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聲敲打着茶室木窗,噼啪聲響填滿了屋內短暫的沉默。
迎着宮主的目光,林遠臉上最後的強撐徹底崩塌。
他無奈的說道:“叔叔,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瞞你。如今的林家,內裏早已千瘡百孔,看似還是帝都頂尖世家,實則支柱盡斷,已經不住多久了。”
宮主點點頭,示意他把話說透。
林遠只能繼續說道:“先說神宮神職,這點你最清楚的。這些年來,林家雖然未必總是能出冕下,但是至少都能穩穩手握兩名11級稱號神職,以及五名10級司諭。
這些高階神職人員,是我們林家的作爲三大家族的標誌。”
“可現在......”林遠苦笑一聲,眼底滿是悲涼:
“整個林家上下,所有高階神職人員,只剩下我這個家主一人,外加一名司諭。這是我們林家成立以來,最悽慘的時刻。”
茶室之內一片死寂,宮主端坐原位,卻沒有說話。
林遠繼續說道:“其次便是超凡戰力的崩塌。在新的時代,我們林家徹底失去了高階異能者的壟斷地位。
原本砸了無數資源才硬堆到9級的林鋒,現在也不過就是個稍強一些的5級異能者,根本不具備統治力。
而他也只是一個縮影,我們整個林家的高階異能團,現在都已經缺乏威懾力。
宮主點點頭,這真是新時代帶來的劇變。
可不僅僅只是林家面對這一衝擊,難道蘇家和洪家就沒有嗎?
於是宮主示意林遠繼續說。
“”最後便是家族產業......這小半年來,我們林家遍佈全球的產業,遭到了全方面的擠壓蠶食。
各大勢力以正當商業競爭爲名,趁機瓜分我們的產業......
“時至今日,林家總資產對比巔峯時期,已經縮水超過百分之二十。
最可怕的是,資產縮水的速度還在不斷加快,止損手段全部失效,不管我動用多少人脈,投入多少流動資金補救,都攔不住資產持續流失。”
交代完林家當前的困境,林遠語氣中帶着哀求:“叔叔,外人都以爲,林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怕遭受一點損失,仍然不失爲超級世家。
可只有我們身在局中才清楚,如今的林家風雨飄搖,距離轟然倒塌已經不遠了。
宮主點點頭,表示認可林源的說法。
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林家所謂的損失慘重,不還有80%的家產嗎?
可事實不是這樣的,因爲任何一個大家族被侵蝕,都是優先損失掉最核心的資產。
就像貪婪的鬣狗,在啃噬獵物的時候,必然是從最精華部分開始的。
林家損失的這20%都是精華,而林家的資產中,滿打滿算能算是精華部分的,也就只佔到30%左右。
這20%的損失,已經佔到了精華部分的三分之二,如何不嚴重?
而一旦作爲骨架和支柱的核心資產被侵蝕完畢,剩下的那些資產就會轟然垮塌,根本無法擋住。
難怪林遠會這麼着急,做出看起來很“降智”的迷惑操作。
因爲林家真的是處在風雨飄搖之中。
宮主很清楚,林遠說的那些林家當前面對的危機,總結起來就是就是三點:
林家在超凡力量領域,高階神職領域,以及財富領域,這三大領域同步垮塌。
而衡量一個家族的實力,不就是看拳頭硬不硬,權力大不大,財富多不多。
他在心底默默覆盤根源,三大領域同步崩盤,並不是突發意外,而是數十年錯誤路線種下的惡果,層層傳導,最終引爆全局。
超凡戰力崩塌,是因爲林家從根源上拒絕磨礪。
