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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七章 提點、赤城山如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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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死海後,方束和齊悅心兩人,一路騰飛。

未過多久,他們途徑有珠國。

該國度毗鄰有瓊國,方束在凡間時就曾聽聞過。

且知曉該國內盛產寶珠,還有一種名爲靈蚌的物件,其所產的寶珠能夜放...

方束踏出金風島雲毯的剎那,袖中那隻新煉的赤鱗蠱便悄然爬至指尖,在他指腹上輕輕一叩——三聲短促,如雨打芭蕉。這是他與山中十名僕從約定的密信節律:若見此蠱叩指三次,即刻啓動第三重陣紋,將整座方仙洞封入“蜃樓疊影”之中,內外隔絕,連光影都不泄一絲。

他並未回頭,只將那枚骨質令牌在掌心緩緩摩挲。獸殿令牌通體泛着青白冷光,正面浮雕一頭雙首狴犴,獠牙森然,背脊卻生着細密絨羽,分明是糅合了猛獸與飛禽之相;背面則蝕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篆文:“飼靈非飼肉,馭氣先馭心”。方束目光掃過,脣角微揚——這哪是什麼尋常差事的憑證?分明是瀚海仙府暗設的試煉印信。獸殿向來不單管靈獸豢養,更兼司“靈骸煉形”“血契反噬”“魂引馴化”三大祕務,所謂清流差事,實則是專爲嫡傳弟子鋪設的淬火砧臺。那方仙洞遞來時手心微汗、喉結滾動,怕是連自己都未全然參透其中分量。

他足下雲氣一凝,身形已掠過七座浮空礁嶼,直墜向獸殿所在的裂淵島。此島懸浮於死海之下三百丈,由一道倒懸瀑布託舉,水幕如琉璃,內裏竟有游魚銜火而行,鱗片映照出層層疊疊的幻影宮闕。方束穿瀑而入,腳下青磚倏然化作活物,蜿蜒成一條骨節嶙峋的巨蟒,載着他蜿蜒遊入殿門。門楣懸着青銅匾額,上書“萬籟歸墟”四字,字跡間浮動着無數細小符文,正隨着方束踏入的節奏明滅吞吐,彷彿在無聲點數他身上殘存的因果線頭。

殿內並無值守弟子,唯見中央一座環形石臺,臺上懸浮着百盞幽藍油燈,燈焰搖曳,每一簇火苗裏都蜷縮着一隻微縮獸影:虎豹豺狼、蛟螭鵬鯤,甚至還有半透明的蜃氣妖、骨節錯位的屍傀儡……這些並非活物,而是被抽離本相、凝爲燈芯的“靈骸”。方束緩步繞臺而行,神識如絲縷探入燈焰,立時察覺異樣——那些獸影並非靜止,而是在燈焰深處以極慢速度循環演替:幼生、壯年、衰亡、腐朽、再生……週而復始,竟似一部微縮的生死輪轉圖。

“韓師弟倒是好眼力。”忽有一聲輕笑自穹頂傳來。方束抬頭,只見藻井之上垂落十道蛛網狀銀絲,絲線末端各懸一枚玉瞳簡,此刻正微微震顫。銀絲盡頭,坐着個披着灰鼠皮襖的老嫗,她左手持一柄剔骨尖刀,右手捏着半截斷尾,尾尖還滴着幽綠血珠,正慢條斯理地颳着刀刃上的腥氣。“老身姓塗,忝爲獸殿‘飼靈使’。你手中令牌,正是我親手刻就。”

方束拱手:“見過塗前輩。”

“不必多禮。”塗嫗嗤笑一聲,刀尖朝石臺一點,“看見那些燈沒?每盞燈,便是一樁未結的因果。三年前,北海玄龜馱島叛逃,撕開府界裂縫,撞塌了三座靈礦;兩年前,南嶺九尾狐盜走鎮殿銅鈴,鈴聲所至,十二名弟子神魂俱碎,至今癡傻如童……這些孽畜的靈骸,被抽出來點了燈,日夜熬煉,只爲等一個能承其業、解其劫的人。”

