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確切保證,羅海徹底放下心來。
他不再藏着掖着,開口直入主題:“你知道幸福之門危機的本質是什麼吧?”
林曉答道:“大致懂。就是幸福之門失控,導致幸福之力外泄侵染現實,我以前處理過一次。”
“海底隧道那一次?”羅海問道。
“嗯。”林曉點點頭。
在海底隧道危機中,他前往了寂然之地盡頭,用循環倒流的方式,處理過一次幸福之力外泄事件。
曉又繼續說道:“前往開拓者冕下的時空,和元初時空,我還兩次進入過幸福之門。
算下來,我一共有三次和幸福之門打交道的經驗。”
三次親歷,讓他對幸福之門、幸福之力都有了親身感受,算不上全都是紙上得出的理論經驗。
可羅海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嚴肅:“你經歷的那幾次,都是特殊情況,不能當作標準案例。’
“特殊情況?”林曉微微一愣。
他轉瞬便想通了關鍵。
他兩次主動進入幸福之門內部時,幸福之門都處於極致穩定的可控狀態。
彼時的幸福之門溫和有序,沒有半分暴亂侵蝕的跡象,更像是一套運轉精密的儀器。
這種穩定平和的狀態,和真正失控肆虐的幸福之門,完全是兩個極端,根本沒有任何可比性。
而在寂然之地的那次,雖然幸福之力外泄了,但依舊是特殊情況。
因爲在那兒有......前輩的黑色大腦!
黑色大腦壓制了幸福之力的肆虐,這並不是幸福之力外泄的標準情況。
思緒至此,林曉心底也生出幾分感慨。
都說學無止境,其實直到現在,林曉也沒有研究透黑色大腦的原理。
他進行過初步研究,發現涉及大量深奧的前置知識,這需要花費他至少大半年的時間。
但僅僅只是初步的研究,林曉也隱隱感受到了,黑色大腦壓制幸福之力的原理,恐怕沒有使用價值。
就算他把這種原理研究透了,大概率也沒法複製。
原因很簡單,依舊是那條貫穿整片天地、神靈都無法豁免的至高無規則——萬事皆有代價。
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遏制幸福之力,那麼付出的代價,一定是極爲可怕的。
林曉估計自己支付不起。
看着林曉若有所思的模樣,羅海笑着說道:“所以我說,你在寂然之地處理的那次外泄,並不算數。
有黑色大腦兜底,你那是開作弊器了。”
林曉聞言,坦然虛心點頭。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弄清楚,你們紅袍序列是怎麼做的。”
其實以他如今的權限,完全可以直接調閱紅袍序列的絕密文件。
但冰冷的文字檔案終究是死物,只能記錄表象,無法承載神官們在生死瞬間的心境變化,與實戰心得。
相比於紙質檔案,他更願意傾聽羅海的講述。
作爲紅袍序列內,直面危機次數,僅次於守護者冕下的頂級神官,羅海的親身感悟,遠比任何文獻都更加寶貴。
羅海點點頭,既然已經決定全盤托出,便沒有半途終止的道理。
他收斂笑意,神色愈發嚴肅,開始細緻拆解幸福之力外泄的真正恐怖之處。
“首先,你要徹底糾正一個固有認知。正統的幸福之力外泄,絕對不會呈現出你在寂然之地見過的金色洪流形態。”
林曉瞭然於心,心中徹底印證了自己此前的猜想。
想想也是,如果泄露的幸福之力,以金色洪流的形式四處肆虐。
那麼固然看起來是聲勢驚人,但是這有什麼危險呢?
