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字星城郊,羣山環抱,層林疊翠。
紅袍序列的駐地坐落於此,不像灰袍序列那樣,喜歡放在神殿中樞之中;
也不像白序列那樣,總是放在繁華的都市中心;
更不像黑袍序列,讓人摸不着門道。
紅袍序列所面對的工作危險性,決定了他們必然守在這樣的地點。
駐地內的一間私浴室內,水汽蒸騰翻湧,將整座房間籠罩得霧氣迷濛。
在朦朧的水霧之中,一道高大壯碩的不像話的身影緩步走入浴室。
這副小山一般的身軀,太具有辨識度了,可以說是獨一份的。
哪怕被水汽遮住了面容,只看這朦朧的黑影,都知道是羅海。
連日的高強度值守,他早已身心俱疲。
眼下難得片刻空閒,他只想泡一場熱水浴,洗去滿身疲憊,稍稍卸下肩頭重壓。
羅海走到玉石浴池邊,抬手扶住微涼的池沿。
他正要抬手解開腰間浴巾,動作卻驟然一頓。
警惕本能瞬間拉滿,他皺着眉頭四處感知。
在確定沒有檢測到任何空間異常波動後,他才終於終於放心的鬆了一口氣。
他是真的被搞出了PTSD。
林曉總是在他沐浴的時刻闖入。
一開始他還是自己一個人闖入,後面越來越過分,竟然還帶人一起來參觀?
這就讓人無法接受了!
羅海終於確認沒有異樣後,解開浴巾抬步跨入池中。
嘩啦——
壯碩身軀沉入水中,原本平靜的池水瞬間掀起大浪。
水花四濺,層層漣漪拍擊池壁。
猛男入浴,氣勢不凡。
溫熱池水包裹着他的身軀,連日積攢的疲憊被一點點衝散。
羅海靠在池邊,長長吐出一口氣:“今天總算沒出意外。”
嘴上這麼說,但是語氣中卻有些言不由衷。
羅海很清楚,其實這一刻,他倒是希望林曉出現了。
因爲他心裏壓着一樁難題,他心中沒底。
如果林曉在這兒,他就能問問林曉的意見,也不用獨自面對了。
思緒起落,羅海神色凝重。
他轉頭望向池邊石桌。
桌上平放着一張紅色鎏金文書,頂端一個蒼勁的“元”字刺眼奪目。
這是元級任務令。
紅袍序列的任務分爲甲乙丙丁四等,代表着不同等級的風險。
而元級任務,完全超脫常規體系,爲標準極度危險的任務。
非十級以上紅袍序列神官,甚至沒有資格參與。
這種級別任務的死亡率......不,應該被稱爲抹除率,高達90%!
也許光聽90%的抹除率,還可以被稱爲是九死一生。
如果運氣好,似乎也能安然歸來。
但是這10%的生還率要加上一個前提:
那就是以紅袍序列最精銳的10級以上神官,處理級任務的成功率,也只有10%。
這是篩選了任務樣本後的成功率.....……
此刻,這樣的任務,交到了羅海的手中。
其實對羅海來說,死亡不可怕,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自己所有存在過的痕跡都會被抹除。
這種情況下,是個人都難免會感到擔憂。
羅海也不例外。
水霧繚繞,羅海靜靜看着那張任務令,沉默良久。
片刻後,他緊繃的心緒反倒緩緩釋然。
就算被抹除了,似乎也沒有遺憾了吧?
一直以來,他都有兩個心結。
但困擾他半生的兩大心結,如今全都圓滿解決了。
第一樁心結,是陸軒。
陸軒是他最敬重的兄長,不惜爲了這個世界犧牲了自己。
卻因爲最高神諭,被人爲的抹去了一切存在的痕跡,成爲了所有人口中的禁忌。
這意味着他的犧牲付出無人知曉,這份不公,讓羅海耿耿於懷多年。
直到林曉前些天召開的發佈會,當衆揭開塵封真相,爲陸軒徹底正名。
如今的陸軒,已是世人皆知的英雄,受人敬仰,被萬世緬懷。
陸軒學院即將正式落成開學,傳承其意志,守護一方安穩。
英雄終得正名,熱血未被辜負。
看到這一幕,羅海真的欣慰。
第二樁心結,是李霞。
外人總誤會他與李霞是青梅竹馬的情侶,可羅海自己清楚,二人之間更像是生死兄弟情。
年少相伴長大,成年一同踏入紅袍序列,共守幸福之門,共赴無數次必死之局。
在他心中,李霞就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雖然後來,這種兄弟情有點質變了。
我把你當兄弟,可是你竟然想睡我?