她忽將斷尾拋向方束。方束伸手接住,觸手冰涼滑膩,尾骨內竟有微弱脈搏跳動。“這尾巴,原是那玄龜幼子的。它逃時咬斷自己尾椎,混入死海淤泥,僥倖未死。如今它已長成,就在裂淵島最底層的‘息壤窟’裏,每日啃食巖髓,噴吐黑霧。韓師弟既領了令牌,頭一件事,便是去收它回來——若收得回,算你入門;若收不回……”塗嫗攤開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墨玉骰子,“擲個點數,按點數受刑。一點剜目,兩點斷筋,三點剝皮……六點麼?”她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森白假牙,“六點便送你去喂那玄龜,讓它認認自家兄弟。”

方束垂眸,指尖撫過尾骨上細密鱗紋。這截斷尾,分明已被煉成蠱引,內裏蟄伏着三十六種厭勝之術——釘魂釘、縛魄索、蝕骨咒、斷脈符……皆是巫蠱壓勝科的上乘手段。塗嫗看似刁難,實則是在試探他是否真通此道。他忽將斷尾湊近脣邊,舌尖輕舔尾尖血珠,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已浮起一層淡金薄霧。

“前輩。”他聲音平靜,“玄龜幼子,早已不是龜了。”

塗嫗眼中精光暴漲:“哦?”

“它啃食息壤百年,血肉早與巖髓交融,脊骨生出石棱,甲殼化作玄鐵,連魂魄都被地脈濁氣浸染得斑駁不堪。”方束將斷尾置於掌心,一縷真氣纏繞其上,尾骨竟發出細碎咔響,表面浮起蛛網般裂痕,“它如今是‘石龜’,更是‘地蠹’。前輩用靈骸點燈,熬的是因果,可它早已掙脫因果——燈焰裏的幼龜影像,不過是您強加的舊日執念罷了。”

話音未落,他掌心真氣驟然轉爲陰寒,斷尾轟然炸裂!碎屑紛飛中,一道灰濛濛的煙氣沖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半截石化的龜尾虛影,虛影張口,無聲咆哮。石臺百盞幽藍燈火齊齊爆閃,燈焰中的獸影盡數僵滯,繼而如冰雪消融,簌簌化爲灰燼。

塗嫗霍然起身,鼠皮襖下鼓盪起狂風:“你……竟能引動地蠹之息?!”

方束撣去衣袖上灰燼,從容道:“晚輩略通‘天人七衰’中‘地脈蝕’一式。方纔借前輩斷尾爲引,反向追溯地蠹本源,才知那玄龜幼子,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蛻變爲‘息壤窟’的地脈寄生之體。它不需收服,只需……喚醒。”

他指尖輕點眉心,一滴暗金色血液滲出,懸於空中,緩緩旋轉。血珠表面,竟映出裂淵島地底深處的景象:無邊黑泥翻湧,泥漿中沉浮着無數石龜殘骸,它們彼此咬合、堆疊,構成一座緩緩搏動的巨大心臟——那纔是真正的玄龜幼子,早已與整座裂淵島的地脈融爲一體。

塗嫗死死盯着血珠,呼吸粗重:“地脈之心……你竟能窺見地脈之心?!”

“不敢。”方束收起血珠,袖袍輕拂,“晚輩只是恰好知道,如何與地蠹對話。”

塗嫗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震得藻井銀絲嗡嗡作響。她甩袖一揮,十枚玉瞳簡齊齊崩碎,化作流螢散入虛空。“好!好!好!”她連道三聲,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龜鈕印,“從今日起,你便是獸殿‘諦聽使’,秩同長老,可調閱所有靈骸卷宗,可直入息壤窟——但有一條規矩:若你喚醒地脈之心,須得親手將它重新鎮入地底。否則……”她眼中寒芒一閃,“裂淵島崩,瀚海仙府八百裏疆域,盡成齏粉。”

方束雙手接過龜鈕印,觸手滾燙,印底刻着四字:“以身爲鎖”。

他轉身欲走,塗嫗忽又開口:“韓師弟,你可知爲何獸殿只設‘飼靈使’‘諦聽使’兩職,卻無‘馭獸使’?”

