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
天邊懸掛的一大一小兩輪烈日,便已掙脫雲海的束縛,無情地放射着灼人的熱量。
金色陽光灑在離火島的浮空碼頭上,將那些用五彩礦澆築而成的地面,映照得熠熠生輝。
浮空碼...
滿室死寂。
燭火猛地一跳,燈影在牆上劇烈晃動,像無數扭曲掙扎的手。
韓佳人坐在主位上,指尖深深掐進梨花木扶手的雕紋裏,指節泛白。她沒動,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裙襬上繡的一隻銜枝青鸞——那鸞鳥的尾羽是用金絲與銀線絞成的,在燈火下明明滅滅,像一道未愈的舊傷。
段易水霍然起身,右手已按在腰間短刀刀柄上。他腳尖微旋,左膝微沉,整個人如一張拉滿的弓,氣息驟然凝滯如鐵。可就在他即將踏出第一步的剎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腕。
是祥子。
他不知何時已立在段易水身側,青衫下襬還沾着露臺未乾的水汽,髮梢微溼,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道蜿蜒如龍鱗的淡青色筋絡——那是《神魔煉體訣》衝破流水筋後,在皮肉之下自然浮現的靈紋。
“別動。”祥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冰錐鑿進段易水耳膜,“他現在殺不了她。”
段易水瞳孔一縮,喉結滾動,硬生生將那口逆血嚥了回去。他眼角餘光掃過碧海李爺身後——三名天人境巔峯修士並肩而立,氣息如三座冰山壓境;另有七人站在門邊陰影裏,腰懸蒸汽火銃,槍口幽黑,槍托上蝕刻着碧海家徽:一道撕裂雲海的墨色蛟龍。
這不是來赴宴的。
這是來驗貨的。
驗這枚棋子是否還溫順,是否還值那一紙婚書。
碧海李爺緩步向前,錦靴踩過地上碎裂的門板,發出咯吱聲響。他停在韓佳人面前三步遠,俯視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彎腰,伸手欲挑她下巴。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
“嗡!”
一聲沉悶如雷的震顫自祥子袖中迸發。
不是劍鳴,不是槍嘯,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搏動,彷彿深海巨鯨在萬丈水底翻身,引得整座宴會廳的靈氣都爲之滯澀一瞬。
碧海李爺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扭頭,目光如毒鉤般釘向祥子:“你?”
祥子沒答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朝上。
一滴水珠,憑空凝出。
不是靈湖蒸騰的霧氣,不是檐角滴落的雨珠,而是純粹由空氣裏遊離的水系靈氣壓縮、提純、凝練而成的液態靈核——通體澄澈,內裏似有星河流轉,表面浮着細密如蛛網的銀白色符紋。
水珠懸於掌心寸許,靜靜旋轉。
整個宴會廳的溫度驟降。燭火噼啪爆裂,羊角宮燈外壁結出薄霜,青石地板縫隙裏鑽出細小冰晶,一路蔓延至碧海李爺靴底。
“癸水真精?”碧海李爺瞳孔驟然收縮,聲音第一次失了那種黏膩的陰柔,透出難以置信的驚疑,“你……竟以肉身凝練癸水真精?!”
癸水真精,乃水系靈根修士築基圓滿後,以九重寒潭淬魂、千載玄冰洗髓,方能在丹田凝出的一縷本命靈種。而眼前這滴水珠——無丹田波動,無靈根顯化,全憑肉身經脈自主牽引、壓縮、封存天地靈氣……這已非尋常修法所能解釋!
是體修?可體修絕無此等凝練靈氣之能!
是水靈根天驕?可此人周身毫無靈根異象,甚至連一絲靈力外溢都無!
碧海李爺腦中電光石火——戈壁流沙谷,龍陵盜圍殺扶光送親團,唯有一人突圍而出,戴着青銅面具,一槍劈開天人境巔峯符傑的護體罡氣……當時情報裏說此人用的是火系槍意,可如今……
他眼角肌肉抽搐,忽然厲喝:“拿下他!活的!”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如鬼魅撲出!
左邊那人雙臂暴漲三尺,指爪漆黑如墨,指甲尖端彈出森寒倒刺,直掏祥子咽喉——這是碧海家祕傳《黑蛟爪》,專破橫練金身;右邊那人袖中甩出九節軟鞭,鞭梢纏着幽藍電弧,抽向祥子腰肋,鞭風所過之處空氣噼啪作響,竟是摻了隕鐵碎屑的雷擊木所制;居中那人最是詭異,身形未動,額頭卻裂開第三隻豎眼,瞳孔內漩渦急轉,一股無形吸力瞬間鎖住祥子四肢百骸——這是碧海家鎮族祕術《攝魂天瞳》,專克神識不堅者!