讓自己躲開金色洪流,不直接接觸幸福之力,這對於超凡者來說並不困難,有的是異能能達到這種效果。
如果這麼簡單,紅袍序列就不需要承受如此慘烈的犧牲了。
很明顯,寂然之地那看似狂暴的金色洪流,是黑色大腦強行約束提純之後的特殊形態,絕非力量失控的本來面目。
“真正的幸福外泄,是全域彌散式污染。
”羅海的聲音字字沉重:
“一旦幸福之門失控,外泄的幸福之力不會匯聚成流,而是會像空氣一樣,無聲無息播、鋪滿整片關聯空間,無孔不入又無處不在。
整片污染區會被覆蓋,只要踏入區域範圍,無論你如何躲閃,都會被動遭受幸福之力的侵蝕,沒有任何例外。”
“泄露區域,是不是沒有明顯的邊界?”林曉問道。
羅海微微一愣,隨即眼底滿是讚歎。
果然是林曉,你竟然一下就猜到了最棘手的地方。”
他神色鄭重,道出了無數紅袍神官的終極噩夢:
“幸福污染區,沒有輪廓沒有界限,也無法探測,無法預判。
整片區域都處於動態浮動狀態,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身處污染之中。”
林曉點點頭,果然如他所預料的那樣。
之前他和楊舒白,做過長時間的苦痛之力和幸福之力轉化研究。
苦痛之力的本質,是維持世界穩定性,或者說確定性的“秩序”性質力量。
苦痛之力對抗的,也就是幸福之力所代表的,是這個世界底層的無數種可能性。
林曉的前世,總有人開玩笑的說:“萬事不決,量子力學”。
但幸福之力帶來的無數種可能性疊加,正是這種體現。
既然如此,那麼幸福之力泄露時的污染空間,必然也是不可測的。
林曉都可以想象出,每一個紅袍序列神官面對的局面:
當他們走進污染區的時候,並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已經處在其中了。
因爲幸福之力是概率分佈的。
就算他們站在原地不動,依舊有可能上一刻還好好的,下一刻就直接被幸福之力侵蝕了。
所以,解決幸福之力的泄露危機,運氣很重要?
是不是意味着,如果你是一個超級歐皇,那麼可能全程不受侵蝕?
林曉不清楚,但他知道,這種可能性很低。
概率的無序疊加,看似隨機,實則大勢必然。
就像常年行走於海邊之人,終究難逃溼鞋的宿命。
單次或許僥倖規避,數次或許安然脫身,可長期置身於無盡概率混沌之中,被侵蝕是命中註定的必然,僅僅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存在全程豁免的幸運兒,只有暫時未被觸發的危機。
既然被幸福之力侵蝕是不可避免的,那麼會發生什麼?
“一旦被幸福之力徹底侵蝕,具體後果是什麼?”
聞言,羅海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敬畏。
“被侵蝕的瞬間,你的意識會被強行拉入一座由無數平行時空交織構築的記憶長廊。’
“在極短的時間裏,你的腦海中會瞬間湧入許多段全新的人生記憶。
每一段記憶的主角都是你,每一段人生都真實完整、細節飽滿、邏輯自洽,代入感達到百分之百。
其中有不少的記憶,甚至會美好到讓你難以自拔......”
羅海繼續說道:“一旦你精神錯亂,又或是迷失了自我,無法在限定時間內錨定自我,就會徹底被抹除所有存在痕跡,從世間徹底消失。
這便是幸福之力最兇險的地方。
當無數的記憶擺在你的面前之時,你有絕對的意志,去否定那些極度美好的人生,而選擇面對殘酷的真實嗎?
就算你能做到,可是在這麼多的記憶之中,又如何分得清楚來時路呢?
羅海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
“幸福外泄的污染濃度不同,對應的記憶衝擊強度也天差地別。我們甲乙丙丁四級任務的評級標準,本質就是按照入侵記憶的段數、衝擊強度、認知顛覆力度來劃分的。”
“最低級的丁級任務,屬於入門級外泄危機,執行者大約會承受十段左右的人生記憶衝擊,壓力相對可控。”
“丙級任務風險翻倍,會遭受三十段左右的人生記憶沖刷,認知壓力大幅提升,心志不夠堅韌者極易迷失。
“乙級任務直接突破百段記憶衝擊,屬於高階高危任務,絕大多數紅袍神官根本無力承接。”
“甲級任務,直接飆升至三百段記憶左右,是常規任務的極限,唯有資深高階神官纔有資格應對。”
說到最後,羅海的聲音帶着沉重:
“而元級任務......則是幹段記憶起步,且是上不封頂。”
林曉:“…………”
果然永遠沒有個確定性,這就是幸福之力的特點。
難怪元級任務那麼危險......
