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顯陽級都找上門了,面對父親董清康,哪怕知道自己要被訓斥,董賀文也不敢有任何隱瞞,竹筒倒豆般將事情全都給交代了。
從因稅款缺額舉辦比武,再到整個比武流程,以及比武結束後的名次,幾乎全都說了...
聶刑抬手按了按眉心,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卻終究沒再開口。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耗空家底衝擊洪天級,已讓族中元氣大傷;更清楚那七年裏,族學丹藥配額減了三成,年輕子弟每月領的淬骨膏從兩支縮到一支,連獵隊出山前分發的寒鐵箭簇都換成了摻銅的劣品。可若不搏一把,劉鳴早十年就該被豐平聶氏吞併了——當年聶洪帶人圍住祠堂逼他退位時,刀鞘上還沾着未乾的血。
殿內燭火噼啪一響,燈芯炸開一朵微小的金花。
聶澤拄着烏木杖緩緩起身,枯瘦手指在案幾上劃出三道淺痕:“司長夏禹宗這盤棋,明面是賭鬥,實則刀刀見骨。十七個主事背後是十七家,哪家墊底,哪家就要抽筋剝皮。可抽誰的筋?剝誰的皮?總不能真把族中青壯全逼去賣身爲奴……”他頓了頓,渾濁目光掃過廳內衆人,“所以這排位賽,根本不是比誰家子弟強,而是比誰家肯割肉。”
“割肉?”聶忠猛地抬頭。
“對。”聶澤用柺杖尖點向地面,“每家須交三萬兩白銀作‘賽資’,司長親自收繳,專設賬房登記造冊。若墊底,這三萬兩充作罰金,另加八成稅額;若僥倖未墊底,賽資原數返還,且額外賞賜五百斤上等獸肉——夠三十口之家喫兩個月。”
聶刑瞳孔驟然收縮:“這是……逼我們自相殘殺。”
“不,是逼我們互相拆臺。”聶澤冷笑,“豐平聶氏去年剛吞了西嶺三個小村,賬上銀子堆得冒尖;谷曲趙家掌控着隴山七處寒鐵礦脈,光是礦稅就抵得上我們三座村子整年賦稅。他們交得起三萬兩,也輸得起。可我們呢?”
他枯瘦手指突然攥緊柺杖,青筋暴起:“昨日我讓賬房清點了——劉鳴庫中現銀,只餘四萬七千三百兩。刨去明日要押往採獵司的秋稅尾款兩萬兩,再扣掉族學、獵隊、護院這三筆硬賬,剩不到一萬五千兩。三萬兩賽資,我們得當掉祠堂後山那片百年松林,還得押上三座祖墳的地契!”
“什麼?!”聶忠霍然站起,椅子腿在青磚上刮出刺耳銳響。
“不止如此。”聶澤聲音壓得更低,“我託人打探過了,豐平聶氏昨夜已將族中三位二十五歲以上子弟的庚帖送到採獵司備案,其中一人,基礎力量九點二鬃,上月剛斬殺一頭中級寒影豹,豹膽泡酒,今晨才送進司長府邸。”
廳內死寂。
連燭火都似凝滯不動。
聶刑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砂紙磨石:“原來如此……司長大人早把刀磨亮了,只等我們自己把脖子伸過去。”
他猛地掀開案幾上紫檀匣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青玉腰牌,正面鐫“劉鳴世襲”四字,背面浮雕一隻展翅黑鷹,鷹喙銜着半截斷劍。這是範氏領主親賜的鎮族信物,三十年來從未離身。
“傳令下去。”聶刑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釘鑿入青磚,“即刻召集全族所有二十五歲以上男丁,無論嫡庶、無論修爲,凡能提得起寒鐵槍者,一個時辰內全部到演武場集合!”
“大兄!”聶忠失聲,“你莫非要……”
“對。”聶刑將玉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嗡鳴,“既然他們要賭命,劉鳴便奉陪到底——但不是拿子弟的命去賭,是拿我聶刑的命去賭!”
他環視衆人,眼中血絲密佈卻灼灼生光:“明日卯時,我親自去採獵司報名。我聶刑,五十六歲,基礎力量五十六聚,禦寒後期巔峯,離洪天僅隔一層窗紙。我若下場,誰敢與我爭鋒?誰敢坐視我劉鳴墊底?”
滿堂皆驚。
聶澤手中柺杖“咔嚓”一聲裂開寸許縫隙,卻不敢扶,只是死死盯着聶刑:“你……你剛失敗過三次,氣血已虧,經脈有損,此刻強行催動真元,輕則修爲倒退,重則當場暴斃!”