三重殺招,分取性命、靈脈、神魂!
可就在爪影將至咽喉三寸時,祥子動了。
他左手仍按在段易水腕上,右手五指微收,那滴癸水真精倏然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聲極輕的“啵”。
如琉璃盞墜地。
水珠碎裂的剎那,整座宴會廳的水系靈氣瘋狂暴走!靈湖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隆聲,窗外暴雨驟然狂暴,萬千雨線如受敕令,齊齊懸停半空,繼而化作億萬道晶瑩水針,自四面八方激射而來!
“叮!叮!叮!”
黑蛟爪被水針撞得倒飛,指爪崩裂,濺起墨色血珠;雷擊鞭尚未及體,已被水針貫穿數十個孔洞,幽藍電弧嗤嗤熄滅;那第三隻豎眼中的漩渦剛旋轉半圈,便被一道水針精準刺入瞳孔——“噗”一聲輕響,眼珠爆裂,鮮血混着淡金色液體噴濺而出!
三人齊齊悶哼,踉蹌後退,臉上寫滿駭然。
碧海李爺終於變了臉色。
他腳下青磚寸寸龜裂,一道暗勁順着地面蛇形竄來——竟是祥子腳尖微點,將反震之力化作地脈衝擊!他急忙縱身躍起,可半空中忽覺腰腹一涼。
低頭。
一截槍尖,不知何時已抵在他腰眼命門處。
玄鐵重槍通體烏黑,槍尖卻泛着冷冽青芒,彷彿剛從萬載玄冰中抽出,寒氣順着槍尖絲絲縷縷鑽入他經脈,凍得他半邊身子瞬間麻痹。
持槍之人,仍站在原地,甚至未曾轉身。
他右臂後伸,槍桿橫貫身後,手臂肌肉虯結如古松盤根,槍尖卻穩穩停在碧海李爺命門,分毫不差。
“李團長。”祥子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談論天氣,“您方纔說,誰不把碧海家放在眼裏?”
碧海李爺喉結上下滑動,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想運功逼退寒氣,可丹田靈力剛一調動,那槍尖便微微一旋,一股螺旋寒勁直鑽骨髓,痛得他眼前發黑。
“你……你是誰?”他嘶聲問,聲音已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祥子沒回答。
他緩緩收回長槍,槍尖離體瞬間,碧海李爺如蒙大赦,踉蹌落地,左手閃電般按向腰間玉佩——那是碧海家特製的求援玉簡,只需靈力激發,三十息內必有天人境大圓滿長老破空而至!
可他手指剛觸到玉佩,祥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團長若敢捏碎它……”
祥子抬眸,目光掠過碧海李爺驚怒交加的臉,落在他身後那七名持銃護衛身上,最後停在門口——那裏,蒼風朗正跌跌撞撞衝進來,手裏攥着一柄染血的斷刀,左臂衣袖已被鮮血浸透,卻死死盯着碧海李爺,眼神亮得嚇人。
“……我就先打斷這位蒼風島主的腿。”祥子淡淡道,“再割了他舌頭。”
蒼風朗渾身一僵,衝勢頓住。
碧海李爺呼吸一窒,按在玉佩上的手指僵在半空。
滿廳死寂,唯有窗外暴雨如注,敲打着琉璃瓦,噼啪作響,像無數細小的鼓點,催命一般。
就在這時,一直靜坐主位的韓佳人,忽然抬起了頭。
她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屈辱,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她望着碧海李爺,又緩緩看向祥子,最後目光落回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一滴淚珠正緩緩凝聚,晶瑩剔透,卻無絲毫水汽升騰。
是淚。
卻比癸水真精更冷,比玄鐵槍尖更鋒。
“碧海李爺。”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讓所有人脊背發寒,“您既嫌我清澗島待客不周……”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一彈。
那滴淚珠飛出,劃出一道悽美弧線,不偏不倚,撞在碧海李爺胸前那塊羊脂白玉佩上。
“咔嚓。”
玉佩應聲而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整塊玉石。裂痕深處,一點幽藍火苗無聲燃起,火苗搖曳,映得碧海李爺慘白的臉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着胸前碎玉,瞳孔驟然放大,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碧海家禁術《焚心印》!需以嫡系血脈爲引,燃燒壽元才能激活的同歸於盡之術!此印一旦烙下,三日之內,施術者與被印者神魂相連,一方死亡,另一方必遭反噬,魂飛魄散!
韓佳人竟在他玉佩上,悄無聲息種下了焚心印!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方纔根本沒出手!那滴淚,那裂玉,那幽火……全是自發而爲!
