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那兩位不曾謀面的義兄的慘狀,楊逍心中暗暗歎了口氣,這世界上只有一種東西絕不可分享,就是權力。
若是換了別的罪行,大祭司念及舊情或許還能網開一面,但這個不行,涉及到了王權,必須嚴懲,以...
胡爲民掐滅菸頭,指尖殘留着灼燙的餘味,像一根燒紅的針紮在神經末梢。他抬眼看向馬靜——她正背靠牀頭坐着,雙手交疊在膝上,指節泛白,指甲邊緣被咬得參差不齊。走廊盡頭的掛鐘又“噠”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錘子砸在鼓面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馬靜忽然開口:“你聽見了嗎?”
胡爲民一怔:“什麼?”
“不是鐘聲。”她聲音很輕,卻繃着一股緊弦,“是水聲。”
胡爲民屏息細聽。起初只有鐘擺規律的滴答,繼而,在那節奏間隙裏,浮出一種極細微、極黏滯的聲響——“滋啦……滋啦……”像是生鏽的鐵皮被緩慢撕開,又像溼透的布條在水泥地上拖行,帶着水漬被碾壓時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滯澀感。
他猛地站起身,朝門口挪了半步,又頓住。門沒鎖,但門縫底下漏進來的光是昏黃的——值班室的燈還亮着,走廊頂燈也亮着。可這聲音,分明是從門外來的,而且正一點點往裏靠近。
馬靜掀開被子下了牀,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音。她走到胡爲民身邊,側耳貼在門板上,睫毛微微顫動:“不是從走廊來的。”
胡爲民心頭一緊:“那是……”
“是從天花板。”她嗓音乾澀,“就在我們頭頂。”
兩人同時仰頭。宿舍天花板是老式木紋石膏板,接縫處泛黃,牆角有幾道陳年水漬,像潰爛的傷口。此刻那水漬邊緣正緩緩滲出暗紅色液體,一滴,兩滴,無聲無息墜落在地面鋪着的舊報紙上,洇開兩團深褐。
胡爲民喉結滾動:“血?”
“不是血。”馬靜盯着那液體,瞳孔收縮,“是油。”
胡爲民這才聞到——一股濃烈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油脂燃燒後的腥羶,從天花板縫隙裏絲絲縷縷地往下鑽。那味道太熟悉了,昨夜他在文化宮三樓雜物間翻卷宗時,就曾在一張泛黃的照片背面嗅到過:照片上是九年前被燒燬的平房廢墟,焦黑的梁木斷口滲着黑亮油光,像凝固的瀝青。
“周文清……”胡爲民嘴脣發乾,“他死前,渾身浸滿了機油。”
話音未落,“滋啦”聲陡然放大,天花板中央的石膏板“咔”地裂開一道細縫,黑油順着裂縫蜿蜒而下,如活物般蠕動,竟在半空懸停片刻,然後倏然拉長、變薄,勾勒出一張人臉的輪廓——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泛着油光的平面,像剛剝下的豬皮,在昏暗光線下反射出詭譎的幽光。
馬靜倒退一步,撞在牀沿,手肘磕得生疼,卻顧不上喊痛。她死死盯住那張“臉”,腦中閃電般閃過馮小燕失蹤前買回的那瓶汽水——瓶身標籤印着廠裏後勤科統一採購的藍底白字,而汽水瓶底,赫然有一圈暗褐色油漬,與此刻天花板上淌下的油痕,分毫不差。
“汽水……”她聲音發抖,“馮小燕買的那瓶汽水,不是甜的。”
胡爲民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昨夜郭鐵軍喝下的那瓶,是馮小燕刻意選的——汽水糖漿裏混入了某種東西,一種能麻痹神經、催人沉睡的毒劑,一種……能引鬼上門的餌。
可馮小燕自己喝的那瓶呢?