羅海本想慢慢磨合,終究能讓關係迴歸純粹。
可命運無常,一場突發危機讓李霞容貌盡毀,兩人關係急轉直下。
還沒等他來得及彌補,李霞就猝不及防的自我了結,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操作的餘地。
這件事,成了羅海多年的自責與遺憾。
他總覺得,若是當初自己多一分細心,多一分包容,結局或許全然不同。
好在,在元初時空中,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她還活着,並且治好了毀容,還......
羅海不由的有些尷尬:
還是給她留了個孩子,維繫他們的兄弟情?
但不管怎麼說,李霞這個遺憾也補齊了。
兩個執念都圓滿了,此生再無牽掛。
可釋然之後,一個無人能解的疑問,悄然縈繞心頭:
如果自己處理這次的元級任務失敗,就會導致他徹底被抹除。
這種抹殺的後果,就是在他的時空中,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會從所有人腦海中抹除,彷彿他從來沒有在這個時空中出現過似的。
這種結果很可怕,但是僅僅只侷限於自己的時空,對別的時空不會有影響。
這一點是證實過的:林曉在開拓者冕下的時空中,抹除過鎮玄冕下,但是效果只是影響他所在的時空。
可要是輪到自己呢?
自己是極少數的跨越時空留下痕跡的人。
他在元初時空,甚至還和李霞留下了一個孩子。
如果自己被抹除,會發生什麼?
羅海真不知道會怎樣,他知道如果去問林曉,林曉可能會有答案。
可羅海壓下了問詢的念頭。
他太瞭解林曉......或者說太瞭解陸軒。
只要他開口,林曉必然察覺異常。
以林曉的性子,絕不可能袖手旁觀境。
那就相當於把林曉拉進這件事了。
雖然羅海知道林曉很強,強到可以“屠神”的程度。
但是幸福之力,是神靈都無法解決的失控能量。
林曉面對幸福之力的氾濫,絕對也會有危險。
更何況,現在的林曉也不在巔峯了。
雖然他依舊是當世最強者,但是隻有5級的林曉,肯定沒有全勝時期強大,手中的底牌也大幅度減少。
羅海不想讓林曉冒險,因此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
他是紅袍序列神官,這是他自己的事,再危險也是他應該承擔的。
而林曉......經歷了那麼多事,他該享受一下人生了,不該再爲他人的危機以身涉險。
就在這一刻,浴室空間驟然扭曲。
熟悉的空間躍遷波動瞬間籠罩整座浴室。
羅海感到不妙!
能在這種時刻,闖進來的人,毫無疑問是......
剛纔以爲今天不會有意外,完全是高興早了!
隨着空間波動,時空之門打開。
水霧之中,一個身影驟然出現。
“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
聲音傳來,毫無疑問就是林曉!
羅海心中也真是無語:你這傢伙,也知道來的不是時候?
你這麼魯莽怎麼不去闖女人的浴室?
老是闖入我一個男人的浴室幹嘛?
但他立刻意識到,似乎林曉闖入女人的浴室之中,被闖入的那個女人大概率不會認爲是冒犯,反而會感到狂喜。
羅海:(益)
這就是你一天到晚來我這兒當不速之客的原因嗎?
羅海嘴角抽搐,一臉生無可戀。
他清楚,這人來了就趕不走,必然有事而來,再多吐槽也是徒勞。
他抬眼看向林曉,語氣無奈:“你來做什麼?”
林曉答道:“我聽說你接了一個危險的任務。”
羅海:“!!!"
