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邸舍前。
明明還沒到時節,一樹梨花開的正盛。
店裏人來人往,生意興隆。
貓坐在他們之前住着的院子裏,左右看了看,發現竟然好多東西都變了。
之前他們用的桌子,上面多了好幾道痕...
元丹丘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驟然潑了冰水的泥胎塑像,連指尖都凝滯不動。祠堂裏香火青白,一縷一縷浮在半空,如遊絲,如嘆息,如未及出口便散盡的言語。那塊新漆未乾的牌位靜靜立着,“顯考唐故孟公諱浩字浩然之神主”十二個楷書陰刻字,刀口深峻,墨色沉鬱,每一筆都像鑿進他心口的楔子。
“儀甫……敬立?”
他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孟浩然無子,只有一女,名喚孟儀甫,幼時隨父習詩,十歲能誦《楚辭》,十四歲作《春江雪霽圖》題跋,清麗中見風骨,曾得張九齡親贊“有林下氣”。可她早年隨母避亂江東,後嫁與越州一寒門士子,二十年杳無音訊——元丹丘最後一次見她,還是開元二十八年冬,在鹿門山下渡口,她裹着褪色的青布鬥篷,提一隻舊藤箱,登舟時回望一眼,雪落滿肩,未語而別。
如今這牌位上赫然刻着她的名字,以“孝女”自稱,以“敬立”落款。敬立?她何時歸來的?又怎敢獨自立此牌位?按禮制,父喪須由嫡子主喪、奉主、設龕,若無子,則當延請族中近支男丁代行,斷無女子獨立神主之理!除非……除非孟家已無一人可託,除非她是在屍骸堆裏扒出父親遺骨,親手斂埋,親手刻木,親手焚香,親手將這方寸漆木,釘進自己命脈最深處。
元丹丘猛地轉身,撲向祠堂側壁。那裏懸着一幅泛黃絹畫,畫中一老者踞石而坐,膝上橫琴,松風拂袖,眉目疏朗,正是孟浩然盛年模樣。畫角題跋猶存:“開元廿二年秋,浩然兄自鹿門來,攜酒過我草廬,醉後揮毫,囑餘裝池。丹丘識。”——那是他親筆。
他伸手欲觸,指尖卻穿畫而過,只攪起一縷微塵。畫中孟浩然似有所覺,微微側首,脣角竟似極淡地向上牽了一牽。元丹丘心頭劇震,再定睛看去,畫中人早已復歸靜默,唯有松針影斜斜投在紙上,彷彿方纔那一瞬的笑意,是光影錯覺,是心魔幻影,是亡魂不肯散盡的最後一息溫熱。
他踉蹌後退,撞在供桌邊緣,桌角磕得膝蓋生疼——可他分明沒有肉身,何來痛感?這痛楚如此真實,直刺髓底,逼得他猛然抬頭,目光如刀,劈開祠堂低垂的帷幔、剝落的朱漆、積塵的梁木,死死釘在牌位之後那堵素牆之上。
牆皮斑駁,灰白相間,唯有一處顏色異常。他飄過去,貼牆細察——是墨跡。不是題詩,不是記事,是一行小字,以極細狼毫寫就,墨色已沁入磚縫,若不湊近,絕難察覺:
【天寶十五載六月廿三,賊陷襄陽。浩然拒僞命,閉門不納使者。翌日,火起西廂。吾自井中汲水撲之,水盡火熾。火舌捲簾而入時,見父端坐堂上,手撫焦尾,曲未終,弦已斷。火光映其面,如金如鐵。吾伏階泣告,願代父死。父但笑曰:“兒勿哭。吾聞太白在蜀,或可託孤。”言畢,推案起身,步入火中。火勢轟然騰起,吞盡樑柱,亦吞盡吾父之衣冠、鬚髮、骨血。三日後,餘自瓦礫中拾得半截焦尾,弦軫猶存。今置神龕之下,不敢焚,不敢藏,唯日日拭之,拭至指裂血流,猶覺未淨。】
