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琴睜眼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一九九零年十月一日,她在電子廠的最後一天,同時也是發工資的日子。
他們這沒什麼法定節假日,廠子固定在每月一號發工資,會順帶放一天假。
柳素琴剛重生歸來,思緒混亂,在宿舍女孩們的催促提醒下,恍恍惚惚洗漱換衣服,跟着她們去老闆娘的辦公室排隊領工資。
這會兒都流行發現金,老闆娘秦姐讓柳素琴在本子上簽字,然後遞給她四百二十六元整。這就是她“上個月”平均每天工作十來個小時的成果。
領到工資的年輕女孩們嘻嘻哈哈,討論着今天去哪裏逛街買衣服,柳素琴心不在焉聽着周圍的對話,冷不丁對上一雙明亮的眸子。
林南江,她的新婚丈夫。
林南江肩寬腿長,一米八的大高個,整日在電子廠上班加班,捂出一身冷白皮,還有一雙大眼睛和高鼻樑,稱得上一聲廠草。他跟柳素琴在廠裏認識,處了小兩年對象,去年年底回老家結婚,很多人知道他們的關係。
他一看過來,不等柳素琴反應,旁邊同事就輕輕推了她一把,打趣道,“看你家那位眼巴巴的樣子,你就別跟我們去買衣服了吧。”
“是呀,你倆好好過二人世界去吧。”
她們打趣完就跑,留下柳素琴面對四周此起彼伏的起鬨聲。
好在老闆娘發錢的效率很高,沒一會兒,林南江便領着他那份過來了。
看到他拿在手裏的現金,柳素琴下意識接了過來,全都裝進包裏。
林南江震驚的看了媳婦一眼,嚅動嘴脣,“你不問我這個月發了多少工資?”
她條件反射的問,“發了多少?”
“五百八十六。”說到這個,林南江又高興起來,“最近加班多,下個月肯定會更高,說不定能突破六百呢。”
“哦。”
“算了,先出去喫早餐吧。”林南江上前牽住媳婦的小手,“行李收拾好了沒?你宿舍的人應該都出去逛街了,等喫完飯,我陪你上去檢查一下還有沒有落下的,下午再去買東西。”
已經想不起他們有多久沒這樣親密過了,冷不丁被溫暖的大手包裹住,陌生的觸感,柳素琴的第一反應是掙脫,微微用力卻反而被握得更緊了,彷彿有暖流通過交握的手心傳遍四肢。
漸漸的,她也就不掙扎了,她就這麼沉默着、恍惚着,又順從地被他牽着去熟悉的早餐店喫了碗腸粉。
喫完飯回到宿舍,這邊果然人去樓空,幾乎所有人都領了工資去外面逛街了,林南江大大方方走進女工宿舍。
柳素琴最初跟着表姐出來打工,是在一家小規模的鞋廠,由於訂單多,經常加班,平均每天要工作十二小時以上,工資其實還可以,只是廠裏住宿緊張,老闆也不講究,就讓男女工人混住在一起。
她幹了三個月,最後忍無可忍,領完工資跟兩個同事跳槽了。
現在這個萬隆電子廠規模相對大一些,也更正規了,至少男女宿舍是分開的,女工這邊,十來平的小房間十張牀鋪,加上每個人的行李箱日用品什麼的,堆得擠擠挨挨,幾乎沒有站腳的地。
但老闆娘管的嚴,不讓男的在女宿舍過夜,一經發現開除處理。柳素琴對這點還是滿意的。
男的那邊聽說寬鬆些,有人偶爾帶對象回去過夜,只要同宿舍的沒意見,上面也會睜隻眼閉隻眼。
但那是別人的事,柳素琴管不着,她自己十分討厭男的進女宿舍這種行爲,沒事也不讓林南江來宿舍找她。
自從他們今年結婚後回來廠裏上班,寧願花點錢去外面開房,也不會在宿舍辦這種事。
這次是屬於特殊情況。
柳素琴懷孕六個月了,還能照常上班,可是再過一兩個月,肚子就會吹氣似的漲起來,不趁這會兒回老家準備生產就來不及了,所以他們商量好,領完這個月工資就回老家生孩子。
他們兩家不在一個市,兩個縣卻正好挨着,也有班車通行,所以柳素琴不管是回孃家還是婆家生孩子,都有人照看着。
這樣林南江就不用留在老家照顧她,一來生了孩子花錢的地方多,他得努力多賺錢,二來廠裏發工資要壓一個月,只有幹到年底的才能領全部工資,柳素琴這時候走已經虧了幾百塊,林南江那一份可不能再虧了。
像他們這樣在廠裏打工的年輕夫妻,有孩子以後,一般都是女人回老家帶孩子種種地,男人繼續打工掙錢。
林南江和柳素琴也不準備搞特殊。
所以他請了一星期的假,回老家安頓好媳婦就要馬不停蹄趕回來上班。
他們從深市回老家,不用坐火車也方便,因爲萬隆廠所在的鎮子,是關外最熱鬧的一個鎮子。很多沒門路的打工仔被邊防線攔住,又不敢偷溜進關內,就只能留在關外找工作,久而久之,這裏也就熱鬧繁華起來了。
他們鎮子上就有去贛省的長途汽車,只要十幾個小時。
年底和年初是返鄉返工潮,大客車甚至能把人送到縣裏鄉里,不過現在還不到時候,司機只會送到市裏汽車站,他們再自己轉車回村裏。