想要掌握超凡規則,必須喫透晦澀的數理與規則知識,極度考驗個人天賦;
想要快速拔高自身異能等級,立下苦痛誓言是“王道”的做法,可苦痛誓言伴隨極高死亡風險,更需要極強的心性自制力。
以上兩點,都意味着不可控,充滿變數。
而林家的掌權人拒絕不可控的成長方式,走的是砸資源的捷徑。
但是缺乏磨礪的林家子弟,靠資源堆出來的強者,其實本質上是“虛胖”的。
現在失去了等級碾壓的優勢後,就立刻現行。
而高階神職全面斷層,則是源於當年家族戰隊的致命錯誤。
父親一意孤行,背棄先祖林玄家訓,帶領整個林家脫離月白序列,全身心投靠灰袍序列。
家族絕大多數高階神職崗位,全部置換爲灰袍序列專屬職位。
可是隨着灰袍序列在林曉手中灰飛煙滅,整個灰袍序列現在都被連根拔起,天道神宮體系內的四大序列制度徹底終結。
新的時代,也不需要灰袍序列了。
原本灰袍序列的職責,都交給了神學院。
因爲不再需要和神靈溝通了,但是需要研究神靈留下的這套超凡體系規則,放在神學院正合適。
此刻的天道,還是偶爾會降下神諭。
但是如今的神諭和以往的神諭完全不同。
現在的天道,已經完全是客觀規律。
神諭只會在苦痛之力平衡出現問題的時候出現。
那時天道會降下神諭,要求天道神宮的工作人員,去處理失衡的原因。
宮主不由得想起林曉和他說的比喻:就類似於程序運行過程中出bug報錯,於是發警報,讓工程師加急維護bug。
這個比喻他不太懂,但是他很清楚,現在的神諭變得非常簡單直接,不再像以往那樣彎彎繞繞,更不需要有一個灰袍序列專門“釋經”。
總得來說,就是灰袍序列完蛋了,連帶着灰袍序列體系內的高階神職全都灰飛煙滅。
那麼林家之前更換門庭的決策,就像是跳上了一艘漏水下沉的巨輪之上,必然被帶着一同覆滅。
宮主望着窗外綿綿冷雨,終於開口:“大家族存續,如同汪洋行巨輪,選對前路,永遠是第一要務。”
“我們林家,數十年前路全錯,如今迎來劫難,理所應當,無可怨懟。”
巨輪龐大笨重,船大難掉頭。
大家族也是如此,產業、人脈、勢力全部綁定固有路線,根本無法在危機爆發之時臨時更改航向。
比起危機來臨之後倉促補救,提前預判時代大勢,纔是豪門長存的唯一核心。
林遠聞言,眼眶微微泛紅:“叔叔,我已知錯。懇請你出手,救救林家,爲我指一條活路。”
宮主輕輕搖頭:“要說是誰的錯,首要責任人肯定輪不到你,你只是順着既有的路線走下去,而真正確定這條路線的人,是我的父親。”
說到這兒,他嘆了一口氣:“當初我父親走錯的路,現在只能由我這個做兒子的,想辦法替他彌補。
“叔叔,你有辦法?”林遠驚喜。
宮主點頭道:“當前最重要的,不是想辦法彌補過錯。如果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彌補損失上,那最好的結果不過是減緩失血速度,最終還是慢性死亡。”
“那我們該做什麼?”林遠問道。
“搬家。”
“搬家?”
“嗯,林家不能再放在帝都了,搬到晨星城去。
林遠一愣。
晨星城,是新成立的第三國,晨星共和國的首都。
這讓林源相當的猶豫。
因爲對林家這樣的大世家來說,不是想要搬家就能搬的。
林家的資產,都是深深紮根於帝國的土地上。
就像是一顆大樹,想要連根拔起,然後移植到異域他鄉,那是多麼艱難,而又危險的一件事。
看到林遠的猶豫,宮主說道:“剛纔我說了,大家族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判斷未來的趨勢。”
“那你告訴我,未來的趨勢是什麼?”
