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弘英皺起眉頭。
蒼霄劍是靖央留下來的,爲了鼓勵穆知玉作爲女學代表,並給予其餘女子鼓舞以奮發向上的目標,他才大張旗鼓地將劍賜給了穆知玉。
且,當初給她的時候,還曾說過,這把昭武王的佩劍,等同於免死金牌。
蕭弘英自己許出去的特權,卻被用在了這個時候,他頓時有些後悔。
靖央……若你知道朕將這把劍,給了這種人,豈非對朕失望至極?
就在這時,蕭賀夜身形一動,驟然拔出蒼霄劍!
穆知玉離得近,只覺得耳邊寒光一閃,......
夜色如墨,浸透了東宮檐角的琉璃瓦,風過處,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貼着青磚遊走,發出細碎而寂寥的聲響。永安蹲在東宮後苑的梅林邊,小手一下一下撥弄着兔籠的竹條,籠中那隻雪團似的兔子豎着耳朵,黑豆似的眼睛溼漉漉地望着她。她沒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籠沿上,睫毛垂着,影子投在籠壁上,輕輕顫。
遠處傳來更漏三聲,酉時將盡。
她忽然鬆開手,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沾的浮灰,轉身往西角門去。守門的小太監認得她是皇太子親妹,不敢攔,只躬身道:“公主稍候,奴才這就去喚馬車。”
“不用。”永安聲音很輕,卻很穩,“我自個兒走。”
她沒坐車,也沒帶宮人,只裹了件月白繡銀蘭的鬥篷,兜帽壓得低低的,混進東宮側巷裏一隊運炭的粗使宮人中間。那隊人推着吱呀作響的板車,炭筐上蓋着厚厚的麻布,氣味嗆人,沒人注意角落裏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她跟着走了半刻鐘,拐進一條僻靜夾道,忽見牆頭探出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打了個手勢——是穆知玉的貼身侍女青梧。
永安仰起臉,青梧已翻身躍下,動作輕巧如狸貓,落地無聲。她朝永安福了一禮,遞來一方靛青帕子:“公主,夫人說,今夜風大,怕您受涼。”
帕子一角繡着極細的金線纏枝蓮,蓮心一點硃砂,與穆知玉前日賞給永安的那枚耳墜內側刻痕一模一樣。永安接過,指尖摩挲着那點溫熱的硃砂,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青梧牽起她的手,穿過兩道垂花門、一條覆着薄霜的迴廊,最後停在一處不起眼的角門外。門虛掩着,門縫裏漏出一線暖黃燭光。青梧叩了三下,不輕不重,節奏分明,像某種密語。
門開了。
穆知玉站在門內,未施粉黛,只挽了個簡單的墮馬髻,簪一支素銀海棠。她穿的是尋常青絹褙子,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手腕,腕骨上還有一道淺淡舊痕——那是四年前冬獵時被狼爪擦過的印記,永安見過一次,後來再沒瞧見。
“來了?”穆知玉蹲下身,平視着永安,指尖拂開她額前一縷亂髮,動作熟稔得彷彿做了千遍萬遍。
永安鼻子一酸,想點頭,又怕哭出來,只好用力咬住下脣,把那點委屈死死壓在喉嚨裏。
穆知玉笑了,不是平日裏對朝臣、對貴婦那種端方含蓄的笑,而是眼角彎起,脣邊漾開一道真實的、柔軟的弧。她從袖中取出一隻紙包,打開,裏面是剛出爐的蜜糖山藥糕,切成菱形小塊,表面淋着琥珀色的糖漿,甜香混着蒸騰的暖氣撲面而來。
“趁熱喫。”她拈起一塊,吹了吹,送到永安嘴邊。
永安張嘴咬住,糖漿微燙,甜得發膩,可那甜味卻像一根細線,猝不及防地牽住了她心裏最軟的一處。她一邊嚼着,一邊盯着穆知玉的眼睛,忽然問:“你見過我母親嗎?”
穆知玉手一頓,笑意未散,眸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暗影,快得像是錯覺。她沒答,只又遞來一塊糕:“先喫飽,夜裏冷,我們走得遠些。”
永安沒再追問,低頭乖乖喫完。穆知玉取帕子替她擦了嘴角的糖漬,然後牽起她的手,步出門外。
門外停着一輛半舊不新的青帷油壁車,車廂不大,簾子低垂,車轅旁站着個身形瘦高的車伕,面無表情,雙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虎口覆着一層厚繭——不是尋常馭手該有的手。
穆知玉扶永安上車,自己隨後登上去,青梧坐在車轅右側,那車伕則躍上左側,一抖繮繩,馬蹄踏在青石路上,得得作響,不疾不徐,駛入京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車廂內燻着淡淡的沉水香,不濃,卻綿長。永安靠在軟墊上,看着穆知玉從隨身的錦囊裏取出一疊紙,展開,竟是幾幅工筆小像。畫中人皆是女子,或執卷而立,或臨窗刺繡,或策馬揚鞭……眉目清朗,姿態各異,可那眉峯的走勢、眼尾的微揚、甚至下頜的弧度,竟都隱隱透出幾分相似。
“這是……”永安伸手想碰,又縮回。
“是我祖母、姑母、姨母,還有我母親。”穆知玉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們穆家的女兒,生來便有些相像。”
永安怔住:“可你父親呢?”
