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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元丹丘愛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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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人同老廟祝有些相似,都陷入一種似是而非的恍惚之中,心中又喜悅,還有點回不過神。

元丹丘在孟家住了一陣。

主要是看着孟夫子發喪。半個襄州城的人都來了,襄陽縣令親至,並帶來了上官刺史的問候...

江風捲着溼氣撲在元丹丘臉上,他閉了閉眼,再睜時,船已行至中流。兩岸山勢漸陡,青黛色的峯巒倒映在水中,被槳櫓攪碎又聚攏,像一卷被反覆揉皺又展開的舊絹。道人正與對坐之人談玄論道,聲音清越,引經據典,說的卻是《南華》裏“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一句。元丹丘卻只覺那字句如浮萍,飄過耳畔便散,半點落不到心上。

祠堂裏那方牌位,孟浩然三字墨色沉鬱,壓得他魂魄發燙。

他忽地記起開元二十二年春,自己與太白同赴襄陽,孟夫子在鹿門山下設席,竹榻鋪於松蔭,酒是自家釀的黍酒,渾濁泛黃,入口微酸,卻有股子山野的清冽勁兒。孟浩然那時鬢角尚烏,笑時眼角微蹙,指着遠處水田裏彎腰插秧的農人道:“太白兄且看,此乃真神仙——不煉丹,不乘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稻穗低垂時,比我們寫詩更懂謙恭。”李白大笑,仰頭飲盡一盞,酒漬濺在衣襟上,像幾滴未乾的墨。

那時孟浩然咳過兩聲,說是春寒料峭,肺腑受了涼氣。元丹丘還打趣,說他若真病了,便該隨自己入山採藥,不必苦守這塵世煙火。孟浩然只搖頭,指着檐下新結的蛛網:“你看那網,風來即破,雨來即潰,可明日朝陽一照,又織得密密實實。人活一世,原也不必非得鐵骨錚錚,能柔能韌,才叫通透。”

通透?元丹丘舌尖泛起一陣苦味。通透之人,怎會早早躺在祠堂木牌之後,任香火薰染,任後人焚紙祭奠?

他忽然想起一事——孟浩然曾自言,幼時患過一場大疫,村中十室九空,他臥牀七日,高熱不退,喉間潰爛,連水都咽不下,是母親剜下臂肉煮湯,混着野蜂蜜灌進他口中,才吊住一口氣。後來他總說,自己這條命,是孃親割肉換來的,所以不敢輕慢,不敢驕矜,更不敢怨天尤人。

可那場病,早已過去三十載。

元丹丘指尖掐進掌心,魂體竟似有血滲出,他猛地抬頭,望向船頭所指方向——荊州。孟浩然一生未仕,卻曾在開元二十五年應張九齡之邀,入其幕府爲幕僚,然不過數月便辭歸,理由是“性本疏野,不堪拘束”。張九齡彼時鎮守荊州,孟浩然往來其間,常宿於城西小驛,元丹丘記得清清楚楚:那驛舍臨江,窗下有株老梅,冬日開花時,暗香浮於水霧之上,孟浩然每每倚窗而立,看江船往來,有時提筆寫幾句,有時只是靜默。

若他真死於開元年間,必是在襄陽無疑。可開元末年,孟浩然尚在郢州與王昌齡唱和,詩稿猶存,墨跡未乾;天寶初年,他更赴長安應試,落第後尚與王維、儲光羲等遊曲江、登慈恩寺塔,留下“孤煙落日是長安”之句。這些事,元丹丘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斷不可能錯。

除非……那祠堂裏的牌位,根本不是孟浩然本人的。

念頭如電,劈開混沌。元丹丘倏然起身,袍袖掃過案幾,杯盞微震,道人與對坐者俱是一怔,循着他目光望去,只見他直直盯着江面漩渦,眼神銳利如劍。

他想起來了。

開元二十八年冬,孟浩然在長安染疾,高燒三日不退,太醫署診爲“伏暑未盡,復感風寒”,開了幾劑清肺潤燥的方子。他服藥數日,咳嗽略減,卻日漸乏力,行走稍遠便氣喘不止。李白陪他在曲江邊散步,見他扶着柳樹喘息,額上冷汗涔涔,忍不住勸他回襄陽休養。孟浩然擺手笑道:“無妨,許是近日寫詩太勤,肺氣耗損了些。”話音未落,竟一口鮮血噴在雪地上,紅得刺目。

後來他強撐病體,隨張九齡赴荊州,途中竟在驛站昏厥一日一夜,醒來後左手五指僵硬,執筆顫抖,再不能寫蠅頭小楷。張九齡欲遣醫官隨行,他執意推辭,只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不如歸家靜養。誰料船至漢水,忽遇暴風,舟覆於江,孟浩然墜水,被漁人救起時已氣息奄奄,送至襄陽家中,不過七日便溘然長逝。

元丹丘心頭一緊——那場風浪,是自然之災,還是人爲之禍?

他閉目凝神,將魂識沉入過往記憶最幽微處。那一夜,他與太白正於終南山觀星,忽見北鬥第四星搖曳不定,光芒黯淡,隨即一道赤氣自東南而來,橫貫天穹,久久不散。當時太白仰天長嘆:“熒惑守心,主將星隕,不知又是哪位賢者遭劫?”元丹丘未以爲意,只當是尋常天象。如今思來,那赤氣所指,正是襄陽方向。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掠過一道銀光——蛟鱗反光。

白蛟!

那日在青城山腹,他爲護太白神魂,強行撕裂夢界縫隙,被白蛟一尾掃中魂核,自此神識不穩,夢境顛倒,時間錯亂。他早該想到!那祠堂牌位上的“顯考唐故孟公諱浩字浩然之神主”,並非真實亡故之期,而是白蛟以妖力扭曲夢界規則,將一段未來慘劇提前刻入幻境,用以亂他心神,毀他道基!