“她帶走了第二瓶。”胡爲民喃喃道,“不是爲了藏證據……是爲了喝下去。”
馬靜臉色慘白如紙:“她以爲喝了就能逃過一劫,以爲鬼只認氣味,不認人……她錯了。”
話音未落,“啪嗒”一聲脆響,天花板那張油皮人臉突然崩裂,碎成無數黑點,如雨墜落。胡爲民本能伸手去擋,掌心卻只沾到幾點溫熱粘稠的液體——不是油,是血,滾燙的、帶着鐵鏽味的血。
緊接着,整塊天花板轟然塌陷。
木屑與石膏粉簌簌落下,露出上方黑洞洞的夾層空間。那裏沒有橫樑,沒有管線,只有一具蜷縮的軀體,頭朝下懸吊着,脖頸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雙臂垂落,指尖幾乎觸到胡爲民鼻尖。那人穿着九年前廠裏發的舊工裝,袖口磨得發毛,胸口彆着一枚褪色的廠徽,而整張臉……被完整剝下,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顱骨,眼窩空洞,嘴角卻詭異地向上牽扯,形成一個僵硬的笑。
胡爲民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胃部劇烈抽搐,他想吐,卻連唾液都吞嚥不動。馬靜一把攥住他手腕,指甲幾乎掐進皮肉:“別看臉!看手!”
胡爲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落在那具屍體垂落的手上——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微微彎曲,指尖沾滿黑油,正對着他們,做出一個極其熟悉的姿勢:那是文化宮電影放映員調試膠片時,用手指捻起膠片邊緣檢查是否卡頓的動作;也是當年周文清在文化宮坐冷板凳時,常做的小動作——他總愛用兩根手指,在膝蓋上無聲地、一遍遍模擬着轉動放映機搖柄。
“他不是來殺我們的。”馬靜聲音嘶啞,“他是來……放電影的。”
胡爲民腦中轟然炸開。文化宮今夜放映的《看不見的戰線》,膠片盒編號尾數是“073”——正是周文清當年在聯防隊登記的工號。而馮小燕失蹤前,曾反覆摩挲過衛生所藥櫃底層一隻鐵皮罐——罐底鏽跡斑斑,印着模糊的“073”字樣,罐裏裝的不是藥,是半凝固的黑色機油。
原來鬼從來不在暗處等獵物。它早已把所有人,連同這座廠子,連同這場噩夢,都塞進了它自己的放映機裏。它要的不是血,是觀衆;不是命,是見證。
頭頂傳來“咔噠”一聲輕響,像是膠片齒輪咬合的聲音。
胡爲民猛地抬頭——坍塌的天花板夾層深處,不知何時多出一架老式放映機,銅製鏡頭泛着冷光,正對準他們。鏡頭蓋緩緩滑開,幽深的光孔裏,映出他們兩張驚駭欲絕的臉。
“跑!”馬靜拽着胡爲民轉身撲向門口。
門卻在他們觸及前“砰”地閉合,鐵栓自動落下,發出沉悶的“哐當”聲。與此同時,宿舍四壁的窗戶玻璃齊齊蒙上一層灰翳,窗外燈光盡數熄滅,唯餘放映機鏡頭內透出一線慘白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地面,掠過牀腳,最終,穩穩定格在他們臉上。
胡爲民背抵着門板,胸腔劇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從額角滑落。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也聽見馬靜急促的呼吸聲,更聽見身後,那具懸吊的屍體,正隨着放映機內部齒輪轉動,發出“咯…咯…”的頸椎錯位聲。
馬靜忽然鬆開他的手,彎腰從牀底拖出一隻搪瓷臉盆——那是她白天換下來的護士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盆裏。她抓起衣服,迅速撕開襯裏,掏出幾枚縫衣針,針尖在放映機微光下閃出寒芒。
“你幹什麼?”胡爲民嘶聲問。
“他怕光,怕真光。”馬靜將針尖對準自己左眼瞳孔,聲音冷靜得可怕,“但最怕的,是‘看見’。”
胡爲民瞳孔驟縮:“你瘋了?!”