“他早逝了。”穆知玉將紙頁輕輕按在膝上,指尖緩緩撫過其中一幅——畫中女子正立於高臺之上,背後是翻湧的雲海,她廣袖迎風,衣袂翻飛,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長劍,劍鞘漆黑,隱有暗紋流轉。“這是我的姑母,穆昭容。當年北梁南侵,她率三千女軍鎮守雁門關,七日不眠不休,硬是用箭雨攔住了北梁鐵騎。後來……她死在珍珠澤。”
永安心頭一跳:“珍珠澤?”
“嗯。”穆知玉頷首,目光落在畫中女子堅毅的側臉上,“十年前,珍珠澤乾涸,澤民暴動,朝廷派兵彈壓,死了不少人。我姑母奉命前去善後,查到鹽礦一事本爲虛報,實則是工部勾結鹽商,故意放任澤水枯竭,好低價圈地。她帶回證據,卻被扣上‘通敵’罪名,在獄中自盡。”
永安攥緊了衣角:“那……北梁女皇……”
“她若真是許靖央,就絕不會不知此事。”穆知玉忽然抬眸,直直望進永安眼裏,那目光沉靜如深潭,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許靖央與我姑母,曾是同窗,更是生死之交。她若活着,絕不會讓穆昭容含冤十年,更不會坐視珍珠澤百姓流離失所,淪爲鹽礦苦役。”
永安愣住了,小嘴微張,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穆知玉卻不再多言,只將畫紙收起,從車廂暗格中取出一個紫檀小匣,打開,裏面是一枚玉珏,通體瑩潤,雕作雙魚銜環狀,魚目嵌着兩粒極小的赤金珠,在燭光下幽幽反光。
“這是我姑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她將玉珏放在永安掌心,冰涼細膩的觸感讓永安指尖一縮,“她說,若有朝一日,你見到一個能一眼認出此珏的人,那人,便是可信之人。”
永安低頭看着掌中玉珏,雙魚線條流暢,環扣嚴絲合縫,彷彿天生一體。她忽然想起皇太子書房裏那本《北梁輿圖考》,書頁夾層中,也曾夾着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雙魚玉珏——只是那枚,魚目嵌的是兩粒墨玉。
她猛地抬頭:“哥哥也有!”
穆知玉眸光微閃,卻未驚訝,只輕輕點頭:“我知道。”
永安心跳如鼓:“你們……早就認識?”
“不止認識。”穆知玉的聲音低了下去,像一聲嘆息,又像一句承諾,“我們都在等一個人回來。”
車外,馬蹄聲忽緩。青梧在外低聲道:“夫人,到了。”
穆知玉掀開一角車簾。
窗外,已是城西一片荒廢的坊市。斷壁殘垣間,幾盞孤燈搖曳,映着半堵坍塌的照壁,上面依稀可見褪色的“仁和”二字——這是十年前珍珠澤災民安置點的舊址。如今早已人去樓空,唯餘野草蔓生,風過處,枯草沙沙,如無數低語。
車停穩。穆知玉先下車,隨即轉身,向永安伸出手。
永安猶豫了一瞬,將小手放進她掌中。
穆知玉的手很穩,掌心微暖,指腹帶着薄繭,不像閨閣小姐,倒像常年握刀拉弓之人。她牽着永安,踩過碎石瓦礫,走向那堵殘破的照壁。照壁後,是一口枯井,井口覆着鏽蝕的鐵蓋,邊緣爬滿暗綠苔蘚。
青梧上前,抽出腰間短匕,撬開鐵蓋。腐土氣息撲面而來。
穆知玉從懷中取出一支火摺子,吹亮,扔進井中。
火光倏然騰起,映亮井壁——那裏,並非磚石,而是一整面刻滿文字的青銅壁!字跡古拙,密密麻麻,從井口一直延伸至幽暗深處。最上方,赫然是三個篆書大字:珍珠詔。
永安倒抽一口冷氣。
穆知玉蹲下身,火光映着她清冷的側臉:“十年前,我姑母查到真相後,並未將證據呈送御前。她知道,一旦呈上,必遭滅口。於是她將全部證詞、人名、賬冊明細,連同這面青銅詔壁,一同沉入此井,又以祕法封印。她留信給我,說——‘若我身死,此詔不出,真相永埋;若有人能尋到此壁,且識得雙魚珏者,此人,必承我志。’”
她頓了頓,看向永安,一字一句:“永安,你哥哥,識得雙魚珏。”
永安怔在原地,腦中嗡嗡作響。她想起皇太子案頭那本被翻得捲了邊的《北梁史志》,想起他每每讀到珍珠澤章節時,眉心那抹揮之不去的鬱色;想起他深夜伏案,批註密密麻麻,字字如刀……原來,他一直在找。
“那……北梁女皇……”永安聲音發緊。
“她不是許靖央。”穆知玉站起身,火光在她眼中跳躍,“但她一定見過這面詔壁。否則,她不會在殿上,那樣精準地說出珍珠澤乾涸的時間、鹽礦勘探的進度、甚至那些百姓被招入工部的具體人數——那些數據,從未刊行於世,只存在於當年工部密檔與我姑母的遺卷中。”
永安渾身發冷:“所以她……”
“所以她要麼是當年參與構陷我姑母的共謀,要麼……”穆知玉望向井中幽暗深處,聲音冷得像井底寒泉,“就是奉了許靖央之命,來取這面詔壁的。”
話音未落,遠處忽傳來一陣急促的梆子聲——是巡夜禁軍!