“暴斃?”聶刑仰頭灌盡一杯冷茶,茶水順着他脖頸淌入衣領,在鎖骨凹陷處積成一小片深色,“若劉鳴被逼解散村落,族人流散爲奴,那纔是真正的死。我這一條命,換全族活路,值。”
他忽然轉向聶忠:“八弟,你立刻帶人去庫房,把最後那壇‘雪魄凝脂膏’取來。再把族中三十二把玄紋寒鐵槍全搬去演武場——我要親手教他們怎麼用槍尖挑開對手護體寒氣,怎麼用槍桿震斷對方腕骨。明日排位賽抽籤,我要讓所有人看見,劉鳴的槍,還帶着血!”
聶忠嘴脣翕動,終是咬牙應諾,轉身疾步而出。
聶澤卻顫巍巍伸手,枯枝般的手指在玉牌斷裂的鷹喙處摩挲良久,忽然嘶聲道:“大兄……你忘了麼?二十年前範氏頒下鐵律:鎮級營地主事,不得以個人身份參與採獵司任何比試。違者,削籍,奪信物,永世不得入範氏宗祠!”
聶刑動作猛然頓住。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片幽闇火海。
“我沒忘。”他聲音低啞如鏽刃刮過鐵砧,“所以我剛纔說……拿我聶刑的命去賭。”
他緩緩抽出腰間短匕,寒光一閃,左手小指齊根削落!
鮮血噴濺在青磚上,綻開一朵刺目紅梅。
“此指代我聶氏血脈,今日斷於此地——自此往後,我不再是劉鳴家主,只是聶刑,一個無籍無職的閒散武者。採獵司若查,便說我聶刑已被逐出劉鳴,與族中再無瓜葛。”
他反手將斷指按進玉牌裂縫,血珠迅速滲入青玉紋理,竟使那斷劍紋路泛起微弱赤芒。
“範氏律法管得住家主,管不住一個棄族之人。而一個棄族之人……”聶刑抬眸,目光如刀劈開滿室沉鬱,“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門外忽傳來急促腳步聲,聶元推門而入,額頭沁汗:“家主!不好了!剛收到消息,豐平聶氏那邊……已派人連夜封鎖了通往採獵司的三條官道!他們……他們要在路上截殺參賽子弟!”
聶刑垂眸看着自己滴血的左手,忽然笑了:“好。很好。”
他拾起斷指,輕輕放在玉牌之上,任血浸透青玉:“既然他們怕我上場,那就讓他們更怕些——傳我命令,全族三百二十名獵戶,即刻持械集結。不是去演武場,是去城西十裏坡。我要在那裏,親手斬下豐平聶氏派來的第一顆人頭。”
“大兄!”聶澤撲上前欲阻,“不可啊!那是公然叛亂!範氏軍司會……”
“軍司?”聶刑一腳踹翻案幾,紫檀木桌轟然碎裂,“若範氏軍司連這點小事都要插手,那他們不如現在就派兵來屠了劉鳴!讓他們看看,究竟是誰的刀更快!”
他大步走向門口,玄色袍角捲起凜冽寒風:“告訴全族——今夜子時,十裏坡見。誰若不來,明日劉鳴祠堂的牌位上,就多添一道新名字!”
門扇被撞開,朔風裹着雪粒灌入廳堂,吹得燭火狂舞。聶刑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唯餘地上斷指與染血玉牌,在搖曳光影裏泛着森然冷光。
同一時刻,聶氏偏院主屋。
夏禹宗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棋子,輕輕叩擊紫檀棋枰。窗外雪勢漸猛,檐角冰棱已垂下三寸長的尖刺。
“侯英。”他忽道。
“屬下在。”
“傳令青龍會司,虎陽城所有潛伏人員,即刻轉爲戰備狀態。”夏禹宗將棋子按入枰面凹槽,發出“嗒”的輕響,“通知王烈,羅青禾的消息不必再查——今晚子時,我要知道十裏坡每一寸土地的溫度、每一棵松樹的朝向、每一條凍土下的暗流走向。”
侯英單膝跪地,聲音沉穩:“遵命。”
“另外……”夏禹宗抬眸,窗外雪光映得他瞳仁幽深如古井,“讓青龍會司那批人,把所有寒鐵箭簇的箭尖,全部換成‘霜蝕’毒。劑量控制在半炷香內致癱,三炷香內可解。”
他指尖拂過棋枰上一枚黑子,那黑子表面竟浮起細密霜晶:“告訴他們——今夜十裏坡,不是殺人,是立威。我要讓虎陽城所有人明白,當他們還在爲三萬兩賽資絞盡腦汁時,有人早已把整座城池的生死,捏在了掌心。”
侯英垂首:“是。”
“還有……”夏禹宗忽然停頓,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風雪深處,彷彿穿透百裏雪幕,直抵那座燃着血火的十裏坡,“替我給聶刑送句話——”
“就說,他斷指之時,我已在十裏坡埋下三百支‘破甲錐’。若他真敢揮槍,我便讓他親眼看着,那些箭簇如何撕開豐平聶氏的護體寒氣,如何釘入他們咽喉三寸深。”
“是。”侯英起身欲退。
“等等。”夏禹宗喚住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鈴鐺,鈴舌繫着褪色紅繩,“把這個,掛在聶刑斷指那根手指的傷口上。”
侯英微怔:“這……”
“此鈴名‘歸墟’,出自陳倉祕爐。”夏禹宗聲音漸冷,“鈴響三聲,血止;響六聲,斷指再生;響九聲……”他頓了頓,笑意森然,“他聶刑此生所修寒勁,盡數化爲養料,反哺鈴中封印之物。”
侯英終於色變:“公子,此物乃禁術……”
“禁術?”夏禹宗輕笑,指尖彈出一縷寒氣,瞬間凍住半空飄落的雪粒,“若非禁術,怎配送與聶刑?”
