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賀夜在人羣中橫衝直撞。
百姓們被他撞得東倒西歪,他也顧不上這些了,目光緊鎖着前方越來越遠的青色身影。
對方一定有輕功,動作比他還要敏捷迅速。
一晃眼,就離她更遠了幾步。
“許靖央!”蕭賀夜喊道。
他拼命地追,可人羣太密了,到處都是攢動的人頭,他推開了這個,又被那個擋住,腳步越來越慢。
“讓開!都讓開!”
他的聲音嘶啞,可沒有人能讓出一條路來,因爲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擠。
北梁使臣的隊伍要進城了,誰都想看一眼那傳說中戴面具的女皇長什麼模樣。
蕭賀夜又往前衝了十幾步,忽然發現自己失去了目標。
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環顧四周,急切地尋找青色的身影。
也有不少人穿着同樣顏色的衣裙,可仔細看到長相,又全然不是許靖央。
“嗚——”
低沉的號角聲從長街盡頭傳來。
人羣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伸長脖子往號角傳來的方向看。
他們將蕭賀夜擠得更加嚴嚴實實。
北梁使臣的隊伍進城了。
最前面是兩排騎兵,身着銀色甲冑,手持長槍,槍尖在日光下閃着刺目的寒芒。
他們的戰馬高大健壯,四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騎兵之後是數十名身着綵衣的女官,騎馬列隊而行。
每個女官髮髻高挽,皆戴銀製面具,衣袂飄飄,腰間佩着短刀,英姿颯爽,引得路旁的百姓發出陣陣驚歎。
“快看快看,那些女官!好氣派啊!”
“北梁的女官制度聽說比咱們大燕還早呢,那位女皇登基後就推行了……”
“快看!女皇的馬車來了!”
隊伍中央,是一輛通體漆黑的馬車。
馬車比尋常的輦車大了整整一圈,四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並駕齊驅,馬頭上繫着金色的流蘇,隨着步伐輕輕搖曳。
車身以黑漆爲底,上面用金粉描繪着龍鳳在天。
車轅兩側各站着兩名侍女,手持拂塵,目不斜視。
車窗的帷幔是深紫色的錦緞,厚重得看不透內裏。
只有馬車頂部的四角垂下金色的鈴鐺,隨着車身的晃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聲勢浩大而震撼。
蕭賀夜站在人羣中,北梁的隊伍正從他面前經過。
他本來沒有看,目光還在人羣中搜尋那道青色的身影,可就在這時,一陣風吹來,將女皇馬車車窗的帷幔輕輕掀起。
帷幔揚起一角,露出車內的一線光景。
蕭賀夜的目光恰好掃過去。
他看見了一個下頜。
線條分明,膚色白皙,在深色帷幔的映襯下像一塊溫潤的玉。
帷幔很快落下了,那一眼短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蕭賀夜也當做尋常,很快收回了目光。
“二哥!”身後傳來蕭執信的喊聲。
一眨眼,蕭執信已經追了上來。
“人呢?你追到了沒有?”
蕭賀夜沉聲:“跟丟了。”
蕭執信狹眸一凜,咬牙:“高看你了!”
他不顧蕭賀夜的臉色,直接奔去前方。
兄弟二人都沒將北梁女皇放在眼裏。
北梁女皇的馬車在皇宮門前停下。
蕭弘英率領文武百官站在門內,冠冕肅穆,身後是黑壓壓的一片朝服。
馬車停穩,侍女掀開車簾,一道修長的身影從車內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身玄色織金鳳袍,髮髻高挽,戴着一頂赤金鳳冠,冠上的九尾鳳尾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不過,最顯眼的還是她臉上那張銀色的面具,覆蓋了整張面容。
面具下的眼眸烏黑明亮,卻叫人看不出情緒。
蕭弘英上前一步,彬彬有禮:“女皇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他頗有幾分氣度,主動將對方稱作女皇,既不失大燕君王的威儀,又帶着幾分東道主的客氣。
北梁女皇微微頷首,聲音清冷而疏離:“皇帝陛下客氣了,朕此次前來,是爲兩國邦交,願我們都能得償所願。”
蕭弘英聽着她的聲音,心中微微一動。
這聲音……
不是靖央。
靖央的聲音他太熟悉了,說話時總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感。
而眼前這位北梁女皇的聲音雖然也好聽,卻與靖央截然不同,好像……有些沙啞?
不過,蕭弘英也恍惚覺得,這聲音不像司天月。
他自己也不能夠確定,畢竟,當初司天月來到大燕,他只匆匆見過幾面,並未深交。
蕭弘英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任何情緒,微笑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女皇請。”
北梁女皇微微頷首,邁步朝宮內走去。
身後,文武百官魚貫而入。
穆知玉站在官員隊伍中,方纔那一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真害怕如此威風凜凜的女皇下了馬車,會露出許靖央的那張臉。
如果許靖央真的成了北梁女皇,那她這四年所做的一切,她費盡心機在蕭賀夜面前營造的一切,都會變成笑話。
幸好不是許靖央!
穆知玉總算鬆了口氣。
接見外賓的太極殿內,氣氛莊重。
殿內金磚鋪地,雕樑畫棟,兩側的紫檀木椅上坐着大燕的文武重臣,對面則是北梁的使臣團。
蕭弘英坐在御座之上,北梁女皇坐在他右手邊的客位上。
兩座相當於平位,算得上是給足了北梁臉面。
茶過三巡,蕭弘英微微一笑,目光落向站在殿側的那個小小的身影。
“太子,過來。”
皇太子穿着一身杏黃色的太子常服,腰間束着白玉帶,邁步走了過來。
他先向蕭弘英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向北梁女皇,拱手爲禮,聲音清朗:“見過女皇陛下。”
不過四歲的孩子,舉止卻沉穩得不像話。
北梁女皇微微低頭,目光落在這個小小的身影上。
不遠處的穆知玉,暗中盯着女皇的眼神。
如果她是許靖央,面對自己的親生骨肉時,她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可女皇只是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太子殿下不必多禮。”
語氣尋常,就像任何一個長輩在面對別國儲君時的客套。
穆知玉暗暗收回了眼神。
皇太子看向女皇,目光清澈:“女皇陛下,我有一事請教。”
殿內安靜了一瞬,幾位大臣交換了一個眼神。
太子殿下才四歲,能在這樣的場合主動開口,已是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