字字如燒紅的鐵釺,捅進元丹丘耳中、眼中、肺腑之中。天寶十五載六月……那正是安祿山僭號“大燕”,史思明破洛陽、逼潼關之際!襄陽距洛陽不過五百裏,叛軍鐵蹄踏碎漢水,所過之處,郡縣望風而降,唯鹿門孟氏,竟以一介布衣,閉門拒僞命!拒僞命者,誅九族!可孟浩然竟不逃、不降、不匿,反端坐堂上,撫琴待死——那琴,是李白當年離襄州前,親手所贈的“焦尾”仿品,琴腹內還刻着一行小字:“太白贈浩然,願君常奏清商,不墮塵俗。”
元丹丘雙膝一軟,虛跪於地。他看不見自己的淚,卻感到臉頰冰涼,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棱在皮膚上刮擦。他忽然明白了爲何夢中不見孟浩然蹤影——不是逃了,不是隱了,是焚了。是化作了鹿門山巔那一捧灰,混着焦木殘骸,被漢江的風吹散,吹向蜀道,吹向李白此刻正踉蹌奔走的劍閣棧道。
他霍然起身,衝出祠堂,掠過孟家荒蕪的庭院。枯井旁,苔痕如墨;斷牆下,野棘叢生;昔日孟浩然手植的幾株山茶,只剩焦黑枝幹,虯曲如鬼爪。他直撲向孟家後院那方小池——池水早已乾涸龜裂,淤泥板結如鐵,唯池心一塊青石,尚存舊痕。元丹丘撲到石邊,手指顫抖着拂開厚厚塵土與蛛網。石上果然有字,是孟浩然親刻,筆力雄渾,深逾寸許:
【吾友太白,飄然若仙。若吾先逝,勿尋骸骨。但取此石,沉於漢水深處,即吾長眠之所。若逢清風明月,可對水長歌,歌罷,擲酒一樽,灑於水面,便是吾飲。】
字跡末端,尚有一行更小的補刻,墨色稍新,刀鋒卻更狠,幾乎刻穿石背:
【另:若見丹丘,代告——三水未死,匣山未成,蛟龍將醒。速尋張果老!】
“三水……匣山……蛟龍?!”元丹丘渾身血液驟然凍結,又轟然沸騰!三水是誰?他從未聽李白提起過此人!匣山又是何物?張果老在南詔瘴氣中造匣山?難道那霧中翻湧的、腥氣沖天的黑蛟,竟是被囚於匣中之物?而孟浩然臨終前拼死刻下此語,不是爲託孤,是爲預警?!
他猛地抬頭,望向祠堂方向。方纔那縷香火,不知何時已悄然熄滅。供桌之上,那方新立的牌位,竟在無風之室,輕輕震顫了一下。咔嚓——細微一聲,牌位正面,一道裂痕自上而下,蜿蜒如血線,緩緩滲出一點暗紅,非漆非墨,溫熱粘稠,順着“浩”字最後一筆,滴落在供桌積塵之上,洇開一朵小小的、絕望的梅花。
元丹丘倒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斷牆。就在此時,整個孟家宅院,忽然傳來一種奇異的嗡鳴。不是風聲,不是蟲嘶,是無數細密的、金屬摩擦的銳響,彷彿有千萬把鏽蝕的劍,在黑暗中同時緩緩出鞘。嗡——嗡——嗡——聲音由遠及近,由疏至密,最終匯成一片令人牙酸的、持續不斷的震顫,充塞天地。
他悚然抬頭。祠堂屋頂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起一層幽微的、非金非鐵的冷光。那光沿着屋脊流淌,匯聚於檐角,竟凝成一滴水珠大小的銀亮液滴。液滴懸而未墜,內部卻瘋狂旋轉,映出無數破碎的景象:燃燒的襄陽城樓、斷裂的焦尾琴、李白在蜀道上仰天長嘯的側影、張果老在瘴氣中拄杖踽踽獨行的佝僂背影……最後,所有影像驟然坍縮,凝成一枚極小的、不斷收縮的黑色瞳孔,瞳孔深處,盤踞着一條鱗甲森然的巨蛟虛影,雙目赤紅,正冷冷俯視着他!