方便的地方是不用提前搶票、預訂座位,明早帶着行李去車子停靠的地方,上車就能走。
林南江看媳婦今天這魂不守舍的樣子,就很不放心,原本是上來幫她檢查行李,看看有沒有落下的東西,現在又多了一樣,先扶着人在牀上坐下,仔仔細細摸了半天額頭,“這也沒發燒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
柳素琴心不在焉的搖頭,林南江將信將疑,“是不是昨晚沒睡好?那你抓緊再歇會兒,我去幫你看看行李。”
他們是前後腳進萬隆廠的,林南江對柳素琴屬於一見鍾情,但他不會追女孩,就只能厚着臉皮當跟屁蟲,除了睡覺,每天喫飯上班都跟在她屁股後面。
還好周圍年輕人愛湊熱鬧,看他倆帥哥美女出雙入對的,就天天起鬨撮合,說得多了,他倆還真就成了一對。
正式交往後,林南江就更粘人了,柳素琴跟同事逛街買衣服,他也要遠遠跟在後面,負責掏錢拎東西,反正她買什麼東西他都在場,小到毛巾杯子全都認識,轉了一圈又給找出幾樣小東西。
這次回家只帶柳素琴一個人的行李,像是舊涼鞋拖鞋她不想穿也懶得收拾,林南江卻不肯放過全都拿袋子裝起來,他力氣大嘛,再多行李也扛得動。
又收拾出一袋子行李,林南江心滿意足回來關心媳婦,“好點了嗎?有哪裏不舒服一定要說。”
柳素琴確實好了很多。
這一早上亂糟糟的,終於有個安靜點的環境,讓她稍稍理清些紛雜的思緒,此時對上年輕版丈夫關切的眼神,她冷靜的說,“我沒事,只是不想回老家了。”
“啊這?這不回老家怎麼能行?”看媳婦這一早上魂不守舍的,林南江也懷疑過,她是不是捨不得跟自己分開?說實話,他也挺不習慣的,兩口子在一起打工,下班放假都待在一起,多看媳婦兩眼,他幹活都有力氣。
總有人嘲笑他是對象的跟屁蟲、妻管嚴,林南江從來不往心裏去,他們找不到他這麼好的媳婦,當然不懂他。
可再怎麼不捨,也不能回老家啊,孩子就要快要出生了。
林南江趕緊道,“要不我也回去照顧你?等明年孩子生了,再出來打工,或者乾脆再等一年,孩子斷奶了,就可以給我媽照顧,咱們還一起回廠子。生孩子這段時間,我也不用閒着,正好去鎮上找你二哥,他跟着師傅到處給人家蓋房子,總是需要小工的,我去接點活,也夠咱們一家三口的喫喝拉撒了……”
柳素琴有點懵,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那滔滔不絕的模樣,絕對不是臨時起意。
可上輩子爲什麼就沒這麼做呢?
那時候她大着肚子回老家,一個人生孩子、帶孩子,大女兒還沒上小學,小兒子又懷上了,說是不用上班,可是照顧兩個孩子、督促他們學習、做家務和種地,她哪一樣少幹了?
操勞了一輩子,到最後男人跟她冷冷淡淡、回家跟做客似的,女兒也對她一肚子怨言,兒子更是說上兩句話就不耐煩。
只是想想,心酸的眼淚就止不住掉下來,“這兩年可以把孩子給別人帶,難道能讓人家照顧一輩子嗎?等孩子大了,要上學了,還不是要我留在家裏看着他們學習,一家人都不能在一起……”
“不會的,咱們努努力,孩子上學前攢夠錢蓋房子,以後就沒壓力了,在老家那邊找點活幹也能過日子。”媳婦巴掌大的小臉,懷着孕也沒長多少肉,哭起來鼻子眼睛紅通通,梨花帶雨的,看得他心都快化,小心翼翼幫忙拭淚。
他這動作又是讓柳素琴一怔,上輩子的記憶太過久遠,遠到她自己都忘了,原來剛結婚的那會兒,她是被他捧在手心裏的。
這個發現卻讓她更加心酸委屈,一時間眼淚跟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樣嘩啦啦流,林南江發現越擦越多,手忙腳亂,最後索性把人抱緊懷裏,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着她的背哄道,“不哭了不哭了,那你說怎麼辦,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柳素琴伏在男人懷裏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反而神清氣爽,最後擦乾淨臉上的淚,帶着鼻音說,“與其回老家帶孩子打零工,還不如在這邊租個房子,就算只有你一個人的工資,除去日常開銷,能攢下來的錢比在老家也只多不少。這邊還有託兒所,孩子滿三歲送去託兒所,我也能出來找工作,就是兩個人掙錢,還不用跟孩子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