都開始扭曲、拉長,像一根被無形之手拽向深淵的黑繩。
就在光帶即將徹底消失的剎那——
“砰!”
一聲悶響,不是撞門,也不是踢門,是有人用掌根重重拍在門板外側,震得門框簌簌落灰。
胡爲民渾身一抖,幾乎從椅子上滑下去。
門外傳來低低一聲咳嗽,帶着痰音,緩慢,拖長,像破風箱在漏氣。
馬靜瞳孔驟縮。
這聲音……她聽過。
今早七點整,她在衛生所藥房配藥,聽見隔壁注射室傳來同樣一聲咳嗽。當時她掀開簾子看了一眼,是張師傅——文化宮負責電影放映機的老技工,六十出頭,背駝得厲害,常年咳喘,左眼渾濁發白,右眼卻亮得瘮人。他正用一塊油布擦拭放映機齒輪,咳完後,竟朝她咧嘴一笑,牙齦烏紫,嘴裏缺了三顆門牙。
可張師傅……昨夜電影散場後,就被保衛科帶走了。
周科長親口說的:“張師傅精神狀態異常,需留觀。”
胡爲民終於找回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誰?!誰在外頭?!”
無人應答。
只有那聲咳嗽的餘韻,在走廊裏盤旋、下沉,最終沉進地板縫隙裏,再無聲息。
門縫下的光帶,卻悄然恢復了原樣——寬窄如初,紋絲不動。
胡爲民癱坐在椅子裏,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從水底掙扎而出。他低頭看自己右手,發現食指正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兩下,像被電流擊中。他慌忙用左手死死攥住,指甲掐進肉裏,疼得齜牙,才勉強壓住那股詭異的抖動。
馬靜卻緩緩站了起來。
她赤着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腳踝纖細,腳背青筋微凸。她沒看胡爲民,目光直直鎖在門板上——就在剛纔那聲咳嗽響起時,她分明看見,門板內側靠近鎖舌的位置,有一小片油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發灰,彷彿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所有生機,留下一道指甲蓋大小的、灰敗的印痕。
那印痕的形狀,像一張歪斜的嘴。
她沒出聲,只默默彎腰,拾起掉在牀單上的肥皁,攥回掌心。這一次,她沒刮,只是用力捏緊,指節發白,肥皁邊緣深深陷進皮肉,滲出血絲。
時間在死寂中爬行。
十一點四十七分。
胡爲民盯着掛鐘,秒針每跳一下,他心跳就多撞一次肋骨。他數到第七下時,突然聽見隔壁病房傳來一聲壓抑的嗚咽,很輕,像被棉被捂住的貓叫。緊接着,是牀架吱呀晃動,繼而是一聲悶響,像是人從牀上滾到了地上。
他下意識想衝過去,卻被馬靜抬手攔住。
她搖頭,動作極輕,嘴脣無聲開合:“別動。”
胡爲民僵住。
馬靜轉身,踮起腳尖,從牆角醫藥櫃最頂層摸出一支玻璃針管——那是給危重病人打強心劑用的,針尖鋥亮,管壁刻着模糊的“0.5ml”字樣。她沒拔掉橡膠塞,只是將針管橫握在手心,針尖朝外,藏在袖口陰影裏。
十二點整。
掛鐘敲響第一聲。
“咚。”
胡爲民全身繃緊。
第二聲。
“咚。”
馬靜呼吸停滯。
第三聲。
“咚。”
——就在鐘聲餘韻尚未散盡之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不是“嚓…嚓…”那種令人頭皮炸裂的僵硬摩擦,而是實實在在的、穿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慢,穩,一步一停,每一步都恰好卡在鐘聲間隙裏。
胡爲民瞳孔收縮如針尖。
這腳步聲……他認得。
是王勇。
王勇生前最愛穿一雙藍布面膠底鞋,走路時左腳略拖地,右腳落地重些,所以聲音總是一高一低,像瘸腿的鼓點。昨夜,他就是穿着這雙鞋,走進廢棄廁所,再沒走出來。
腳步聲停在門外。
一秒。
兩秒。
胡爲民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狂跳,血液衝撞耳膜,轟鳴如潮。
門把手,毫無徵兆地,向下壓了一寸。
金屬簧片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胡爲民喉嚨裏湧上鐵鏽味,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維持清醒。他看見馬靜的手腕輕輕一翻,針管尖端悄然探出袖口,寒光一閃,直指門縫。
門把手,又壓下一寸。
“咔噠。”
第三聲“咔噠”響起時,胡爲民終於崩潰,喉嚨裏爆發出不成調的嘶吼:“誰?!你他媽到底是誰——?!”
吼聲未落,門外驟然死寂。
連掛鐘的滴答聲都消失了。
胡爲民的嘶吼卡在喉嚨裏,變成嗬嗬漏氣的聲響。他眼睜睜看着門把手——那黃銅色的圓球,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逆時針旋轉。
不是被推開。
是……自己在轉。
一圈。
兩圈。
三圈。
每一次轉動,都伴隨一聲極輕的“咯吱”,像朽木斷裂,又像骨頭錯位。
馬靜忽然動了。
她猛地將左手按在胡爲民肩頭,力道大得驚人,五指如鉤,幾乎嵌進他肩胛骨。與此同時,她右手閃電般揚起,針管狠狠扎進自己左小臂外側!
