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弘英靜靜地看着,沒有阻攔。
這樣的場合,他有意讓皇太子露面。
北梁女皇微微側了側頭:“太子請說。”
皇太子道:“我近日讀北梁史志,得知北梁西北有一片大澤,名爲‘珍珠澤’,澤中產一種白色的珍珠,夜能發光,是北梁獨有的寶物。”
“可書中又說,珍珠澤十年前已經乾涸,再無珍珠產出,我想請問陛下,這片地能做什麼用途?那裏的百姓靠採珠爲生,沒了珍珠澤,他們又是怎麼活下去的。”
“因着史志上並未言明這些百姓的下落,令我實在好奇。”
北梁臣子無不驚訝。
這位大燕的皇太子,小小年紀竟然說話如此流利,引經據典,而且問得問題,如此直白敏銳。
穆知玉也微微皺了一下眉,她隱約聽說過珍珠澤,卻不知道那裏產什麼珍珠,更沒想過什麼採珠百姓的去處該如何。
這相當於當着北梁女皇的面問她如何管制民生,是不是太僭越了?
北梁女皇卻緩緩點頭:“這是個有意思的問題。”
她並沒有因爲皇太子年幼,就敷衍地回答,而是認真想了會。
“珍珠澤確於十年前乾涸,並非沒有珍珠產出,而是澤水消退之後,珍珠貝無法存活,自然也就無珠可採。”
“現在,珍珠澤已經變成一片鹽鹼地,寸草不生,不過,北梁工部已在澤底勘探出鹽礦,正在籌備開採。”
“從前周邊的百姓,自然是被工部招用,開採鹽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皇太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女皇會否覺得可惜?畢竟從前珍珠澤產的白珠,夜能發光,現在卻再也不會有了。”
北梁女皇聲音似乎帶上了幾分淡淡笑意。
“珍珠確實難得,一顆可值千金,但終究是有價無市,鹽卻是民生所需,日日不可或缺,若論長遠之利,鹽礦勝過珍珠百倍。”
“要說可惜,這世間萬物哪有不可惜的?不過是取捨二字罷了,取民生之所需,舍權貴之所欲,方爲治國之道。”
皇太子聽完,拱手道:“多謝女皇陛下解惑。”
北梁女皇微微頷首,也有些讚許:“太子殿下小小年紀,便能問出這樣的問題,將來必成大器。”
皇太子並不因爲誇讚而得意,神情很平淡地拱了拱手,便退到了一旁。
而女皇自始至終,沒有多餘的親近,也沒有刻意的疏離。
穆知玉徹底放下了心。
絕對不是許靖央。
若是許靖央,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絕不可能這樣平靜。
蕭弘英笑着打圓場:“太子年幼,說話直白,讓女皇見笑了。”
北梁女皇搖了搖頭:“太子殿下聰慧過人,皇帝陛下教導有方。”
客套話說完,女皇微微側頭,看了身邊的女官一眼。
女官會意,走出殿外,拍了拍手。
一隊北梁侍衛抬着十幾口硃紅色的木箱魚貫而入,箱子落地時發出沉悶的聲響,一看就分量不輕。
箱子裏,盡是一些珠寶玉器,連帶着還有上等的貂皮狐裘,以及一些北梁特產的藥材,每一樣都價值不菲。
“小小薄禮,不成敬意。”北梁女皇說,“北梁與大燕,願從此休兵罷戰,永結同好。”
蕭弘英微微一笑:“女皇客氣了,朕也備了一些薄禮,還望笑納。”
大太監領着一隊宮人抬着幾口箱子進來,箱子打開,裏面是精美的絲綢瓷器。
雙方互相贈送了禮物,殿內的氣氛比方纔融洽了許多。
北梁女皇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才道:“皇帝陛下,朕這次來,還想商榷兩國邊疆互市。”
蕭弘英頷首:“女皇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累了,這些事不急,女皇先在京城歇息幾日,養足精神,我們再詳談也不遲。”
北梁女皇跟着說:“皇帝陛下考慮周全,不過,我們北梁的丞相因政務纏身,出發得晚了些,大約再過幾日才能抵達京城,待丞相到了,我們再詳談不遲。”
蕭弘英笑道:“好。”
殿內氣氛正融洽,忽然,有人重重地從殿外踏了進來,氣息倉促。
衆人抬眸看去,方纔跳下城牆追着蕭賀夜腳步的蕭執信,獨自回來了。
穆知玉的目光在他身後掃了一圈,心中暗想,王爺爲了一個不知真假的身影,竟缺席了!
蕭執信這會狹眸微眯,面色冷峻,渾身上下散發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大概是沒找到許靖央,他氣息格外低沉。
一進殿,蕭執信目光從殿內掃過,最後落在北梁女皇身上,徑直朝她走去。
蕭弘英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四弟了,蕭執信這副樣子,分明是來找事的。
“四弟。”蕭弘英的聲音沉了幾分,帶着提醒的意味,“這是北梁女皇,不可無禮。”
蕭執信在殿中站定,狹眸盯着北梁女皇,神情冷冽。
“我們同女皇並不是第一次見面,何必蒙着面具,反而失了真誠?”
北梁使臣們紛紛皺起眉頭,這個議政王也太無理了。
北梁女皇卻反應平淡:“朕前年臉上受了傷,不便示人,故而覆面,如果議政王介意,不看便是。”
蕭執信嗤笑一聲。
“可本王聽說,女皇之前親自領兵攻打東瀛,連屠數城,所向披靡。”
“本王依稀記得,女皇當年來大燕時,並不擅長武功,怎麼一回了北梁,就變成能征善戰的名將了?”
女皇靜靜地看着他:“領兵靠的是智謀,朕運籌帷幄,自有將軍衝鋒陷陣,這並不衝突。”
蕭執信盯着她,狹眸裏的光越來越冷。
眼神不像許靖央,聲音也不像,可說話的風格跟許靖央幾乎一樣!
他幾乎要忍不住了。
突然,蕭執信拔劍,衆人只看見一道寒光閃過,他的身影已經掠了出去,劍尖挑向北梁女皇的面具!
“四弟!”蕭弘英猛地站起來。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女皇身旁的兩名女官同時出手。
左邊那名女官一掌拍向蕭執信的手腕,右邊那名女官身形一閃,已經擋在了女皇面前。
“放肆!”女官大喝,“這就是大燕的待客之道嗎?”
蕭執信被逼退了兩步,站穩身形,狹眸裏掠過一絲驚訝。
這兩個女官的身手,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陛下!”北梁使臣們紛紛站起來,情緒躁動。
穆知玉帶頭站了起來,挑動道:“區區女官,也敢對我們議政王動手!”
隨着她的呼喝,大燕的武將們也站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出手。
原本好好的氣氛,驟然變得劍拔弩張。
蕭弘英沉下臉,聲音裏帶着怒意:“四弟!你幹什麼!所有人將兵器放下!”
蕭執信沒有退讓,而是微微歪頭,看着女官身後穩坐不動的北梁女皇。
“本王沒別的意思,如果,我打贏了女皇的兩位女官,女皇可否揭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