可爲何偏偏是孟浩然?

元丹丘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珠凝而不落,魂體微微震顫。他忽然憶起青雲子曾言:“龍蛇之屬,最喜吞食文心。”孟浩然詩名冠絕一時,其詩清曠高遠,如松風拂面,如泉漱石,字字皆含天地清氣,正是蛟類修行最難得的“文心靈髓”。那白蛟蟄伏蜀中十年,豈止爲養傷?分明是在尋覓文心飽滿之人,待其病弱之際,借天災人禍爲引,悄然攫取神魂精粹!

元丹丘喉頭一甜,魂火劇烈晃動,幾乎熄滅。他踉蹌扶住船舷,指節發白,望着滔滔江水,一字一句咬出:“你害我好友,奪他文心……我元丹丘,縱墮阿鼻,亦要剝你龍筋,抽你蛇髓,煉你魂魄爲燈油,照徹九幽!”

話音未落,江面忽起異象。

原本晴朗的天幕驟然陰沉,鉛灰色雲層翻湧如沸,江心漩渦擴大,水色由青轉墨,繼而泛出詭異的暗金紋路,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自深淵緩緩甦醒。船身劇烈搖晃,道人與對坐者驚呼跌倒,船伕嘶聲吶喊,卻無人聽見元丹丘這一聲厲喝。

他緩緩抬手,指尖凝出一點幽藍火光,那是他修習《太玄洞真經》所煉的“心燈業火”,專焚邪祟,不傷本源。火苗跳動,映亮他眼中血絲密佈,也映亮他脣邊一抹近乎悲愴的冷笑。

就在此時,船尾傳來一聲稚嫩啼哭。

元丹丘驀然回首。

一個襁褓被江風掀開一角,露出嬰兒皺巴巴的小臉,她眼睛尚未完全睜開,卻本能地朝他所在方向轉動脖頸,小嘴一張一合,發出模糊不清的音節,像是在喚什麼人。

元丹丘渾身一震。

這孩子……眉心一點硃砂痣,形狀竟與當年孟浩然醉後以硃砂題於扇面的“浩”字最後一捺,分毫不差。

他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虛浮,彷彿踏在虛空。船伕想攔,手卻從他臂膀穿了過去。他蹲下身,凝視嬰兒,那雙初睜的眼眸澄澈如洗,倒映着翻湧黑雲,也映着他自己蒼白如紙的魂影。

“你認得我?”他啞聲問。

嬰兒咧嘴一笑,口水順着下巴滴落,在襁褓上洇開一小片深痕。

元丹丘呼吸一窒。

他忽然記起青雲子收徒那日,也曾有這般異象——天上忽降甘霖,細密如絲,盡數落於嬰兒身上,而周遭土地乾裂如龜甲,寸草不生。青雲子撫須長嘆:“此子身負‘文心胎記’,非尋常根骨,恐是前代文豪轉世,攜未竟詩稿入輪迴,需以道法溫養,待其啓蒙,方能重拾靈慧。”

文心胎記……

元丹丘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嬰兒額間那點硃砂。指尖觸到的不是肌膚,而是一層薄如蟬翼的靈光屏障,屏障之下,隱隱有墨色遊絲纏繞,如鎖鏈,如藤蔓,如……蛟筋。

原來如此。

白蛟並未真正吞噬孟浩然文心,而是將其封印於轉世之軀,以自身妖力爲繭,欲待嬰兒長成,再行汲取。那祠堂牌位,是假死之局;那襄陽噩夢,是障眼之術;它真正要等的,是這個剛落地不久、尚無知無覺的女嬰——她不是孟浩然的女兒,她是孟浩然文心所化的轉世之身!

元丹丘指尖微微發顫,心口如遭重錘。他想起八水在破屋中看那嬰兒的眼神,想起她冷笑時嘴角上揚的弧度,想起她喃喃自語“膽子好大啊你……”——那不是孩童的懵懂,是久歷滄桑後的瞭然,是明知前路荊棘卻仍要踏足的決絕。

他緩緩直起身,望向遠處江岸。暮色四合,山影如墨,一葉孤舟正逆流而上,舟頭立着個青衫身影,衣袂翻飛,腰懸長劍,雖隔千步,那挺拔風骨已撲面而來。

李白。

元丹丘閉了閉眼,再睜時,眸中血絲退盡,唯餘一片沉靜寒潭。他輕輕拍了拍嬰兒襁褓,轉身走向船頭,迎着撲面而來的腥風,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釘:

“太白,莫怕。這一次,換我護你詩心。”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劃,指尖燃起的幽藍火焰倏然暴漲,化作一道橫貫江面的火線,直直劈向那墨色漩渦中心。火焰所過之處,江水沸騰,黑雲嘶鳴,隱約傳來一聲淒厲長吟,似龍嘯,似悲鳴,旋即被滔天火浪吞沒。

火光映亮元丹丘側臉,他站在船頭,身影被拉得極長,一直延伸至江心,彷彿一道斬斷宿命的劍痕。

而襁褓中的嬰兒,忽然止住啼哭,靜靜望着他,小手在空中虛虛一抓,彷彿要握住那抹即將消散的藍焰。

江風獵獵,吹得他道袍鼓盪如帆。元丹丘沒有回頭,只將一縷神念悄然渡入嬰兒眉心,輕如嘆息:

“孟兄,且安心睡罷。這一世,我替你看着山河,護着詩骨,等你睜眼時,再與你共飲一罈未冷的黍酒。”

遠處,李白似有所感,忽然駐足,遙遙望來。他不知船上何人,卻莫名心口一熱,彷彿有把劍,正從遙遠歲月裏緩緩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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