胡爲民瞪大雙眼,只見鮮紅血珠順着針管邊緣迅速漫開,滴在水泥地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血珠未落盡,門外旋轉的門把手,戛然而止。
死寂。
三秒後,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清晰的、布鞋踩地的“噗”。
接着,是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左拖右重,一高一低。
胡爲民癱軟在地,渾身溼透,牙齒打戰,一句話也說不出。
馬靜拔出針管,用棉籤死死摁住針眼,血很快洇透棉籤。她臉色慘白,卻異常平靜,甚至彎腰撿起地上那塊被捏裂的肥皁,掰開,露出裏面灰白髮硬的芯——那不是普通肥皁,是衛生所自制的消毒皁,摻了大量硫磺粉與雄黃粉,氣味刺鼻,專用於驅穢。
她將裂開的肥皁放進胡爲民顫抖的手裏,聲音沙啞卻穩定:“含着。別咽。”
胡爲民哆嗦着照做,苦澀辛辣的硫磺味瞬間沖垮鼻腔,嗆得他涕淚橫流。
馬靜走到門邊,沒有開門,只是將耳朵貼在冰涼的木板上。
“聽。”她輕聲說,“它還在。”
胡爲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他什麼也沒聽見。
馬靜卻緩緩抬起手,指尖在門板上輕輕劃過,停在那處灰敗的脣形印痕旁。她指尖沾上一點灰屑,湊到鼻下嗅了嗅——一股極淡的、類似陳年墨汁混着腐爛槐花的氣味。
“它認得我。”馬靜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它今晚,只來找我。”
胡爲民渾身一顫,想問爲什麼,喉嚨卻像被那灰燼堵住。
馬靜沒看他,目光沉沉落在門板上,彷彿穿透木紋,望見門外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它要的不是我的命……是這張臉。”
話音落,她忽然抬手,用指甲狠狠刮過自己左臉頰。
一道血線,蜿蜒而下。
胡爲民失聲尖叫。
馬靜卻笑了,那笑容蒼白而鋒利,像一把出鞘的薄刃:“它剝別人的,我先替它剝了。看它,還怎麼下手。”
就在此時,衛生所大門方向,驟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夾雜着呼喝與金屬撞擊聲——是保衛科的人!他們終於察覺異常,正朝這邊奔來!
胡爲民如蒙大赦,跌撞着撲向門邊,手忙腳亂擰動門鎖。
“咔噠。”
門開了。
門外空無一人。
只有走廊盡頭,那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正瘋狂閃爍,光線在牆壁上投下無數扭曲晃動的影子,其中一道,比其餘所有影子都要高、都要瘦,它靜靜佇立在拐角陰影裏,肩膀微微聳動,彷彿……正在無聲地笑。
而更遠處,文化宮方向,一聲淒厲的、非人的尖嘯撕裂夜空,像生鏽的鋸子拉過骨頭——那是趙學軍的聲音。
馬靜站在門口,臉上血痕未乾,卻已抬腳跨出門檻。她沒回頭,只對胡爲民低聲道:“快去趙學軍那兒。他撐不住了。”
胡爲民愣住:“那你——”
“我得去找楊逍。”馬靜聲音平靜無波,轉身走入走廊,赤腳踩在冰冷水泥地上,腳步聲輕得如同幻覺,“有些事,必須當面告訴他。”
她走向樓梯口,身影被明滅不定的燈光切割成碎影。胡爲民呆立原地,手中那塊裂開的硫磺肥皁,正緩緩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像凝固的血淚。
與此同時,家屬樓三單元402室。
葉錚猛然睜開眼。
窗外月光慘白,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割出一道銀亮的刀鋒。她坐起身,發現楊逍不知何時已坐起,背靠牀頭,雙目微闔,呼吸綿長——可葉錚知道,他沒睡。
因爲他的右手,正擱在枕邊,五指微屈,掌心向上,靜靜託着一枚東西。
一枚……染着暗褐色血痂的舊式飯票。
一等飯票。
葉錚屏住呼吸,悄悄伸手,指尖剛觸到票面邊緣——
楊逍眼皮未抬,聲音卻像從深井裏浮上來:“別碰。”
葉錚的手頓在半空。
“它剛‘回來’。”楊逍終於睜眼,眸底幽暗如古井,倒映着窗外慘月,“帶着王勇的鞋印,馮小燕的指甲,還有……馬靜的血。”
葉錚心頭一沉:“她出事了?”
楊逍沒答,只是將飯票翻轉,背面朝上。月光下,那粗糙紙面上,赫然印着幾道極淡的、被水洇開的指印——五個,纖細,屬於女人。
“周文清當年,最喜歡坐的位置……”楊逍聲音低沉,“就在文化宮三樓雜物間門口那排長椅最左邊。他常低頭看一張舊報紙,報紙下面,壓着的就是這種一等飯票。”
葉錚渾身發冷:“你是說……這飯票,是周文清的?”
“不。”楊逍將飯票緩緩收回掌心,攥緊,“是馬靜的。她今早去食堂打飯,領的就是這張票。可她昨晚……根本沒去食堂。”
葉錚瞳孔驟縮:“那這張票,怎麼會在你手上?”
楊逍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葉錚眼底:“因爲今夜零點整,它自己……飛進了我的枕頭底下。”
窗外,月光忽然被雲層吞沒。
黑暗,瞬間淹沒了整間屋子。
而就在那片絕對的黑暗降臨前的最後一瞬,葉錚分明看見——楊逍攥着飯票的右手手背上,正緩緩浮現出一道淡青色的、扭曲的脣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