方束腳步微頓。

“因爲真正的馭獸之術,從來不在鞭策,而在共生。”塗嫗的聲音飄渺如煙,“玄龜幼子若真被你喚醒,它第一件事,便是要啃掉你的左臂——那是它當年斷尾處,也是它唯一記得的‘自己’。你若斷臂,它認你爲主;你若拒斷,它便噬你神魂。這便是地蠹的規矩,也是……道士的規矩。”

方束沒有回頭,只低聲道:“晚輩左臂,早已不是血肉之軀。”

他走出獸殿時,裂淵島外正逢死海漲潮。濁浪排空,拍打島壁,濺起的水沫竟在半空凝成無數細小漩渦——每個漩渦中心,都浮現出一粒微縮的石壇虛影。方束駐足凝望,忽而抬手,指尖一點猩紅真氣彈出,沒入最近一處漩渦。霎時間,所有漩渦齊齊崩解,化作漫天血霧,又被海風捲走,不留絲毫痕跡。

山中十名僕從同時心頭一凜,只見各自腕間蠱蟲劇烈震顫,繼而齊齊昂首,朝着方仙洞方向伏地叩拜。他們不知,此刻方束袖中那方青銅竹簡正微微發燙,《天人七衰》的祕文在竹簡表面流淌如河,其中“地脈蝕”三字灼灼生輝,而竹簡背面,一道新刻的符紋悄然浮現——形如龜甲,甲紋縱橫,赫然是裂淵島地脈的完整圖譜。

方束踏雲而起,身影漸隱於海霧深處。他並未返回方仙洞,而是折向瀚海仙府最偏僻的“鏽鐵坊”。此處專鑄廢器,爐火終年不熄,煙塵蔽日。他徑直走入最深的熔爐室,掀開覆蓋着厚厚鐵鏽的爐蓋。爐內並無烈焰,只有一汪墨色黏液靜靜翻湧,液麪漂浮着無數斷裂的骨笛、鏽蝕的鈴鐺、焦黑的幡旗——全是被仙府判定爲“詛咒污染”的廢器。

方束蹲下身,將龜鈕印浸入墨液。黏液頓時沸騰,無數怨靈嘶吼着從液中鑽出,卻在觸及印鈕的瞬間,被那龜甲符紋吸扯進去,化作一道道暗金色紋路,烙印在印身之上。墨液漸漸澄澈,最終凝成一塊半透明琥珀,內裏封存着一尊微縮的玄龜雕像,龜目緊閉,四肢蜷縮,背上甲紋竟是《天人七衰》的起首祕文。

他取出琥珀,指尖輕叩龜甲三聲。嗡——整座鏽鐵坊的爐火齊齊變藍,所有廢器殘骸簌簌震動,竟在藍焰中緩緩重組:斷笛續爲長簫,鏽鈴熔鑄成磬,焦幡化作招魂幡……一件件器物自行排列,組成一座微型祭壇。壇心,琥珀中的玄龜雕像緩緩睜開雙眼,瞳孔裏映出方束的身影,以及他身後那方若隱若現的石壇門戶。

方束凝視着龜瞳,忽而一笑:“原來如此。地脈之心,亦是道士紫府的錨點之一。”

他直起身,拂袖離去。身後,藍焰祭壇無聲坍縮,化作一粒微塵,被海風裹挾着,悄然沒入死海深處。而遠在方仙洞的石壇之上,靈脈表面的祕文驟然亮起,其中一道新紋,正與玄龜甲紋嚴絲合縫,悄然嵌入。

此時,瀚海仙府藏經閣頂層,一名枯瘦老道正擦拭着蒙塵的青銅鏡。鏡面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霧氣。老道忽將手指蘸了硃砂,在鏡面疾書八字:“天人七衰,地蠹歸巢。”硃砂未乾,鏡中霧氣翻湧,竟浮現出方束俯身叩拜石壇的身影——那身影背後,十二丈祕境的灰霧邊緣,赫然裂開一道細微縫隙,縫隙深處,隱約可見無數龜甲鱗片,正緩緩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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