青梧臉色一變:“夫人,是西城巡防營!他們怎會來此處?”
穆知玉眸色驟沉,一把將永安拽到身後,同時低喝:“青梧,護公主上車!”
青梧應聲拔刀,刀光一閃,已擋在永安身前。
可晚了。
枯草叢中,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身法迅捷,招式狠辣,直撲井口!他們手中並非制式長刀,而是北梁特製的彎刃短鉤,鉤尖淬着幽藍寒光——是北梁最精銳的“玄鴉衛”!
爲首一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穆知玉手中的火摺子,厲聲喝道:“交出詔壁拓片!女皇有令,活捉此女!”
穆知玉脣角竟浮起一絲冷笑。
她非但沒退,反而將手中火摺子猛地擲向井中青銅壁!
火光撞上銅壁,竟未熄滅,反而“轟”地一聲燃起一片幽藍火焰!火焰舔舐着壁上文字,字跡在火中扭曲、流動,竟似活了過來,化作一條條細小的赤金游魚,在火焰中穿梭遊弋!
“雙魚引!”青梧失聲驚呼。
那玄鴉衛首領瞳孔驟縮:“不好!是解印!”
話音未落,井底深處,驀然響起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整座枯井劇烈震顫,碎石簌簌落下,井口青銅壁上,所有游魚紋路驟然亮起刺目金光,匯成一道熾烈光柱,直衝夜空!
光柱之中,無數細小金鱗如雪紛揚,紛紛揚揚,籠罩整片廢墟。
穆知玉一把抱起永安,縱身躍上車轅,厲喝:“走!”
青梧翻身上馬,車伕一揚鞭,駿馬長嘶,如離弦之箭衝入黑暗!
身後,玄鴉衛的怒吼與兵刃交擊聲被拋在風裏。那幽藍火焰卻愈燃愈盛,井口金光沖天,竟在夜空中凝成一幅巨大而清晰的影像——
是北梁工部尚書趙琰的畫像!畫像下方,一行血字浮現:趙琰,收北梁鹽商白銀三十萬兩,僞報鹽礦儲量,強徵珍珠澤民爲役,致死三百二十七人,傷者逾千!
影像只存三息,隨即消散,可那血字,已如烙印,深深刻入所有目睹者的腦海。
永安伏在穆知玉懷中,小臉煞白,卻死死睜着眼,看着那消散的金光,聽着身後越來越遠的混亂呼喝,一顆心,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滾燙填得滿滿當當。
原來不是等待。
是佈局。
原來不是巧合。
是伏筆。
原來哥哥書房裏那本翻舊的史志,不是少年好奇,而是利刃出鞘前,最後一次磨鋒。
馬車狂奔,夜風凜冽,吹得永安兜帽滑落,烏髮在風中飛揚。她仰起臉,看着穆知玉被火光映亮的側顏,那眉宇間的堅毅與決絕,竟與畫中那位立於雲海之上的穆昭容,如此相似。
她忽然抬起手,緊緊抓住穆知玉的衣袖,小小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
“我不怕了。”她聲音很輕,卻像淬了火的鋼,“我要學。”
穆知玉低頭,看着懷中少女被夜風吹得發紅的臉頰,看着她眼中那簇初生的、不肯熄滅的火焰。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永安被風吹散的一縷長髮,溫柔而堅定地,別回耳後。
車輪滾滾,碾過京城沉沉的夜色,奔向更深的暗處。
而此時,東宮。
皇太子獨坐燈下,面前攤着的,正是那本《北梁輿圖考》。他指尖撫過書頁夾層中那枚墨玉雙魚珏,目光沉靜,毫無波瀾。
窗外,更漏四聲。
他緩緩合上書,起身,推開窗。
夜風灌入,吹得燭火狂舞,明滅不定。
遠處,西城方向,一道幽藍與金交織的光柱,正撕裂濃墨般的天幕,無聲燃燒。
皇太子靜靜望着,良久,脣角微微向上,牽起一個極淡、極冷、極鋒利的弧度。
他轉身,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方黑檀木匣。
匣子開啓,裏面不是別的,正是一套摺疊整齊的北梁玄鴉衛制式彎刃短鉤——鉤尖,同樣泛着幽藍寒光。
他指尖拂過鉤刃,動作輕緩,如同撫摸久別重逢的故人。
“找到了。”他低聲說,聲音融進夜風,輕得聽不見,卻又重得,足以劈開十年積塵。
“這一次,一個都別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