碧海李爺終於明白,爲何扶光家寧可被M公司圍困至絕境,也要將這位嫡女嫁入碧海家。
不是求援。
是埋釘。
是將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焚心印,親手釘進碧海家最敏感的神經中樞!
“您看,”韓佳人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像雪地裏初綻的梅,“現在,是誰不把誰放在眼裏?”
碧海李爺踉蹌後退一步,撞翻身後一張紫檀木椅,木椅轟然碎裂。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好!”
連道三聲好,每一聲都帶着血腥氣。
他猛地揮手,對身後護衛嘶吼:“撤!全都給我滾回東院!”
七名持銃護衛如蒙大赦,迅速退去。那三名受傷修士互相攙扶,踉蹌出門,連地上同伴的屍體都不敢收斂。
碧海李爺最後深深看了韓佳人一眼,又掃過祥子手中那杆猶帶寒氣的玄鐵重槍,轉身大步離去。錦袍下襬被門檻掛住,他用力一扯,“嗤啦”一聲,布帛撕裂,露出內裏染血的中衣。
朱漆大門重新合攏,隔絕了門外風雨。
廳內燭火漸漸恢復穩定,可溫度卻再也回不到先前。
蒼風朗扶着門框,大口喘着粗氣,左臂傷口血流不止,卻咧開嘴,對着韓佳人嘿嘿傻笑:“大姐……真威風!”
韓佳人沒看他,只輕輕抬手,擦去眼角最後一絲溼意。那滴淚珠消失的剎那,她眼底最後一絲光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倦。
段易水默默解下自己外袍,快步上前,替蒼風朗包紮傷口。他動作很輕,眉頭卻始終緊鎖,目光幾次欲言又止地投向祥子。
祥子已收回長槍,袖口垂落,遮住方纔凝練癸水真精的右手。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扇雕花木窗。
暴雨裹挾着鹹腥海風灌入,吹得他青衫獵獵。窗外,靈湖水面正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湖心位置,一團濃稠如墨的黑氣正緩緩旋轉,越聚越厚,隱隱有龍吟之聲自湖底傳來。
——那是癸水真精炸裂後,逸散的靈力被湖底某物吸引,正在自發匯聚。
祥子凝視着那團黑氣,眼神幽深。
他認得這氣息。
戈壁流沙谷,龍陵盜設伏之地,地下三千裏,曾有一條沉睡萬載的癸水蛟龍遺骸。當時他斬殺符傑後,曾以神識掃過地脈,隱約感應到那具骸骨中尚存一絲殘魂,正借地脈陰寒緩緩復甦。
而清澗島靈湖,正是當年那條癸水蛟龍隕落時,脊骨所化之泉眼!
方纔癸水真精的爆發,無意中喚醒了湖底沉眠的殘魂……這湖,怕是要“活”過來了。
他緩緩合上窗。
身後,韓佳人正低聲吩咐蒼風朗:“傳令下去,今夜起,全島戒嚴。所有靈田、礦脈、碼頭、哨卡,增派雙倍守衛。尤其是靈湖……”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漆黑湖面,聲音輕不可聞:
“……加派二十名天人境修士,日夜輪守湖心亭。任何人,不得靠近湖心五十步。”
蒼風朗鄭重點頭,拖着傷腿快步離去。
段易水包紮完傷口,默默收拾地上狼藉。他撿起碧海李爺打碎的門板碎片,指尖拂過斷裂處——木紋之中,竟滲出絲絲縷縷的淡金色血液,尚未乾涸。
他瞳孔微縮,不動聲色將碎片收入袖中。
廳內只剩韓佳人、段易水與祥子三人。
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交疊、分離、又悄然靠近。
韓佳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李爺,您今日……爲何要攔段易水?”
祥子沒回頭,只望着窗外雨幕:“他若出手,碧海李爺必死。他死了,碧海西院會立刻派出天人境大圓滿強者強闖清澗島,屆時……”
他頓了頓,終於轉身,目光如古井無波:“……你們那位‘大姐’,怕是連三天都活不過。”
韓佳人沉默良久,忽然問:“那您呢?您能活幾天?”
祥子迎上她的視線,一字一句:“只要我在島上一日,清澗島就不會塌。”
韓佳人怔住。
段易水收拾碎片的手也停了下來。
窗外,暴雨聲似乎小了些。
靈湖深處,那團墨色黑氣緩緩旋轉,龍吟聲若有若無,越來越清晰。
而在清澗島地脈最幽暗的角落,一塊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黑色石碑,正悄然浮現一行新刻的血字——字跡歪斜,卻力透石背:
【癸水將醒,龍鱗已現。】
【爾等且看,誰纔是籠中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