短暫沉默後,林曉理清思緒,繼續追問關鍵細節。
“暫且不談如何掙脫迷失、錨定自我。假設成功扛過沖擊後,掙脫記憶長廊,後續會是什麼結果?”
“成功掙脫一輪侵蝕之後,執行者會獲得一段隨機豁免期,時長在一百秒到三百秒之間浮動。這段時間內,幸福之力不會對你發起二次侵蝕,算是危機裏唯一的喘息機會。”
不等林曉稍鬆口氣,羅海繼續說道:
“但豁免期一旦結束,下一輪襲來的記憶衝擊,強度會直接增幅疊加,比上一輪更加致命。”
林曉:“......”
這是什麼俄羅斯輪盤?
一次沒被抹除,還會增加危險性?
羅海開口說道:“我們在遭受記憶衝擊時,所接受的信息內容是隨機的。
哪怕是同一等級、同一段數的衝擊,每個人遭遇的記憶衝擊都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哪怕是同等強度的任務,能否活下來,依舊存在極大的運氣成分。”
“也正因這份不確定性,我們執行高危幸福危機,絕對禁止單人行動,必須雙人搭檔。”
“雙人同行的好處在於,如果有一人率先掙脫迷失,就能嘗試拉扯喚醒陷入迷失的同伴。這是無數年實戰摸索出的唯一保命手段。
至此,林曉終於徹底讀懂了紅袍序列搭檔制度的真正意義。
羅海和李霞,就曾經是這樣的一對搭檔。
他們能成爲搭檔,不僅僅意味着同生共死,更意味着某種程度上,他們的心性是互補的。
兩人在面對不同類型的記憶衝擊時,能夠做到互相彌補短板的結果。
這才能起到1+1>2的效果。
羅海笑道:“現在你知道爲什麼我喜歡泡浴池了吧?因爲每次處理完事件後,都需要大量的時間來重新穩定認知。
我用這種方式,儘可能的放鬆自己。”
林曉點點頭,這確實是一份容易讓人患上精神病的工作。
羅海繼續說道:“而這種事情,經歷多了,就會有一定的抗性。
這也是高級神職人員,可以處理級,而10級以下不能碰的原因。”
說到這兒,羅海詢問道:“其他的細枝末節,我一會兒再和你慢慢介紹。
我想問,你作爲最頂尖的學者,更是記憶領域的大師。
你對於這種認知錯亂,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
望着羅海期待的目光,林曉還是搖搖頭:“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靠堅定的心智硬抗。
瞬間塞入無數段記憶,導致精神錯亂。
想要守住自我,和超凡能力的高低無關,只和心智堅定有關。
之所以在紅袍序列之中,越高層的神職人員,超凡等級就越強,並不是因爲強者能夠更好的處理危機。
而是因爲能夠成爲紅袍序列高層,代表着他處理了更多的危機,而能夠更好的處理自我認知危機的,都是心志堅定者。
而這樣的人,在對抗苦痛誓言時,也天生有優勢。
心志堅定=自我穩定=紅袍序列好苗子=苦痛誓言優秀承載者=高階異能者……………
連環等式了屬於是......
因此,紅袍序列的高層都是頂尖強者,這是結果並不是原因。
而此刻雖然羅海很失望,但林曉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因爲記憶的衝擊,必然會導致自我認知的偏差。
這是他也無法豁免的。
當初他還在開記憶體驗店的時候,就體驗過共情顧客的記憶,然後摘取苦痛記憶琥珀的經歷。
那時的他,就知道這種情況無解。
因此他絕不體驗一些會改變他取向的記憶。
人的心智是由記憶組成的,記憶改變的同時,心智往往也會變化。
這也是他拒絕了陸軒留下的那些幸福記憶的原因。
因爲一旦融入了陸軒的記憶之後,他就很難還是自己了。
林曉開口道:“給我三天時間做一點準備,這次的任務,我給你當搭檔!”
羅海且喜且憂,但還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