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羅海嘆了一口氣:“我一直以爲紅袍序列的內部信息保守的很好,沒想到竟然被你滲透成了篩子。
我纔剛接到任務不到兩小時,竟然就傳到你的耳朵裏了。”
一直以來,紅袍序列都無比的團結,甚至可以說天道神功內部一個水潑不進的獨立小王國。
因爲這份情誼和認同感,是在一次次同生共死中鍛造的。
可現在......
林曉竟然可以對紅袍序列內部發生的機密事件瞭如指掌?
這就是“屠神者”的恐怖影響力嗎?
看到羅海古怪的表情,林曉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
爲了讓他不多想,林曉搖搖頭:“我可沒往紅袍序列裏伸手,是朱凰轉給了我這份情報。”
羅海:“......”
他倒是忘了,林曉有有朱凰這個情報源,難怪他能知道這麼機密的事。
畢竟朱凰曾經是紅袍序列史上最年輕的聖裁官。
要不是因爲陸軒的牽連,恐怕她現在已經接替了守護者冕下的職位。
短暫沉默後,羅海搖了搖頭:“抱歉,此事屬於序列絕密,我不便多說。”
他依舊打算獨自承擔,絕不把林曉拖入這場危局。
林曉一語戳破了他的心思:“你擔心我介入,更擔心我有危險。”
羅海不知該怎麼回答,怎麼說都不合適。
於是他選擇沉默不語,指望林曉知難而退。
可林曉的下一句話,直接打穿了他的心防。
“你忘了,我並不怕被幸福之力抹除。”
話一出口,羅海直接愣住了。
確實如此,之前在元初時空中,和神靈的最終對決時。
林曉直接拿海量的幸福之力往自己身上灌。
結果自然就是他瞬間被抹除。
可是隨着他被抹除,整個世界的運行邏輯也出現了劇烈的崩塌。
這個世界,根本無法描述一個林曉不存在的情形。
因爲林曉不僅代表着他自己,他還代表着凌旭,林玄,陸軒......
於是發生了天道規則不得不在破損嚴重的情況下,被迫耗費了大量源能來對抗抹除林曉的幸福之力。
這也是林曉和神靈對決的關鍵勝負手。
回過神來,羅海又驚又喜:“你既然不怕抹除,乾脆以後紅袍序列首領你來當算了,所有高危元級任務全歸你處理,一勞永逸。”
林曉氣笑道:“別胡鬧,萬事皆有代價。”
這是元規則,任何事物都無法違背。
那麼,林曉不被抹除的代價是什麼?
林曉不會被幸福之力徹底抹除不假,但每一次強行對沖抹除力量,都需要海量苦痛之力兜底平衡。
只要這樣來幾次,就會導致苦痛之力平衡的失控。
那麼代價,就是紀元末日提早到來。
林曉可以被殺死,但是不能被幸福之力抹除!
“我今日過來,不是強行插手你的任務。”林曉語氣坦誠:“我想借你這次處理級危機的機會,嘗試優化紅袍序列的危機處理流程。”
“我會全程遵循常規流程,嘗試尋找新的解決方法。”
說到這兒,林曉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保證一定能解決,你說說看。”
他說的很保守,因爲他也知道,這一定很不好解決。
否則過往的前輩們,肯定早就給出解決的方案了。
他們不可能總是眼睜睜的看着紅袍序列的神官,拿命往裏填。
這固然很悲壯,但這麼做的代價,也讓所有人心痛。
林曉不是狂妄的人,他很清楚前輩們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大概率也解決不了。
但是他就是想要試試看。
因爲他和前輩們,有一點不同。
他站在了所有前輩們的肩上,擁有了他們所沒有的條件。
這也是林曉打算試試的底氣。
隨着林曉把話說開,羅海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弊。
羅海斟酌良久,鄭重開口:“我可以把信息全盤托出。
但你必須答應我,一旦發現無解就立刻收手,絕對不要逞強。
你一旦出事,紀元末日降臨,整個人類世界都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林曉鄭重點頭:“僅此一次。嘗試失敗,我立刻抽身,絕不二次冒險。”
得到確切承諾,羅海徹底安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雜念,將紅袍序列的祕密全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