元丹丘魂飛魄散,本能想逃,四肢卻如被無形鎖鏈捆縛。那滴銀液終於墜落,“嗒”一聲輕響,砸在祠堂門前的青石階上。沒有濺開,沒有蒸發,而是如活物般倏然鑽入石縫,消失無蹤。緊接着,整條石階,從落點開始,無聲無息地寸寸變黑、硬化、凸起——眨眼之間,竟化作一條盤繞臺階的、栩栩如生的黑色石蛟!蛟首昂然,口銜一枚殘缺的銅錢,錢孔中,隱約可見一線微光,彷彿通向某個正在急速崩塌的虛空。
元丹丘盯着那枚銅錢,呼吸停滯。開元通寶?不對……錢文扭曲,邊緣磨損得厲害,背面隱約有個模糊的“永”字——是永徽年間的私鑄錢!可孟浩然家中,怎會有這等陳年舊物?他腦中電光石火,猛地記起——開元二十三年,孟浩然曾在一首贈李白的詩中自嘲:“囊中羞澀,唯餘永徽舊錢一枚,聊充酒資。”當時李白大笑,當場熔了那錢,鑄成一枚小鈴,系在孟浩然的琴穗上,笑言:“此鈴一響,天下詩人,皆當停杯!”
那鈴……那鈴還在不在琴上?!
元丹丘發瘋般撲回祠堂,目光如鉤,死死攫住神龕之下。那裏果然靜靜躺着半截焦黑的琴身,斷口猙獰,焦尾琴腹上,那個“太白贈浩然”的刻痕尚在,只是被煙火燻得黢黑。他顫抖着伸出手——這一次,指尖竟真真切切觸到了冰涼的桐木!那斷琴竟未穿指而過!
就在他指尖觸到琴身的剎那,異變陡生!
嗡——!!!
整座祠堂,連同孟家所有殘存的斷壁頹垣,猛地向內坍縮!不是倒塌,是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揉皺、壓縮!磚石、梁木、瓦片、塵埃,所有物質都在瞬間失去實體,化作億萬點幽藍的光塵,瘋狂旋轉着,匯入那半截焦尾琴中!琴身劇烈震顫,發出一種非金非木、非人非鬼的悲鳴,那悲鳴中,竟隱隱透出《陽春》古調的骨架,只是每一個音符,都浸透了烈火與灰燼的味道!
元丹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拖向琴身,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手臂、軀幹、頭顱,如同投入沸水的雪,在幽藍光塵中迅速消融、分解、化爲純粹的流光,被那焦尾琴貪婪吞噬!他最後看到的,是神龕上那方裂痕蔓延的牌位,以及牌位之後,牆壁上孟浩然用生命刻下的最後一行字,那字跡正隨着整個空間的坍縮而瘋狂放大、燃燒,最終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赤金符籙,狠狠烙印在他即將消散的靈識深處:
【匣開之日,蛟逆九霄;太白劍出,山河重鑄!】
光,徹底吞噬了一切。
……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蜀道劍閣。
李白正攀爬在溼滑的棧道上,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鉛灰色的、低垂欲墜的雲層。他衣衫襤褸,鬢髮散亂,手中緊握一柄看似尋常的青銅短劍——正是當年火龍真人所贈,劍脊上“火龍”二字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他喘息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重的血腥氣,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汩汩滲血,染紅了半幅袖袍。
身後,是叛軍追兵的火把,如一條赤紅毒蛇,蜿蜒於山脊之上,越來越近。火光映照下,他臉上縱橫的溝壑,比蜀道上的棧木還要深刻。可他的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簇在狂風中燃燒的幽藍鬼火。
就在此時,他左臂傷口處,那不斷滲出的鮮血,竟詭異地不再滴落。血珠懸浮於空中,微微震顫,隨即,一滴、兩滴、三滴……數十滴血珠,齊齊轉向,遙遙指向北方——襄陽的方向!
李白腳步一頓,猛地抬頭,望向北方沉沉夜幕。就在他目光投去的瞬間,那數十滴懸浮的血珠,毫無徵兆地爆裂開來!沒有聲響,只有一片無聲的、灼目的赤金色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劍閣棧道!光芒之中,無數細碎的、燃燒着的符文憑空浮現,它們並非篆隸楷草,而是某種更爲古老、更爲暴烈的線條,扭曲、盤旋、升騰,最終在李白頭頂上方,凝聚成一柄巨大無朋的、由純粹血光與赤金符文構成的巨劍虛影!