鈴鐺入手微涼,侯英卻覺掌心灼痛如烙。
“去吧。”夏禹宗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落於棋枰中央,“告訴聶刑——今夜之後,他若還想活着,就得明白一件事:虎陽城的冬天,從來不是由採獵司決定何時結束的。”
窗外雪愈狂,天地白茫茫一片。偏院牆頭積雪簌簌滑落,露出底下暗紅磚石——那是三年前,聶氏鎮壓叛亂時,用三百具屍體澆築的牆基顏色。
同一片雪夜之下,東原鎮城,鎮首府邸。
褚玉河端坐紫檀案後,手中硃砂筆懸於奏章上方半寸,遲遲未落。案頭燭火無聲爆開一朵燈花,映得他眉間溝壑如刀刻。
“賀文的密報,你看了?”他忽然開口。
屏風後轉出一道灰袍身影,正是採獵司司長董賀文。他雙膝跪地,額頭觸着冰冷金磚:“回鎮首,已閱。屬下……慚愧。”
“慚愧?”褚玉河擱下硃筆,指尖輕叩案幾,“你慚愧什麼?慚愧沒在虎陽城搞砸了稅收排名?還是慚愧沒看穿,虎陽城底下,早埋着一顆隨時會炸開的雷?”
董賀文脊背瞬間繃緊:“屬下……”
“不必說了。”褚玉河擺手,目光投向窗外風雪,“我剛收到北境急報——摩敖川四藩,七日前突襲隴左三鎮,斬首兩千三百級,擄走婦孺四千餘口。領軍者,是四藩新晉的‘霜狼’將軍,此人……姓夏。”
董賀文渾身劇震,喉頭湧上腥甜。
“巧的是,”褚玉河嘴角微揚,“就在同一天,大夏邊軍在陳倉關外,擊潰摩敖川前鋒營,陣斬其‘雪鴞’副將。而帶隊的,是大夏宗衛府,一位剛滿十九歲的少監。”
他忽然抬眸,目光如電:“董賀文,你說……這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麼?”
董賀文額頭冷汗涔涔,順着鬢角滑入衣領。
褚玉河卻不再看他,只將那份密報緩緩推至案幾邊緣。硃砂未乾的批語赫然在目——
“虎陽之局,非病在稅,而在心。心若不破,稅重千鈞亦能扛;心若已死,稅輕一錢亦成山。速調‘玄甲’三營,祕密進駐虎陽城郊。另傳諭各鎮——今冬所有寒獸皮毛交易,一律暫停。待……雪停。”
燭火猛地一跳,將他半張臉籠入陰影。
風雪拍打窗欞,如無數鬼爪叩門。
千裏之外,虎陽城十裏坡。
聶刑獨坐孤松之下,左手斷指處懸着一枚青銅鈴鐺,紅繩隨風輕晃。他面前橫着三十二杆寒鐵槍,槍尖斜指蒼穹,每杆槍尖都凝着一點幽藍寒霜——那是他以殘存真元,硬生生逼出的最後寒勁。
坡下,豐平聶氏三百精銳已列陣完畢,爲首者手持玄紋巨盾,盾面繪着猙獰饕餮。
坡上,劉鳴三百獵戶靜默如石,每人手中一杆鐵槍,槍尖滴着未乾的血——那是半個時辰前,聶刑親手斬殺的豐平哨探。
雪,越下越急。
聶刑緩緩抬起右手,握住了第一杆寒鐵槍。
鈴鐺,忽然輕響。
一聲。
坡下三百精銳,齊齊一顫。
兩聲。
玄紋巨盾上的饕餮圖騰,竟浮現蛛網般裂痕。
三聲。
聶刑斷指處,血流驟止。
他霍然起身,槍尖劃破風雪,直指坡下:“劉鳴兒郎聽令——今夜不爲奪命,只爲……討債!”
槍尖所向,風雪闢易。
十裏坡上,三千丈雪原,驟然亮起三百點寒星。
那是三百杆槍尖,映着雪光,映着血光,映着……某種即將撕裂整個東原鎮的、無聲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