林遠思索了半天,纔開口道:“晨星共和國崛起,憑藉着制度優勢,逐漸瓦解聯邦和帝國,最終很有可能統一整個世界。”
宮主答道:“以後不會有帝國了,溫水煮青蛙之下,會慢慢消失。
你並不笨,這個趨勢你能看到。
但是你的私心,矇蔽了你,以及整個林家的眼睛。”
宮主毫不客氣的繼續說道:“因爲林家的根基在帝國,一旦拔起會讓你們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
我不知道蘇家和洪家,會不會做出搬遷的決定。
但是帝國肯定比聯邦更快衰弱,也更早的完蛋。
如果林家不比另外兩家更早做出決定,那麼結果一定很快變成歷史的塵埃。
看到林遠還是下不了決心,宮主最後說道:
“在大勢所趨面前,任何的逆向操作,都沒有任何意義。
你問我未來要怎麼做,前提是先選對了方向。”
宮主說完,靜靜的看着林遠,等他做出決定。
既然看到了趨勢,就要學會主動擁抱。
不要等到最後,被逼着改變。
茶室陷入長久沉默,窗外冷雨依舊連綿。
林遠內心劇烈掙扎,一邊是紮根三百年,割捨必定重傷家族根基,一邊是全族覆滅的必死結局。
片刻之後,他猛的咬牙,眼底掙扎盡數褪去,也眼神變得決絕。
“搬!必須搬!固守帝都也是死,搬家就算再慘尚且有一線生機。不變,林家必亡!”
宮主眼底掠過一絲欣慰。
關鍵時刻能夠忍痛斷臂,擁有這份殺伐決斷,林遠依舊算是合格的林家家主。
但林遠依舊有所顧忌:“叔叔,那兒是林曉和朱凰的地盤,想在那兒紮根落地,我們需要得到他的許可......”
“現在這個世界上,哪兒他的影響力覆蓋不到?”
被軟釘子紮了一下,林遠不好意思的說道:“我的意思是,我們需要派人和他溝通,可他會給我們機會嗎?”
“會的,只要你們想做的事,是有利於這個時代的,林曉不可能拒絕你。
說到這兒,宮主又強調了一句:“要選擇合適的人選。”
“我打算讓林鋒去,他是預定的下一任家主,之前也是我們林家的最強者,所有人都服他,對內方便協調各種資源。
雖然當初他和林曉有過一點競爭,但是也沒有當面撕破臉,我覺得他最合適。”林遠答道。
當初在設立第三國的擴大會議上,林鋒就是林家和灰袍序列共同推舉的人選。
雖然那也是和林曉當對手,但是放在臺面上的競爭,大家各憑本事,林曉不會因此而記仇。
可宮主卻搖搖頭:“不,讓林海去。”
“林海?”林遠遲疑道。
當初林曉在靖國公府的那個夜晚,可是當了所有帝國貴族子弟的面,狠狠的“折磨”了林海。
林曉把大量痛苦的記憶,永久的刻進了林海的記憶之中。
林遠遲疑道:“他們這仇怨,可比林鋒深的多,林海能合適嗎?”
“你還記得,當林曉要去除林海的那段記憶時,他做出怎樣的選擇嗎?”
“他......他選擇了留下這段記憶,鞭策自己。”
“他這是想要重塑自己高高在上的價值觀,你覺得經歷了這樣磨礪的林海,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嗎?”
林遠當然知道林海的合適。
但他還是說出了最擔憂的事:“可讓林海來代表林家,負責和林曉溝通,將來會導致家主之爭的。”
毫無疑問,當前林家最重大的事,就是在風雨飄搖中的自救。
這麼重要的事,交給林海去負責,肯定是希望他能辦的漂漂亮亮。
可以當林海辦成了這件事,全程主導林家未來的搬遷,以及重新落地生根,那也就意味着他獲得了天大的功勳。
而在這個過程中,林海身旁自然也會形成一個圍繞着他的利益團體。
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一個早早確定的儲君,面對一個功勳卓著,且羽翼豐滿的弟弟,會發生什麼事?
毫無疑問,這將是兩個利益團體的正面對撞。
而在這個過程中,又會產生多麼慘烈的後果。
這點宮主和林遠都很清楚,因爲歷史上已經出現過無數次。
此時,宮主說道:“林家未來的家主,必須在血與火中加冕。只是靠長輩的傳承,戴的穩嗎?”
林遠又想起了,當初宮主和家族決裂的路線之爭。
此刻,林遠終於點點頭。
歷經百年歧途,兜兜轉轉,林家終究回到了林玄當初留下的路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