劍尖,直指襄陽!
李白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混合着痛楚、狂喜與徹骨悲愴的長嘯!嘯聲撕裂雲層,震得棧道兩側山巖簌簌落石。他右手緊握青銅短劍,左手五指箕張,對着那血光巨劍,狠狠一抓!
“嗆啷——!!!”
一聲清越龍吟,響徹九霄!並非來自他手中短劍,而是來自那柄血光巨劍的劍脊!劍脊之上,一道道赤金符文驟然亮起,如活物般遊走、交織,最終,在劍格位置,赫然凝聚出兩個古拙蒼勁的大字:
【匣山】
李白渾身劇震,眼中血光暴漲!他終於明白了!孟浩然死前刻下的“匣山”,張果老在南詔煉化的“匣山”,並非一座山,而是一柄劍!一柄以天地爲爐、以山川爲料、以忠魂爲薪、以烈火爲焰,鍛造了整整二十年的——鎮國之劍!
而他自己,就是這柄劍最後、也是唯一的劍胚!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身後追兵,而是面向北方,面向襄陽,面向那柄懸浮於血光中的“匣山”巨劍虛影。他將手中那柄平凡的青銅短劍,高高舉起,劍尖,迎向血光巨劍的劍尖。
兩劍,遙遙相對。
嗡——!!!
整個蜀道,整個劍閣,整個巴山夜雨,都在這一刻,發出同一聲戰慄的共鳴!無數細小的、金色的、帶着硫磺與焦木氣息的火星,自李白腳下棧道、自兩側山壁、自頭頂烏雲之中,瘋狂迸射而出,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他手中那柄青銅短劍!
劍身,開始發燙,開始變紅,開始流淌出熔巖般的赤金色光澤!劍脊上,那模糊的“火龍”二字,正被一股新生的、更爲霸道的力量,一寸寸、一字字,重新鐫刻、覆蓋、熔鑄!
李白仰天狂笑,笑聲中再無半分醉意,唯有一往無前的決絕與焚盡八荒的熾烈!他手腕一振,手中那柄正在蛻變的青銅短劍,劃出一道撕裂黑暗的、無可匹敵的赤金弧光,悍然斬向身後追兵最先衝上棧道的數名叛軍!
劍未至,光先至!
那赤金劍光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巖石熔解,叛軍手中的刀槍尚未觸及劍鋒,便已寸寸崩斷、化爲赤紅鐵水!衝在最前的三人,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身體便如烈日下的薄冰,無聲無息地汽化,只留下三團嫋嫋升騰的、帶着焦糊味的青煙!
棧道之上,唯餘李白一人,持劍獨立。他腳下,是斷戟殘甲,是融化的鐵水,是蒸騰的青煙。他身後,是死寂的、再無人敢上前的叛軍火把長龍。他面前,是依舊懸浮於血光中的“匣山”巨劍虛影,劍尖所指,襄陽方向,一道同樣赤金色的、貫穿天地的光柱,正自遠方地平線,轟然升起!
光柱之中,隱約可見一柄縮小了千百倍的、通體漆黑的蛟形玉珏,正瘋狂扭動、撞擊着無形的牢籠,每一次撞擊,都讓那赤金光柱劇烈震顫,震落漫天星鬥!
李白抹去嘴角溢出的鮮血,望着那光柱,望着那玉珏,望着襄陽的方向,低聲,卻字字如雷:
“孟兄……丹丘……三水……張果老……還有那該死的老道士……”
他頓了頓,將手中那柄已然通體赤金、劍脊上“匣山”二字熠熠生輝的短劍,緩緩抬起,劍尖,輕輕點在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之上。
“等着。我來了。”
話音落,他一步踏出棧道邊緣,縱身躍入下方無邊無際的、翻滾着墨色雲海的萬丈深淵!
赤金劍光,裹挾着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決絕的流星,朝着襄陽,朝着那道撕裂天地的赤金光柱,朝着那玉珏中咆哮的黑蛟,朝着所有未解的謎題與未償的血債,義無反顧,轟然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