“我沒瘋。”她手指穩如磐石,針尖已抵住眼球,“馮小燕喝汽水,是想讓鬼‘看不見’她;趙學軍捂眼睛,是怕‘看見’鬼;可他們忘了——鬼殺人,從來不是因爲被看見,而是因爲……被記住。”
針尖刺入瞬間,馬靜沒發出一點聲音。溫熱的血順着眼角滑落,她卻笑了,笑容淒厲而清醒:“現在,我把它記住了。用我的眼,替它刻下最後一幀膠片。”
血珠滴落,砸在搪瓷盆底,濺開一朵小小的、妖異的花。
放映機鏡頭內的微光,忽然劇烈閃爍起來,像接觸不良的老燈泡。那具懸吊的屍體猛地一震,脖頸發出“咔嚓”脆響,整個身體開始不受控地旋轉,工裝袖口甩出黑油,在空中劃出污濁的弧線。天花板夾層裏,膠片轉動的“咔噠”聲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最後變成一種令人頭皮炸裂的、高頻的嘶鳴。
胡爲民終於明白她要做什麼——不是自殺,是獻祭。用一隻眼睛,換一次“對視”的資格;用劇痛與失明,強行在鬼的敘事邏輯裏,鑿開一道名爲“真實”的裂縫。
他不再猶豫,抄起牀頭一把鋁製飯勺,狠狠砸向門邊牆壁上掛着的應急燈開關。玻璃罩碎裂,電流“滋啦”爆響,整間宿舍驟然陷入徹底的黑暗。
可黑暗裏,那架放映機的鏡頭,依舊亮着。慘白微光中,馬靜那隻流血的眼睛,正直直望向鏡頭深處——瞳孔裏,映出的不再是胡爲民扭曲的臉,而是一幅急速倒帶的畫面:文化宮大禮堂,馮小燕坐在後排座位上,低頭擰開汽水瓶蓋;衛生所藥櫃,她手指撫過鐵皮罐上的“073”;廢棄平房焦黑的梁木間,一雙手正將浸滿機油的棉絮塞進周文清口中……
畫面戛然而止。
“咔。”
放映機停止運轉。鏡頭微光熄滅。
宿舍死寂。
胡爲民摸黑撲到馬靜身邊,手忙腳亂按住她流血的眼眶:“撐住!馬靜!撐住!”
馬靜靠在他肩頭,氣息微弱,卻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摸索着,輕輕碰了碰胡爲民的臉頰:“胡哥……我好像……看見了。”
“看見什麼?”
“火。”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好大的火……還有……還有一個人……站在火裏……朝我笑。”
胡爲民渾身血液凍結。他記得卷宗裏寫,周文清自焚時,現場目擊者稱,火勢兇猛,人影在烈焰中扭曲,卻始終沒有掙扎,只是……一直站着,一直笑着。
門外,走廊上,保衛科隊員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敲擊水泥地的聲音清晰可辨。
“胡師傅?馬大夫?你們在裏面嗎?”是守夜的年輕隊員。
胡爲民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汗,揚聲道:“在!沒事!剛纔……燈壞了,我們正找手電呢!”
他扶起馬靜,將她染血的護士服裹緊,遮住那隻血淋淋的眼睛。窗外,天邊已透出一絲極淡的青灰,黎明將至。而宿舍天花板上,那具懸吊的屍體,連同放映機,連同所有油漬與血痕,全都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唯有地上那隻搪瓷盆,靜靜躺着,盆底血花未乾,像一枚剛剛蓋下的、猩紅的印章。
胡爲民攙着馬靜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卻沒有立刻拉開。他側耳聽着門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聽着遠處廠區廣播喇叭裏傳來的第一聲晨練廣播操音樂,聽着風掠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馬靜靠着他,輕聲問:“楊隊長……會懂嗎?”
胡爲民望着門縫下透進來的、那一線微弱卻真實的晨光,聲音低沉而篤定:“他會懂。因爲他也……在火裏站過。”
門開了。晨光傾瀉而入,刺得人睜不開眼。胡爲民扶着馬靜跨出門檻,迎向那片光明。身後宿舍裏,牀鋪整潔,窗明几淨,彷彿昨夜那場血與油的暴烈放映,不過是兩人共做的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可胡爲民知道,不是夢。
他悄悄攥緊左手——掌心裏,一枚冰冷堅硬的物件硌着皮膚。那是馬靜昏迷前,塞進他手心的。他沒敢看,只憑觸感,便知那是一枚鏽蝕的廠徽,背面用指甲刻着兩個歪斜的小字:073。
天光大亮。
文化宮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某處老建築的承重梁不堪重負,轟然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